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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定亲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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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冬十一月清晨,天气依旧冷冷清清。接连下了几日大雪,现如今还没有要停的迹象。宫巷里的雪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空中依旧飘落的雪花和湿漉漉的青砖地面。
刘嫤穿着茶青色丝绵袍走在长长的清冷的宫巷里,目不斜视,脸颊微红。沉彩给她撑着伞,一边忧心道:“殿下总不喜戴围领、雪帽,脸都冻红了。”
刘嫤微微偏头,一双清澈的眼睛仍注视着前方,轻笑道:“不妨事,虽说冷了些,可戴上那些东西总是累赘。”
她望着远处笼罩在浓浓雾气下的宫殿楼阁,心里不由生出些惆怅来:阿爹病重,宫里的气氛本就比往日沉闷,如今大雪连绵,阴沉沉的天气更加让人喘不过气来。
刘嫤站在温室殿外,看着这座宏伟华丽的宫殿。顾名思义,这个殿很暖和,一般只有冬日会住。皇帝、皇后、太后、太子的宫里都有温室殿。现下这座隶属宣明宫,皇帝所居。
宣明宫属北宫中央,它的左边是皇后的九华宫。宣明宫内还有几处宫殿,除了崇政殿、崇德殿、清凉殿外,其他基本闲置。
片刻后,宣明主管沈郊急走来,躬身说:“九公主,陛下请您进去。”刘嫤点头:“多谢沈主管。”
沈郊忙俯身:“不敢,殿下这边请。”又带着些微笑意:“陛下早上还称若午时过了,您还未来,就让人去请呢,可巧,巳时刚过您就来了。”
刘嫤讶异的看了他一眼:“阿爹怎知我今日会来?有何事?”
沈郊笑得更深了:“自然是知女莫若父,陛下对您是十分上心的。至于什么事情嘛,殿下进去便知道了。”
刘嫤眼见问不出什么,也不再问。转而心想这个沈郊,自家皇帝在里面病躺着呢,他还在外面笑得这么有深意,也不怕被拖出去。
不过她是白想,沈郊领她到皇帝门外,就收了笑容,压低着声音道:“殿下请吧。”
虽然她见过无数次这种场面,但心里依旧佩服不已。
进了寝殿内,只见皇帝半躺在床榻上,微合着眼,刘嫤走近些,请了安,轻声唤道:“阿爹。”。
皇帝睁开眼,说:“来了。”一面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刘嫤急走几步,轻慢地坐在塌边。又留神瞧了瞧皇帝的气色,仍旧憔悴了些,不过目光稍有些神采,似乎比前几日好了许多。“阿爹今日看着精神气不错,想是快好起来了。”语气里也带着些松快的笑意。
皇帝含笑着微摇了摇头,也不开口说话,只带着些慈爱的眼神端详她。面呈椭圆,肤似白雪,眉如远山,像极了皇后,因为年纪尚小,两颊稍显丰腴。神色焕发,清秀素雅,恰如流溪。
刘嫤面上仍带着些微笑意,心里却想:“阿爹可从没这样看过我,小时候没有,阿娘去世后更是没有,如今这样,沈郊又说有事,看来这事情可能不太妙,身为一个公主唯一的用处就是联姻,那……
就在她百转千回之际,皇帝开口了。
“九儿今年已经十三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挺闹腾的,经常四处乱跑,每次都把宫人甩得远远的。特别有一次,天都黑尽了,你还没回来,闹得整个皇宫的人都在找你,后来在御马苑找到的时候,你阿娘狠狠的教训了你一顿,还关了你好几天的禁闭。”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
继而叹了口气道:“你阿娘平时是多么温和稳重的一个人,况且当时她还生着病,你这一闹,她的病又重了几分。不过后来你倒是学乖了,小小年纪就照顾弟弟,还要帮着你阿娘管宫务,虽然还是喜欢出去跑,倒是不一会儿就会回去。”
皇帝带着病容的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情,这些都是皇后告诉他的,她说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暖意。他顿了顿又说:“你七岁那年,皇后走了,你便越发沉静了……”
皇帝还在喋喋不休,刘嫤面色未变,心里却恍惚起来,当初她很任性,阿娘生病了还让她生了许多气。阿娘身边的掌事夏茶姑姑告诉她,阿娘的身体本就不好,生下她以后,越发不好了,好不容易养好些,又生了弟弟,她的身体便时好时坏的,让她别令阿娘生气。她也经常看见阿娘喝药,那药黑漆漆的,一点都不好闻,她便开始懂些事了。后来…阿娘去了,她虽悲痛脆弱得紧,可她是公主,是姐姐,是阿爹阿娘的乖巧的女儿。所以她从不再外面恣意的哭,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在被子里默默流泪。还偶然听见有宫人说她冷心冷情,母亲死了,竟滴泪未落。也是那段时间她才知道,有一种哭,不管你想不想哭,要不要哭,你都是得哭的。不过后来她倒再也没见过那几个宫人了……
刘嫤回过神来,皇帝正说道:“宸儿年幼,内宫的事还是要你处理,等他立后,你再交由新后。”宸儿便是刘嫤的同胞小弟,也是太子。皇后去世后,未立新后,皇帝便让昭贵妃管理内宫,又让刘嫤跟着学习,令九华宫的总管杨敏中和掌事夏茶协助她。昭贵妃知道皇帝是想让刘嫤管理,所以不管大事小事她都基本交给刘嫤,刘嫤不会的,再交由她。后来她直接让刘嫤全权处理了。
她忙开口:“阿爹就快好起来了,如今说这个做什么,您一定能看见小十迎娶太子妃的。”
皇帝示意她先不要说话,微微停顿了一下,便又开口:“朝堂上虽有你叔父及三公辅政,可历来功大震主的例子太多。且大司徒年迈,已告老还乡,如今的大司徒是大鸿胪风和的长子风回。”
刘嫤点点头,这个她知道,风回前几年中了探花,做了翰林院侍读。只是心里越发怪异,后宫不能干政,讲这些做什么。再者,原大司徒虽然已到花甲之年,但朝中七十几的老臣都有,而他也还算精神,偏在当下告老还乡?
皇帝可没管她在想着什么,继续说:“今日我让李同送往风家一道旨意,是赐婚的。”
李同,宣明宫总管,皇帝身边权利最高的人。
刘嫤恍惚着点点头:“嗯,难怪今日不见李总管,原来是去传……赐婚???”她的脑袋才有些发昏,她虽有些猜测,不过还是被惊到了。宫里没定亲的,除了她,只有一个宁平公主了,可刘婥才八岁啊……
皇帝满意的看着她变了又变的神色,虽然她平时温静和气,举止得体,令人舒适,但他总觉得她不像儿时那样讨喜。他欣赏了一下,接着讲:“是你和风回的婚事,不过只是先定亲。成亲的事……”他突然停了一下,继而咳嗽起来。
刘嫤忙倒杯水给他,替他顺背,一边担忧地说:“阿爹,没事吧?要不要请御医?”皇帝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又咳了几下,才说:“不用,今日你先走吧,我想休息会儿。”声音急快又嘶哑。
刘嫤忧虑的看了看他,还是听话的起身行了礼,出门去了。
温室殿内,咳嗽声不断,似乎想急切的把喉咙里的异物咳出来,却一直只是干咳。沈郊慌忙走近,却又帮不上什么,只好请示:“陛下,下奴去请御医。”皇帝抬了抬手,喘了口气,艰难的吐出“不用”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