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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帝逝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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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嫤出了宣明宫,一路慢悠悠的步行。远远望去,就像雪中漫步一样,可沉彩知道,殿下此时的心情可没那么烂漫,她的面色颇有愁容,而且在沉思些什么。
进了重阳正殿,关了殿门,刘嫤越加烦闷起来,她脱去外袍,冲冲的坐下,捶了几下长桌,深吸了几口气,才接过离霜端来的茶。
回雪见怪不怪的看着她家殿下的一系列动作。虽然殿下在外面是乖巧,是沉静,是淡漠,但她一回来,大多时候都是活泼灵动的,就算生气也最多像刚才那样子。她凑过去问沉彩:“殿下怎么了?不是去看皇上吗,怎么感觉像受了什么刺激?”
沉彩摇了摇头:“我们当时都在门外,殿下出来后就这样了。”
刘嫤双手半贴着杯子,指头轻轻地描绘杯壁上雕刻的兰花。她抬起头来向四周扫了一眼,离霜跪坐在她旁边,冬凝刚整理好衣物走来,沉彩和回雪站在两米远处。
她呼出一口气,似笑非笑道:“你们家殿下我,今日定亲了,以后可就是有未婚夫的人了,从此我大靖朝又多了一位驸马。”
她等了半晌,发现四个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们都不惊讶,都不好奇的吗?”
回雪笑吟吟的走过来,打趣道:“原来殿下是定亲了,难怪一副羞于出口的模样。”
刘嫤愤愤然:“我哪里害羞了,我是生气不想说话……你们都没有兴趣知道和我定亲的是谁?”
沉彩一脸正色:“不管他是谁。殿下在哪里,婢子们就在哪里,殿下永远都可以像在这里一样惬意自在。”
大家都符合道:“对对对”,其实她们心里还是有些好奇的。年纪最小的离霜举了举手:“殿下,奴想知道,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啊?”
刘嫤终是笑了起来,她傲然道:“估计再过些时辰全京人都知道了,现在的话…你们就先猜猜看吧。”
哼,你们不是没有兴趣吗?我还就不说了…
时间匆匆转完两日。清晨,刘嫤正在被窝里沉睡,却被沉彩急促的声音吵醒。她还在迷糊之际,一众宫人突然涌上来帮她洗漱更衣。她吓了一跳,正要问呢,沉彩就先开口了:“宣明宫遣了人来,陛下不大好了,太子和大臣们都赶过去了。”
刘嫤一骇,也顾不得其它,任由她们收拾。一盏茶的时间不到,她便带人出了重阳殿。宫道上已经全严戒备,遇到两个后宫的嫔妃,她也顾不得打招呼,径直到了温室殿。
殿内人跪了一地,刘嫤听着抽抽搭搭的声音,还伴随着“夫君”“阿爹”“陛下”等,忽然就'生出些怒意来,冷冷的看了一眼哭成一团的大的小的黑的青的,微撩裙摆,伏在边上。
她想起阿娘走的那天,奶娘把小弟哄去睡了,杨总管,夏姑姑,姜姑姑和她共四个人守着,直到阿娘闭眼。而那时候,夜里笙歌的笙歌,享乐的享乐,留下一片寂然的,冷清的九华宫……
刘嫤追忆着,发现有人在扯她的袖子,她低偏着头看去,是小妹刘婥,她面前的地砖被眼泪砸了一地,湿乎乎的。她软软的说:“阿姐,阿爹叫你呢。”
她抬头一看,果然见前面一众人都望着她,急忙走上前去跪着。
皇帝虚弱的用眼神向李同示意,李总管便上前来把一个伏虎状的盒子递给了刘嫤。他无力的说:“打开吧。”
身后一众人看到这个盒子倒吸了一口气,都把目光集中在这位重阳公主身上,想看看里面是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东西。
刘嫤打开盒子,见有一块金丝帛包裹着一件物什,她展开来,是一个用青铜做的伏虎状的令牌。她虽没见过,但她知道,这就是兵符了。
大司空惊呼:“陛下不可,后宫不得干政,怎么能把虎符交给重阳公主呢?”
皇帝喘着气说:“太子年幼…本该皇后掌兵符,可皇后…早逝,况我朝…早有先例,长公主可握兵符…待太子年纪大些…再交还他…”
靖朝初时,靖宣帝只有一子,是为明帝,明帝八岁登基,母亲早逝,只有一长姐,是为永嘉长公主,颇受宣帝信任,弥留之际,交予兵符,令她垂帘听政,后明帝及冠,永嘉长公主还政于他。后世传颂,姐弟情深,长公主大义。
大司空还想说着什么,但看着皇帝笃定的神情,他环顾四周,见众人皆缄默无言,终是没开口。
皇帝动了动手,似乎想触碰太子,可他的身体连这轻微的动作都已经承受不了,细细的喘了好几口气。
太子忙拉住他的手,他又把眼神转向刘嫤,刘嫤明了,也急握着他们的手。
皇帝断断续续的说:“不要忘记…我对你们讲…的话…你要照顾好…宸儿。”又微偏头:“太子…就交给众卿了。”
众人连答“是”,皇帝半睁着眼看着帷幕,神情越发恍惚。
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因为朝政和新纳的侧妃,将皇后———当时的太子妃冷落了很久,她在他面前一向端庄守礼,他也觉得她无趣。可那天,他看见她和宫人一起踢毽子,开朗烂漫,并不因为他许久没来而愁苦。她见了他,不像平时一样屈膝行礼,反而笑着说“你来了”。
他也笑了起来,闭上了浑浊的双眼。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号哭之音,刘嫤呆呆的跪了片刻,抱紧手里的盒子,往外走去。她模糊中听见“皇上驾崩了”和“丧钟”的声音,既遥远又似近在咫尺。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从她身边不断穿过。
宫人的速度很快,白灯笼、白帐已经挂上,众人的丧服已穿好。
她抬头望天,雾气浓密,雪下的更沉了些,入目皆是一片白色。宫墙下的树干早就被大雪覆盖了,看不清它本来的样子。刘嫤仔细的打量了下,才想起前几天来的时候见过的———一树开的颇好的红梅。
刘嫤回宫后,便头疼得厉害。宫人们替她沐浴换上丧服后,她便侧卧在塌上,手里抱着兵符,蜷缩着闭上了眼。
她梦见阿娘再三叮嘱她,偶尔有小脾气可以,但不可任性,特别是在阿爹面前,要乖巧听话。
梦见夏姑姑告诉她阿娘本来性子活泼,嫁给阿爹后,怀了两个孩子都没了,生下她以后,大臣们都奏请皇帝“希望”阿娘生个嫡子,阿娘知道皇帝也有这个意思,就拼命生下了小十,熬了几年,还是去了。
接下来刘嫤只需要待在重阳殿里服丧便行了,皇帝驾崩是为国丧,轮不到一个公主去做什么。
第二日,太子即位,一个月后举行登基大典。久违的阳光普照大地,大家私下里都说这是好兆头。刘嫤也松了口气,她担心大雪久久不停,形成灾害就不好了。
先帝的陵墓早已完工,棺柩停放二十七天后,便下葬了。
送葬那天,刘嫤身着素衣,站在青龙门宫墙上,望着浩浩汤汤的队伍走远。
她回头黯然的望着这座空阔华丽、庄严肃穆的皇宫,心里空荡荡的,悲凉感再次向她袭来,似乎比以往更加厉害了。
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埋葬在这里,一个三十不到,一个四十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