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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奶羊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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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的。”朗猆说,“来。”
尹央失笑道:“不用了,应该不是只咬我。”
尹央注意到栓住这“活尸”的绳索很短,被卡在柴房外边的角落里,它的行动距离被限制得很小,说明栓它的人也知道这“活尸”具有攻击性。
种种迹象表明“活尸”也许并没有找准的目标,只是尹央离得太近了些才挨咬的。
朗猆还没放弃,直勾勾地盯着江鸣鹤。
江鸣鹤紧张地缩了缩脖子:“不如这样,狼神,您先送上去试试毒?”
“不行,他还是个伤患,你怎么忍心。”尹央点亮戒指,映着红光端详了一下自己手上的伤口,“应该没有毒。”
江鸣鹤震惊道:“小央,我还是个凡人,他怎么忍心!”
朗猆立刻说:“既然没有毒,就来试试看他咬不咬你吧,江鸣鹤。”
尹央对朗猆说,“可以了,我向你保证,它不是因为是我才咬的,它若想咬我,早在一开始就该下手了。”
这人至少还是半个活人,也许只是染了疯病或是鬼上身,有可能偶尔还留有些神志,才会被亲人拴在这里。
无奈尹央既不懂治人的医术也不会驱邪避鬼,帮不了这户人家。
尹央说:“就让它继续在这里吧,嗯,把它隔远一点怎么样?”
朗猆于是抽出几根柴木,将那“活尸”围了一圈,拦在外面。又拿柴火将尹央身后那面漏风的“墙”填满了一点。
江鸣鹤突然问道:“小央,还有过其他的东西咬你吗?”
“有时候是一些小妖,也有过其他的。”尹央并不打算同江鸣鹤谈自己并不美好的童年,只说,“不过也就那样,你看我现在不还好好地坐在这里么,怎么了?”
江鸣鹤好奇地往尹央那凑了凑:“为什么?”
朗猆立刻道:“因为大家都觉得他很好吃。”
江鸣鹤说:“啊?是这样吗?狼神也这么认为?”
朗猆说:“嗯。”
“何出此言?”江鸣鹤似乎被勾起了兴趣,“有什么味道?像… …”
朗猆说:“像烤奶羊羔。”
尹央:“… …”
江鸣鹤转过头,凑上来吸了吸鼻子:“没什么特殊的味道啊。”
“他体质特殊,对妖族和这些邪物而言散发着难以拒绝的异香,凡人是闻不到的。”朗猆煞有介事地说,“闻起来就像烤奶羊羔。”
闻起来像烤奶羊羔是什么东西!
尹央顿时反应过来,朗猆这是在报他和半仙那“生吞三七二十一个官兵”的仇!
这神一把年纪如此幼稚,简直不可理喻!尹央哼了一声,把手揣进袖子里。
“烤奶羊羔,”江鸣鹤咽了咽口水,“听上去不错。”
尹央淡淡地说:“是吗,你要不要尝试一下?”
江鸣鹤莫名感觉周围泛起凉意,忙说不了不了。
“不仅是诱人异香,”朗猆看了尹央一眼,继续道:“再者,寻常妖族食用尹央可以短时间内暴涨百年修为。”
“一口精神百倍,二口百毒不侵,三口长生不老。”朗猆说,“整只食用,可直接羽化登仙。”
好哇!都用上“食用”这词了!
尹央气急,毫不犹豫地摸着黑拿胳膊肘给了朗猆一下子。
江鸣鹤道:“那凡人呢?”
尹央已经看淡了,挽起袖子把胳膊伸了过去:“凡人食——用我没有用,你这么好奇,干脆来一口罢,赶快些,咬完拉倒,我有点乏了。”
江鸣鹤说不了不了,帮尹央把袖子拉了回去,说当心着凉。
“那狼神呢?”江鸣鹤又问。
“他?”尹央懒洋洋地说,“他咬我一口便可跳出红尘,从此飞升上界仙神,再也不用受这轮回之苦了。你没有看出来我正努力讨好他,以防止被他食用吗?”
江鸣鹤心想单从你方才给他的那一肘子看来,确实是看不出来。
朗猆说:“是,但是讨好没有用,暂且先留着,准备过一阵养肥了就烤了吃,这样可以多吃几口。”
尹央:“???”
江鸣鹤劝道:“吃人不好吧,狼神。小央,不如你再努力一点?”
朗猆耸了耸肩,示意他不肯。
尹央说:“不了,我不想努力了,决定接受命运,好好享受所剩无几的时光。”
江鸣鹤只好尊重尹央的选择,说:“无妨,若哪日寻你不得,我一定记得替你报官。”
尹央点点头,真诚地说:“好的,谢谢你。”
江鸣鹤说:“朋友一场,不必客气。”
朗猆说:“报官也没有用,我可以一口生吞三七二十一个官兵,他们关不住我。”
江鸣鹤说:“这是个问题,如何是好,小央?”
尹央说:“那没有办法,只能白白被烤了吃掉了,真是可惜。”
尹央已经累得狠了,他本就是几人中体力最不好的那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就闭上了眼睛。
江鸣鹤似乎从没在这种环境里睡过觉,又是翻身又是挠痒,用了好一段时间才睡着。
半仙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夜,尹央倒是睡得很是香甜,等到天大亮时,被朗猆轻轻地晃醒了。
“待会人家该过来了,”朗猆说,“起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尹央在柴禾堆上睡得腰酸背痛,简直有点后悔跟朗猆进了这柴房,听到好吃的,勉强提起了些精神:“走吧,待会主人家过来看到我们几个还怪吓人的。”
一夜过去,自家的破烂柴房里忽然凭空长出三个彪形大汉,确实是怪吓人的。
江鸣鹤甩了甩脑袋,重新把自己的头发束好,已经清醒了许多,问道:“什么好吃的?”
朗猆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江鸣鹤:“你自己随便吃点。”
“啊?”江鸣鹤还没反应过来,不明白从叫尹央起床到给他掏银子的这短短片刻里狼神大人的心境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什么?”
朗猆又掏出一锭,道:“不够吗?”
江鸣鹤忙说:“够的够的,狼神大气。但是我不和你们一起吗?”
“你去帮我们仿两块路引,我们去寻尹央的灯。”朗猆说,“会遇上妖怪,你要跟着吗?”
一听到妖怪,江鸣鹤马上决定服从狼神的安排,立刻道:“我不跟着了。”
朗猆满意地点点头。
他们摸出了柴房,在巷子口分离,约好午后在此处汇合。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尹央牵着半仙同朗猆走在一起,路过的行人便纷纷回过头看他们。
这实在不能怪路人,毕竟一个衣服只穿一半的异域猛男,一个儒雅温柔的白面书生,和一头面若张飞的驴的组合看上去确实十分奇妙。
半仙跟尹央一样,大部分时间都被圈养在医馆,很久没有看见这么多人,此时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呼呼得冒着热气。
“半仙的脸上可以煎蛋了。”尹央说。
第不知道多少次被奇怪的目光从头发尖到脚底板仔仔细细打量过之后,朗猆终于忍不住了:“他们为什么都在看我?”
尹央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建议你把露出来的那半边遮一遮,否则他们很可能会用目光把你另一半的衣服扒下来。”
朗猆扯了扯衣襟的毛领,问道:“你想吃什么?”
“我不挑,你想吃什么?”尹央说,“付钱的决定。”
半仙突然开口:“我饿了。”
尹央说:“你再大声一点,被旁人听见了,马上就把你抓起来贡到宫里,宫里什么好吃的都有,随便你吃。”
半仙委屈地小声驴叫:“喔伊。”
“小兄弟!”有人问尹央,“这驴卖不卖的?”
尹央拍拍半仙,示意说你看,生意这就来了,转头大声回道:“不了!家里指着它拉磨!”
日头逐渐烈起来,晒得尹央有些昏昏沉沉的,他实在是饿极了,随手指了指路边的面摊:“那个怎么样?”
那摊子看着简单,生意却很火爆,几张小桌上坐满了埋头吃面的人,几乎没有空余的位置。
肉骨头熬得汤底泛着诱人的奶白色,加入精道爽滑的碱面,辅以葱姜蒜末,浇一口鲜辣的红油,盖几片肥厚的大肉,热气腾腾一大碗,闻上去确实非常勾人。
朗猆点点头,领着尹央走过去,小二立刻过来招呼,朗猆便冲他比了两个指头。
“今早客人实在多,只余一张桌了,”小二抱歉得躬了躬腰,“少爷您看和随从凑合一下可好?”
哈?随从?
尹央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质的衣袍在柴房睡了一晚显得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泥和土灰,十分狼狈,和朗猆漂亮整齐的武袍一比确实很像个小厮。
很好,小厮。
尹央礼貌地点了点头:“少爷他大人有大量,不会介意的。”
“他其实才是我家少爷,”朗猆礼貌勾了勾嘴角,“小人心胸狭隘,决定不吃面了,有缘再见。”
然后拉着尹央转身就走,留下一脸迷茫又无助的小二。
尹央笑了半路,一想到小二风中飘零的小眼神就忍不住想笑,这可实在太好玩了。
“还有什么想吃的?”朗猆说,“等下去订衣服。”
他们确实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尹央放在车里的行李昨天全丢了个干净,不仅是衣裤,其他用具也要重新置办一套。
这么一算又是不小的花销,尹央对着长空,叹了一口气。
朗猆:“?”
“没什么,本来少爷应该是不用讨好随从的,”尹央表情凝重地说,“但是我刚刚这么一想,决定还是再努力讨好你一下。”
朗猆说:“讨好我不被我吃掉么?”
尹央说:“不,讨好你继续以借用你的荷包。烤奶羊羔怎么样,你想不想吃?不知道明城里有没有,合不合你们漠北的口味,不过可以找找看。”
朗猆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桃形荷包丢给尹央:“你要荷包?拿去。”
尹央接过荷包,又丢还给朗猆:“不不,还是你拿着吧。”
“这个不用讨好。”朗猆再次丢了回来,“拿着。”
尹央还想推拒,又觉得同朗猆递来递去的麻烦的很,索性提在手里。
他看到路边有个酒楼,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朗猆念念不忘的烤奶羊羔子,便拉着朗猆准备过去问。
然而还没走到酒楼边上,后边突然冲上来一个人影,将他的手一掰,一把夺过荷包,眨眼跑了过去!
尹央被吓的呆了一秒,朗猆拍拍尹央刚准备追上去,就见尹央把他一推,随后一改往日的疲惫,以惊人的速度撞过路人,朝贼人飞奔而去!
朗猆迈出去的脚顿住了,对着无辜路人轻一点头:“… …对不住。”然后跟着尹央狂奔过去。
尹央脚下生风,在街巷中横冲直撞,那贼人眼看就要转弯,尹央边跑边脱下了左脚的鞋,哐地砸中了那贼人的脑袋!
而后疾冲几步,一记飞踢正中贼人后腰,讲贼人踹倒在地!
围观的人群突然爆发出激烈的掌声,纷纷叫好。
“青天白日,当着旁人的面抢你爷爷的荷包?”尹央穿上鞋,抬脚踩在贼人的屁股上,用力碾了碾,“你胆子倒是不小!”
贼人抱着头躺在地上,不住地求饶。
“你还敢不敢偷荷包了?”尹央踹了踹贼人的屁股蛋,逼问道,“说!”
尹央下巴微抬,迎着阳光,好像一个平日温温顺顺的草食系小动物,张牙舞爪地向大家展示坚硬的獠牙。
“不敢了不敢了… …”贼人在这一带作案作惯了,万万没想到今天碰上了个硬茬子,简直欲哭无泪,“真的不敢了… …”
尹央满意地点点头,把荷包丢回给朗猆,刚准备离开,几个衙役忽然退开围观的人群走了进来:“何事堵在这里!散了散了!”
有几人七嘴八舌地冲衙役解释,那衙役看了朗猆与尹央一眼,道:“都带到县衙!”
怎么就闹到县衙了!尹央是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一茬,刚准备同领头的那个衙役解释,就听到远处有人喊他。
“小央!小央!”江鸣鹤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江鸣鹤费力地挤进人群,偷偷塞了两块巴掌大的小木牌给尹央。
是他刚刚雕好的假路引。
尹央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把朗猆的那块传给他,然后继续同衙役们解释道:“我与这位贼… …小兄弟的冲突已经过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小人眼下还有要事在身,便不麻烦几位爷了。”
领头的衙役皱着眉头,似乎并不买账。
江鸣鹤忽然背过身,在尹央与朗猆都看不到的地方抖抖袖子,从袖中亮了一个什么东西给衙役看。
领头的衙役一瞬间变了脸色。
“大… …”衙役刚一开口便被江鸣鹤悄悄踹了一下。
“不要声张。”江鸣鹤沉着脸,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还不快滚。”
后面的几个衙役显出恭敬的神色,低了低头。
为首的衙役装模作样的咳了几下,对尹央说:“如此便算了,下回不要当街闹事,人多手杂,注意一点。”
尹央不明白这几个衙役怎么忽然变了态度,只当他们良心发现了。
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了,尹央问江鸣鹤:“你吃过了没?”
江鸣鹤说:“还没呢,只顾着赶做路引了,弄好了便撞上你们,可算是赶得及,万一真被带到县衙,没有路引可就糟了。”
“可不是,幸好赶上了。”尹央后怕地点点头,方才若是被带到县衙,不是被查出通缉就是被发现没身份,保不齐又要上演一幕津州城的出逃大戏。
尹央说:“我们也还没吃,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江鸣鹤说:“烤奶羊羔?本来不爱吃膻味重的,但昨日被狼神这么一说,突然有些想往。”
很好,烤奶羊羔两票,半仙喔伊喔伊反抗无效,最终结果:吃烤奶羊羔。
三人一驴回到尹央方才想询问的酒楼前,径直走了进去。
“烤奶羊羔没有,不过有新鲜的羊前腿,今早刚杀的,”小二道,“几位里边请?本店的杏仁佛手和翠玉冰点是招牌,走时还可捎一盒回府。”
几人都有些饿了,便也不再挑剔,烤羊前腿听上去倒也是不错的主菜,就决定在这家吃了。
半仙被小二牵到了后厨暂且拴着,三人进了一个用屏风隔开的小隔间坐下。
尹央把沾了灰土的外袍脱下来,随手递给朗猆。朗猆接过,叠了几下搁在右手边。
江鸣鹤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