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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扮猪吃老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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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被昭之于众“退货”之后,邝离更是流连市井之乐。这不,又挟着惜春溜到了市集。前脚后脚,这小丫鬟跟在小姐背后也不免叹气,我家小姐呀聪明才智都用在这溜遁之事上了。
“走过路过,好书不要错过~”
“闻所未闻:官员变鱼惨被同僚分食;名人异录:逍遥庄子自家坟头唱戏;乱点鸳鸯谱:大舅哥女装假冒我老婆,又成了我妹夫怎么办......”
邝离被书摊小贩高亢的吆喝声吸引了过去,纤手抚摸着这装帧得不怎么精致的书皮,两眼放光,找的不就是这个吗?简直正中下怀。
小贩见眼前姑娘的喜书之情溢于言表,又暗戳戳地努嘴道:“姑娘,最新探听要不?邝家憨女被退货,煮了十九年的肉鸭子居然飞了......”
惜春两眼一翻,“得,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作势要用袖子挡住小姐的脸,不让旁人认出来。
邝离依旧欢喜,微微偏头避开,饶有兴趣地问到“哦?这书卖得如何?给我来两本解解闷”,书贩闻言判定这姑娘是真好这口儿,于是眉飞色舞越发来劲儿地说道“这书是这近十来天卖得最好的了,毕竟真主就近在眼前,你说这京城上上下下谁不是看着她的笑话长大的呀”。
嘿,世间无奇不有,有人自是“百科全书”,当然也要有人来充当“笑话大全”。
“把前几日盗取的东西交出来!”一声冷冽的质问,不仅将邝离神游的思绪拉了回来,更有种让人瞬间心沉谷底的奇效。
来人着一袭墨绿锦绣服,眉头微蹙沉着眸子,目光锁定书贩,身后五六着统一黑色制服男子紧随其后。
书贩辨别出来人是谁,吓得直哆嗦,立马跪地作揖“小的并不知大人所为何事”。
“不知?”墨绿衣男子玉面冰霜,长臂一伸捞起地上的小贩,掐其脖颈要害,骨节分明攒足力道,仿佛下一秒就会传来清脆的“咔嚓”脖子断裂的声音。
看这阵势,原本嘈杂的集市,以书摊为中心点迅速围拢了一大圈看客,看热闹但都不敢大口呼气,八卦且怂。
“没想到,今天可赶上一出好戏了,”邝离饶有兴致想一看到底,对旁边的惜春说“这可比书里的精彩多咯~”。
“小姐,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要是被老爷发现了,非扒了我的皮不成。”惜春带着哭腔央求,本来就是偷溜出来,刀剑无眼要是让小姐再伤到哪儿,怕是真要小命不保了。
“不急,咱再瞧瞧”。占据这么有利的前排吃瓜位置,岂能浪费了。说完,紧盯着“案发现场”的一举一动,却见那墨绿衣在自己话音刚落,神情不悦地抬了抬眉,莫不是听到了她的瓜言瓜语了?
“我招,我招”小贩被这么一阎王锁住命脉,怎敢反抗,颤颤巍巍地求饶,“东西在我家小姐身上”,然后邝离就看见小贩抬手不偏不倚落到了自己身上。邝离诧异的抬眼,正好与那墨绿衣阎王视线相撞,他依旧冷着眸子,审视着她。
杏眼一翻。得,今天,第二次,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我?...我去你大爷的”,说着把原本捧在怀里的三两本书扔在书摊上,面色一转任谁看都委屈极了“秦大人,如果你要找的东西是这几本破书,那我也就认了”。
“你认识我?”这句话虽是疑问句,但眼前这冰冷的脸很明显对问题答案兴致缺缺。
秦问,锦衣卫总指挥秦胜之子,谁不知啊。
秦胜与先帝如兄如弟的事迹,随便在街头抓个五岁小儿也能说出个头头是道。当年先帝出征瓦剌被俘,一向不受器重的秦胜不离不弃伴其左右,照顾先帝衣食起居,更在先帝落难之时多次将他从鬼门关救下。北风刺骨,先帝难以入睡,秦胜便解开衣服将他冻僵的脚裹于怀中取暖;每逢随军转移车马不能行,他便背着先帝而行;当先帝仰头南天,长吁短叹时,他便反复开导,坚定先帝回国的决心。
这些事迹倒不足以让他成为街头巷尾都知道的人物,他的特别在于他的命是先帝痛哭流涕求来的。
被俘期间,秦胜因识破奸人喜云的诡计被加害,被临刑前,先帝赶到,他置皇帝尊严而不顾,声泪俱下哭求,终将秦胜救下。先帝回国之后,秦胜当然也就青云平步,坐上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
殊不知这段情深义重的君臣之情却被坊间好事者传为龙阳之好,对于喜爱市井之乐的邝离,自然顺着这个话题来源,对秦问也不乏有些“钻研”。
只是秦胜性格宽厚老实,传言儿子却阴鸷冷漠,果然与眼前的这号人物对上了。
如假包换,此人便是锦衣卫镇抚司秦问。
“听闻秦大人办案严明,今日一见,果然心狠手辣呀”来自邝离明朗式的夸赞。
秦问置若罔闻,看向旁边黑衣千户,一个眼神示意,那人拔剑直接刺向小贩小腿肚,利剑并未抽出而是加紧握力,伴随着又是小贩的一声惨叫,握剑之人恶形恶状地问道“为什么说东西在她身上,说!”。
“因为邝家也想拿到此物”,小贩壮起胆子提了提音量,颇有些就义前吐真言的既视感,要不是邝离现在是背锅之人,不然她也被小贩这精湛的演技给唬住了。
等等,这奸商居然知道她是谁?而且什么时候就成他家小姐了?
围观群众这时候开始发挥八卦的嗅觉了,“原来这就是邝侍郎的掌上明珠呀?”“这风口浪尖上还敢抛头露面,心可真宽啊~“”难道被退婚,脑子又受了刺激?!”
......
什么叫“又”受刺激了?邝离真的是很在意这个字眼。
周围议论之际,这帮锦衣卫可没闲着,书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这书贩身上更是上到头顶的瓜皮小帽、下到皂靴鞋底都割开查验,不得不说这锦衣卫搜身的活儿做得还挺细致讲究的。
“禀告大人,确实不在他身上”,一名千户向秦问禀明搜查情况。
秦问背对黑衣千户,襟袖一挥,“带回诏狱”。
“是!”千户一行人动作粗粝地押着书贩消失在街尾处,只留下书贩讨饶声“大人我可全都招了,真不关我的事呀”回荡在邝离耳边。
墨绿衣阎王可并没打算移步,侧身,垂下眼睑看向她,“邝小姐,请吧”。
“去哪儿?”邝离下意识的疑问。
“贵府”,二字出口,硬邦邦冰岑岑,这阎王惜字如金的原因,可能也是怕说多了,冻死她吧。
“秦大人,这有些不妥吧”,本来就是偷溜出来,再领个阎王回家,她爹可不得把她揍死。
“那东西是带翅膀还是长胡子,我都不知,又怎会在我身上,倘若不信,你搜查便是”。说着凑上前去,张开双臂,微闭着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几秒的沉寂后,见他没有行动,邝离睁开眼偷瞄,秦问冷眼睥睨,倒是丫鬟惜春先绷不住了,扯着她的衣角“小姐,万万使不得,人多嘴杂,这可有损清誉呀”。
秦问挑眉,似乎没什么耐性,“去诏狱,还是贵府,选吧?”。
邝离见此人确实不近人情,也只好转换策略,说到“以大人的聪明才智,不会看不出来那浑人是在诬陷本小姐吧,既然贻人口实在先,东西虽不在我手上,但我有办法帮你找到它”。她咬牙,特意加重了“帮你”二字。
“我凭什么信你?”嘴角勾起,言语中颇有嘲弄之意。
邝离迎上他戏谑的目光,“因为无凭无据,你既不敢公然带我回诏狱惊动朝臣也就是我爹,也不想浪费时间私下去鄙府做客拉家常,眼下当街搜查一名弱女子更是有损了大人的威严。”顿了顿,她视线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看客,继而道“说到底,大人只是想找回东西,何必大费周折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那就要看你到底是个麻烦,还是想解决麻烦”。声音依旧冰冷。
凭他话语的长短判定,似乎秦问开始考虑采纳她的建议了。
“大人,若是信得过,明日未时,城南顺和坊碰面如何?如果明天大人拿不到要找的东西,到时候要打要杀要剥要剐您说了算。”说完竟扬起下巴,冲他挑眉一笑。
秦问目光淡淡地扫过她。
“好,就依你所言”说完,径直而去。
回到府上,恰巧赶上饭点,邝离当个没事儿人一样,该吃肉吃肉该喝汤喝汤,仿佛忘了方才与锦衣卫对峙那茬儿。
饭后,回到房里,只是唤惜春,叫来了老管家福伯。
待老管家进门刚一站定,邝离便一五一十的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她哪敢把招惹锦衣卫的事情告诉她爹,从小到大捅娄子的事情都是福伯在给她收拾烂摊子。
“小姐呀,你这次可真是为难老奴呀,连锦衣卫都找不到的东西,老奴这残躯之身要是有这能耐,可不上天了?”福伯边说边摇头,这篓子谁兜得住呀。
“所以呀,”这小妮儿冲他眨眼一笑,“我们用骗的,让惜春假扮我,你同她一起去,别让他们那么快就识破了,拖住他们”。
惜春更是吓得脸色一白,这里面还有她的事儿?
“那你呢?”福伯和惜春异口同声地问到。
“我当然是跑路咯”,见眼前二人错愕的表情,邝离赶紧安抚道,”放心,他锦衣卫再怎么凶狠,也断不敢滥杀无辜,无凭无证他即便来府上兴师问罪,也是理亏。”
“那照小姐所说,就不必逃跑了呀?”惜春仍有不解。
“我这不是怕爹爹嘛,责罚是小,禁足数月,那我还不如糊一层窗户纸把自己憋死算了,所以我先出去避几日,等事情平息爹爹消了气,我再回来。”
说着,邝离更是打定了主意,站起身来,跨出一只脚踩在凳上,颇有密谋起义的架势。
“就按计划行事,分头行动,明日未时你们到顺和坊,我呢,便去舅母家躲几日”,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们到时可别留下什么破绽,谨防那帮锦衣卫抓到什么把柄”。
此时,再看莫名其妙被安排上的两人,惜春一脸慌乱,福伯若有所思。
第二天,邝大人进殿朝堂,邝家主母祠堂禅修,便是邝离的天下了。依计行事,惜春代她的名义以风寒为由,遮面示人,和福伯提早些出门,以防错过约定时辰。奴仆二人出门后,邝离也伺机开溜。
未时,顺和坊东厢内,假小姐,老管家,以及冷面阎王,齐齐整整了。
屋内,假小姐颔首低垂,抬手掀开杯盖,小心翼翼,凝视着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
秦问则直身落座,衣袂翩翩,倒也风雅,只是双眸在审视。
“小姐昨日外出游玩,偶感风寒,大人切勿见怪”站在一旁的福伯躬身解释小姐这身打扮,率先打破了沉静。
“看来你们家小姐是真想进诏狱”,秦问眼神冰冷,嘴角却噙着笑。
话音刚落,真小姐推门而入,干笑两声,“误会,误会,偶感风寒,来迟了,来迟了”。
秦问先是轻哼一声,奚落道“邝小姐果然守时守信呀”。
“小姐,你......”见邝离出现,福伯面色有些惊诧。
“大人,四处可有重兵把守?”邝离俯身凑近秦问,嬉皮笑脸地问。
秦问不予理会她的提问,依旧端坐如常,长指轻点了两下桌面,“东西交出来吧!”
只见邝离不急不缓从琵琶袖里抽出折叠成小方块的桑皮纸,待交到秦问手上,突然一只手掠夺了过来,邝离面对冲击踉跄向秦问身上倒去,没想到这厮不但不迎身扶住她,反而起身轻巧避开。随后,一脚飞踢,掠夺者应身倒地,桑皮纸小方块被抛到半空,接着下一秒就规规矩矩落在了秦问手里。
“喂。我帮你找到东西,你就是这么感谢我的吗?”差点摔个狗吃屎的邝离,冲着秦问发难,她忍不了这口气。
“你这贼丫头,没想到一直在装疯卖傻,算计老夫”。
话语一出,屋内人方才注意到倒地之人正是福伯。
“彼此彼此,你个老匹夫当年掳走我,还让本小姐背了骄纵跋扈的锅。如今又私通倭寇,盗取海防图,还想把整个邝府拉下水,是该治治你了。“邝离表面淡定,实则慌得一匹,说完迅速踱步到秦问身后。
陈福被她的话刺激到脖颈上的筋脉凸起,低吼“当年老子就该杀了你”,双眼的怒火迸出仿佛要把邝离烧成一把灰烬。
说完,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匕首,急身冲向邝离。
邝离瞥见刀刃上寒光一闪,求生欲让她迅速躲在秦问背后并缩成一团,嘴里还不忘嘟囔抱怨。
“秦问,我都说了让你重兵把守嘛”。
这次,秦问倒没有袖手旁观。
只见他右手出击,手臂发力抵住陈福的攻击,然后腕部一转,再尔一推,反守为攻。陈福急退两步,仍有不甘,再次举起匕首刺向他,秦问斜身闪开,左手轻挥,接着对着陈福的胸肋就是一掌,动作由巧变狠。后一瞬间,轻轻一跃,落在陈福身后,一脚踢中他的小腿关节骨,这脚风的力度迫使陈福躬身跪地,匕首也掉落在数米开外。秦问顺势一只脚踩在陈福的肩胛处,神色淡然,与之相反陈福则满脸痛苦渗出大颗汗珠,发出凄厉的惨叫,任谁看了都觉得疼。
秦问抚袖轻轻掸了两下灰,轻哼一声。屋外几名黑衣千户立马推门而入,提起地上只剩半条命的陈福,左右臂两边各一人将他架起押走了。
惜春见危机解除,赶紧扶起邝离,眼神焦急地上下察看“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今日之事,不可向任何人提起”,邝离拍了拍屁股,正色道。
“嗯”惜春应声点头。
“秦大人,告辞”邝离不想过多纠缠,毕竟经历这事儿她也得回家吃颗定心丸缓缓。
“等等,我怎知这东西是真是假?”秦问站立窗边,注视着展开的图纸,并未抬眼看她,冷淡的话语里似乎还尚有疑问。
“哎...你!若是假的,那老匹夫岂能以命相搏?再说本小姐也没这闲工夫搁你这儿搞绘图创作”,邝离快要被眼前这个人气疯了。
“依我看,邝小姐确有这能耐。”秦问勾起嘴角,看向她,将她气鼓鼓的脸收进眼底。
“呵,谢您夸赞”邝离没好气的回。
但一想到要赶在老爹之前回府,邝离就无心恋战,马屁赶紧吹捧起来,也好放自己回府,遂堆起笑意。
“大人您慧眼识珠,几分真几分假一看便知,这区区海防图你定是了然于心。再则考虑到大人今日办案劳累需早点回家歇息,那小女子也就告辞啦”。
说着拉起惜春,火急火燎地往回赶。当然也不忘扔下一句美好的祝愿,“大人,后会无期啊”。
再说,陈福,原名陈仓由,双面细作,潜伏邝府数十载,一方面他为西厂汪铨卖命,收集朝臣情报,另一方面私通倭寇做卖国求利的勾当。
而那日诬陷邝离的书贩,便是陈福的探子,数年前就是他掳走了邝离,与陈福演了一出老管家忠心营救泼皮小姐的戏码。14岁,她被手脚捆绑,蒙住双眼关在东郊的破庙里,他们本想借她来要挟邝府交出密函,也就是那时候邝离偷听到了他们的奸计。
孰料计划有变,陈福还要借由老管家的身份继续套取情报,于是就上演了用棍棒差点打折自己右腿的苦肉计。
邝离知道那时当即拆穿陈福,自己尚年幼又无凭无据,说出的话恐怕连爹爹都不会相信,况且一路上更要提防陈福起杀心。于是只好将计就计,装憨充愣,以此消除陈福的戒心。
这些年,捅娄子,砸场子......屡试不爽,甚至还可以帮她解决掉一门掌握不了主动权的亲事。
没想到,那日在集市,邝离认出了书贩的声音,推测出此事必与陈福有关,就设计让他赴会锦衣卫,她断定他不可贸然将盗取之物随身携带,于是暗中窥觊趁他出门再潜入他房间偷走。
事件起承转合,就借由锦衣卫解决了陈福。
邝离承认这些年确实考虑多了些,只是有一事她琢磨不透。
你说你一探子探取朝政机密也算考验专业能耐了,可探取闺阁八卦还写成书来让我“出名”,就是你的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