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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风不予 ...
一剑封禅从衣摆撕下一块布,将杀诫擦拭干净,随手把染上血污的布块扔到一边。
这是今天第三波前来挑衅的武林人士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人最近特别多,一茬接着一茬,雨后春笋似的。如此密集地出现,若说没有人在背后策动,一剑封禅是不信的。行走江湖多年,他的仇家不少,意欲打败他的人也趋之若鹜,他早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所以不速之客们或来寻仇,或来同他一决高下的说辞,一剑封禅一概嗤之以鼻,只管来一个打一个,只等着幕后真正的指使者现身。
只是,不论幕后之人究竟太过有耐性,还是心存更深远的谋算,一剑封禅已经不打算再奉陪了。一直这样车轮战,他们不烦,他都烦了。一剑封禅决定找个山野深林世外之地暂时休养生息一段时日,顺便躲一躲不断找上门的像飞蝗一样的挑战者。
他适才刚击败了几个功力不错的武林新秀,打了一场畅快淋漓的战斗,心情颇佳,潇洒地把剑往肩上一扛,准备收工,往离此地不甚远的冰风岭去。风的流向忽起了轻微的变动,不是凝神留意,绝然觉察不到。一剑封禅泰然自若大步前行,眼睫却已敛了下来。
风的异变骤然加剧,一个瘦小的身影,如顽猴般,十分灵活地从树后蹿出,翻了几个筋斗,伴随着尖锐嘶哑的叫声,落在一剑封禅身前的空地上。手拿一卷黄帛诏文,煞有介事宣道:“天地玄黄,万气本宗。度修万劫,证吾神通。王爷出巡,挡驾天诛。今据娑婆世界,南赡部洲,北域人邪,随意枉杀,屠人无算,祸乱北域,亵渎圣威,宣王爷神旨,赐金身之刑——”
一剑封禅八风不动,依旧大喇喇扛着他的剑,掏了掏耳朵,好笑地打量着这个装神弄鬼的花面金身猴童。猴童语声方落,一顶轿子从它后面的林中现身了,华丽中透出几分诡异,抬轿者是一黑一白,形似黑白无常的两个随从。
终于来了。
一剑封禅心知,这就是他这些天所要等待的人。
与张扬的出场方式不同,来者并未多加言语,开门见山就冲一剑封禅来了凌厉一掌。未知对方深浅,一剑封禅避其锋芒,以杀诫挡开掌风,以退为进,半途中拧身朝华轿横剑劈去,挟着锐不可挡之势。
交手数招,对来者的目的,一剑封禅有了十足的把握。
试探。
对方在试探自己的武功路数。
试探的目的为何?一剑封禅这会儿还琢磨不透。他绷紧神经,沉着应战。对方是难得的高手。越打,一剑封禅的战意越是高昂,太久没有棋逢对手了。
但他也有所保留。因为他看得出来,对方还没有使出全力,或者说,没有亮出绝招。
华轿蓦地凌空而起,一道如有实质的金光从轿中剧射而出。这才是杀招,一剑封禅兴奋地想。这次,他选择迎头而上,试试这至极的一掌威力几何。
地动山摇的冲击过后,一剑封禅落立于地,口角溢出一丝殷红。
华轿中静默片晌,似乎这一掌被一剑封禅的剑招所破,没能起到预想的结果颇令轿中人意外。紧接着,他又连发数掌,掌威更胜先前。
一剑封禅瞳孔微缩,扯起唇角。越是强劲的对手,越是让他快意啊。
交错的掌风剑气,将周遭破坏殆尽。几棵树木次第拦腰崩断,其间隐约响起一声娇弱惊呼,淹没于接连不断的铿鸣爆裂声之间,听不真切。一剑封禅觅得一个良机,逼近华轿,杀诫剑气直将轿门一分为二。与此同时,轿中之人已倏忽退开数丈。
对方气息有些不稳,一剑封禅敏锐地捕捉到了,心下了然,此老者必被自己的剑气所伤。北域武林中,还从没听说过这样一名绝顶高手,想必是练成一双神掌功夫,新近才崛起。一剑封禅尚不知老者的名号,适才听猴童说什么“王爷出巡”,莫非是北嵎皇朝的皇族?一剑封禅平素一向反感那些拿腔作势的皇室中人,后来,等到他从旁人口中得知老者的真实身份,就更觉一言难尽了:这老头子,他算哪门子的皇族,还自称王爷?!
老者深深望了一剑封禅一眼,纵身返回轿中。华轿悬空,霍然向后旋转,两名怪异侍从移步上前,抬起轿子隐入树林之中,猴童亦紧随其后离去。
穿过这座树林,再走上一二十里,就可以到达冰风岭。
神秘老者一行也是从此林退走,如果仍沿着这一路线,或许会有潜在的危险。若避开树林绕行,则路程增加不少,要到明日才能抵达。
有何所惧?他虽受了点伤,但那老者与他交战,并未占得上风,若他想使些什么阴谋诡计,他自小心提防也就是了。是以,一剑封禅未加过多思索,仍然按照原定路线而行。
未几,有女子啼泣的声音映入耳中。一剑封禅忆起方才,老者一记雄浑掌风落入林内,随后传来女子呼叫,想是遭到误伤。
他却是料得错了。林道上确有一名女子,不过受伤的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她正依偎在旁,为之哭泣的,赫然是一座身高、形貌与真人无异的金像。
有人走来,女子泪目婆娑辨认了少顷,见一剑封禅一身武者装扮,忙跪地乞求道:“壮士,求求你救救我的夫君!方才我们正在赶路,听到不远处有人武斗,突然一道金光袭来,夫君他……他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一剑封禅审视了一眼金像,认定这正是老者的手笔,也就是那猴童口中的“金身之刑”。想不到世间有此等神奇之武功,可将大活人活活变成黄金的人像。
他并没有挽救他人性命的爱好,女子哭得梨花带雨,也无法打动他分毫。见他毫无停留施以援手之意,女子急忙扑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她本打算抱住他的腿,但一剑封禅拒人千里的气质太过明显,女子颤抖了下,只得隐忍着悲痛,惨声道:“壮士,我不懂武功,我知道你们懂,只求你帮我看看我夫君是否还活着,只要这样就好,可以吗?”
不等一剑封禅答应,树丛中忽然钻出五六个凶悍的男人,从样貌打扮判断,十有八九乃是路匪。此处位于北域边陲,向来不太平,这些路匪也嚣张得很,光天化日就堂而皇之出没。他们原在树林中央埋伏,闻得这边不断发出巨大声响,就派了一人过来查看情况。那人把金像和女子之况返回告知头领,一伙人一听有这么大尊黄金,当即两眼放光,急吼吼赶到这里来了。
一剑封禅冷眼看着。几人直奔金像,围了上去,纷纷露出吃惊与贪婪的神情。
“是黄金啊……”
“这么大的金像,这得多少金子!发了发了,哈哈!”
“还愣着干嘛?快把这金宝贝搬回去啊!快!”
女子反应过来,连忙跑过去挡在金像前,斥道:“你们想干什么?这是我夫君,你们不能把他带走!”
为首的路匪咧了咧嘴,“夫君?呵呵,就算你认一个金像做夫君,你今天也保不住它。既然入了哥几个的眼,那就是我们的了。”
女子凄楚地摇着头,语不成声:“他真是我夫君……他是中了武林高手一招,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路匪不耐烦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他妈的编故事是吧?滚开!”一把将女子推开,扶住金像,和同伴一道,试图把它搬起来。
女子匆匆爬起,想要上前阻止。另一名路匪立即横臂拦挡,顺势推搡着她,亮出一把雪花朴刀,连声道:“滚滚滚,快滚,听到没有?”说着视线下移,在女子胸处扫了两眼,语气渐而猥琐起来,脸上也现出不怀好意的笑,“不然你是想尝尝大爷的厉害?”
女子不顾拦阻,拼命想要上前,急得泪珠扑簌簌滑落,不住叫道:“住手,你们住手……”余光瞥见一剑封禅,眼中顿时一亮,正待向他呼救,却先一步被路匪留意到她呼救的意图,一巴掌扇倒在地。
路匪早注意到一剑封禅了,只不过他们这边吵嚷半天,他都没有半分动作,便知是个路人,看起来又压根不像个好人,十有八九干不出路见不平锄强扶弱的事儿来。这时,见他仍岿然不动,路匪心里更添了底气,边示意另外两个同伙给女子点儿颜色,边对一剑封禅拱手道:“这位兄弟,我们不过做些糊口的营生,并不伤人性命。江湖行个方便,日后好相见,你就当没看到,啊。”
话音未落,只见得一剑封禅微抬了手臂,却看不清他是如何出招的,森寒的剑光飞旋而至,几个路匪尽数人头落地,无一幸存。
女子蜷缩在地,滚热的鲜血四溅,使得她呼痛的哀叫声戛然而止,被这血淋淋的残杀场面吓得一动不动。好在她没有丧失最后的神智,连滚带爬再次跪倒在一剑封禅脚下,瑟缩地恳求:“壮士,你的身手这么好,一定能救我夫君的,求你救救他,求求你……”
女子清秀的脸庞如今惨不忍睹,额头、脸颊青紫片片,一只眼睛肿胀不堪,不知是被打的还是踢的,鼻子还在流血,嘴角也被打得裂了。饶是这般惨状,依然强自镇定,却又难掩恐惧和卑微,恳请一剑封禅拯救她夫君的性命。
这就是普通人类的力量吗……如此弱小,任人摆布,不堪一击,和蝼蚁有什么两样?
一剑封禅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感觉。他自认绝非世俗眼中的正义之士,可为何见到陌生之人如此境况,还是会心里不舒服。
他没理会女子,径自来到金像旁,细致观察,不放过任何细节。这金像望之就同寻常的黄金铸造没什么不同,用手摸上去,质地也是一样的坚硬冰冷,但却隐隐有着丝丝异样之气流于掌下,莫非……一剑封禅闭眼静静感受了片刻,更加断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女子早就候立一旁,焦急地窥视着一剑封禅的一举一动,妄图从他的神色中分辨出情况的好坏。见一剑封禅放下手来,忙问:“怎么样?我夫君是不是有救?”
一剑封禅只说:“你退远点。”
女子略有踌躇,却又别无他法,只得用力点点头,依照一剑封禅的指令行事。
一剑封禅抽出杀诫,回忆着在金像中感受到的气脉流动之状,运足气,挥剑向金像斩去。锋刃并未落在其上,唯剑气穿过金像。金像霎时虚化,隐约现出一名男子真貌。
女子惊喜地上前几步,“夫君!”
不知是力道不足,还是运气不得其法,金像虚虚实实,始终不能完全变回真人。女子错愕地愣住。一剑封禅略作沉吟,调整内力,复又朝金像挥出一剑,这回他确信必会奏效。
就在他专注挥剑之际,一道身影夜枭似的,倏而轻盈掠过,铺天盖地的绿色烟幕兜头而来,将他笼罩。尽管一剑封禅反应迅速,几乎在同一时间抽身退开,并用杀诫振开尘粉,眼中、鼻中、耳中仍是附着了不少。
芊芊女子已然换了面目,清秀之姿、羸弱之态不改,眼中却不掩精光,脸上浮现起邪魅妖异笑容,与此前判若两人。
“一剑封禅。”女子娇笑着,款款向一剑封禅走来。
一剑封禅绷直了背,警惕地盯着她,“须黎鬼母?”
不怪乎他没认出来,须黎鬼母此前一直一身黑袍、戴着面具出现在江湖上,从未露出真容。而刚刚她一施毒,一剑封禅便认出她来了。
“能被堂堂人邪记住,真是我的荣幸。”须黎鬼母抚掌,嘲弄地笑言。
几年前一剑封禅顺手杀了她两个不自量力的门下弟子,由此引出须黎鬼母出面,为爱徒报仇。只不过技不如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重伤之下,便败退隐匿起来,不知所踪。若不是她今日再度露面,一剑封禅都忘了这号人了。
那么,此女是之前试探自己武功的老者安排,专为他设下圈套,以斩草除根,还是仅仅是旧日仇怨,利用他受伤和大意之机,想要除掉他而已?
须黎鬼母才不管一剑封禅有什么想法,他着了自己的道,别提多叫她痛快了。“你中了我的蚀骨莎,它从你的七窍渗入体内,流遍全身。”她故意在身上比划了下,“到最后你不但会骨痛如裂,还会五脏六腑慢慢腐烂,肠穿肚烂,死得苦状万分。我须黎鬼母一向睚眦必报,你该听说过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张狂笑着,却见一剑封禅除了脸色苍白,仍站得笔直,并无分毫痛苦之色,笑意遂收敛了些。
“哦?是吗。”一剑封禅淡淡地说。
他眉心轻蹙,显是竭力隐忍,却还是忽的呕出一缕黑血来。
须黎鬼母笑声又起,比先时更多了几分得意。笑了一阵,她轻蔑地上下打量一剑封禅两眼,道:“你就别硬撑了。今日你人邪死在我的手里,也不冤。”
一剑封禅低头揩掉嘴边的血迹,身形略晃了晃,暗自长吸一口气,抬眼淡漠地道:“今日死的是谁,还不一定。”
“死到临头,还嘴硬。老娘生平最烦死鸭子嘴硬的人!乖乖受死不好么?”须黎鬼母怒喝一声,伸出一手握指成爪,露出尖长的指甲,甲上泛着幽绿寒芒,飞身向一剑封禅扑来,指爪直奔他的颈处。
“当然不好。”一剑封禅急急而退,还有闲情逸致应道。
须黎鬼母寸步不让追赶。一剑封禅一纵而起,借树木之力,在空中腾挪无歇,鬼母在后紧追不舍,身姿灵巧,有如幽魅。
一剑封禅微侧过头,向后瞥见鬼母目露阴狠,与自己的距离愈发拉进。一剑封禅哼声轻笑,斜刺里突转而下,跃至鬼母斜后方,趁她有所反应调转方向的间隙,拔剑疾挥,错落剑光如霹如电,令人眼花缭乱。须黎鬼母以爪为刃,阻抗剑气,一片铿铿金石声之中,鬼魅身影左突右掠。
一剑封禅岂肯罢休,在鬼母突围而出,重又倾身扑至,舞爪扫过自己面部之际,早就寻了个破绽,闪到她身近,横剑旋身而过。
须黎鬼母一愣,顿住所有动作,脖颈霎时滋出一片血雾。
她不敢置信地向下看去。
“好,好……一剑封禅,几年时间,你变得更强了……”
含糊不清地挤出这句话,须黎鬼母颓然倒在地上,一双美目死死瞪着,彻底没了气息。
一剑封禅落地一瞬,同样立不稳步,踉跄着倒退靠在树干之上。闭眼缓了缓体内翻涌的血气,才长出一口气。
须黎鬼母已死,他想起化为金像的男子,转头厉目视去。男子稍前从金像中恢复,一时状态无法复原,气力不济,在林道上匍匐着。眼见着一剑封禅走近,忙不迭叫道:“不关我的事,我是被她抓来的!”
一剑封禅收住脚步。男子祈求地望着他,满脸惊慌失措,却在一剑封禅的冷然端视下,不敢再看,赶忙垂下头来。
他屏住呼吸,绝望地等待命运的宣判。一剑封禅却在此时,提剑远去了。
官道是不能再走了。能使出化人成金掌法的老者,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复仇者们,或许就潜伏在暗处,等着他踏入他们布下的陷阱。即使这个可能性只有万一,以他眼下的状态,也冒险不得。他不是莽汉,深知留得青山在的道理,他还不想死在这些宵小手里。
杀死敌人,心态稍一放松,被强行压逼下去的剧毒遽然爆发。一剑封禅捂着剧痛难当的胸腹,拖着步子快速走入林中深处。
这世间,好心会遭到利用,善良每每总被辜负。即使他鲜少才施一次的善意,也不例外。他用一次经历就验证了这个道理。他这样的人,就该冷情冷性地活着,才能长久。
一剑封禅费力分辨着脚下荆草乱枝丛生的路,自此下了决定。
天空纷纷扬扬下起了雪。一剑封禅踉踉跄跄走着,视野一阵模糊,一阵清晰映着飘飞的雪片。无论如何,也得进入冰风岭才行。他又吐出一大口血,勉力用剑拄地撑住身体。冰风岭似乎就在眼前,转瞬又变得遥不可及。
他再也坚持不住,跌仆着倒下,荡起地面细密的雪花。他攒着劲儿,翻过身仰躺。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每呼吸一次,胸腔就如密密麻麻的针刺。难道他今日注定命丧于此吗?他不信,他还没有找到那个人——
吞佛童子。
这样想着,一剑封禅的眼中出现了一道深绿的剪影。乍见之下,还以为是幻觉,用力眨了眨眼,才确信那是一个人。那个人来到他身近,俯身端量他。也不知来人是敌是友,是会杀他还是会救他。他更倾向于后者,只因他坚信自己不可能以这种方式——落了他面子的方式,轻易死在这么个荒郊野岭的所在。
火燃烧的噼啪的声音,将他唤醒。一剑封禅环视四周,几步外有个人席地而坐,在他身旁,燃起了一堆篝火。一剑封禅认出此人正是自己失去意识前所见的最后一人。
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庙宇,破败得很,连扇门也没有,一角已倾圮了。从空荡荡的大门向外张望,遍地积雪,成片的针林隐于黑暗中,山风啸叫着,穿过门洞吹进屋内,夹杂着透骨冰冷。
难不成自己已经身处冰风岭?
一剑封禅微微起身,首先注意到那个人的脚边放着一把剑。眯了眯眼,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
剑客回首睇他一眼,低声道:“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一剑封禅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但很快,他便觉察到对方不是说笑。火焰跃动的影像映在剑客沉静的双眸中,显出颇为深长的意味,他是在认真回答自己的问题。
一剑封禅嘿然一笑,“这不是巧了嘛?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剑客淡然说道:“你是人邪,我知道你。”
一剑封禅讪笑两声,说:“你说对了,我是人邪。”
就此冷场。对方不愿告知身份,一剑封禅也无意再三追问。他感到自己体内的毒素已经清除不少,身体比之初中毒时也轻松了许多。他扬起脸,真心诚意又言简意赅地对他的救命恩人说:“谢了。”
剑客只是又看了看他,并无言语。
真是个怪人。一剑封禅暗中吐槽,却忘了他在他人眼中,更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邪人。
剑客的一侧身体笼罩在火光中,长睫投下一片鸦羽般阴影,掩住了他那双在夜晚如幽潭的眼睛,圆巧的下巴在光线映衬下轮廓格外清晰,有种有别于他气质的稚嫩。一剑封禅侧目看着,渐渐地胸臆有股莫名滋味萦绕,仿佛山穷水尽时,突然眼前之景开始变得豁然敞明,这种感觉如此地强烈,促使他安然地,再一次沉沉地睡去。
翌日气清天朗。天光大亮时,一剑封禅才从黑甜乡折返。剑客走到门口,背对着他,眺望一片雪原。
一剑封禅半支起身,问:“你要走吗?”
剑客回头,道:“不会,你的毒还没完全清除,我会帮你把毒全都逼出。”转过身,从一个小瓷瓶中倒出一颗乌漆墨黑的药丸,放到一剑封禅手心,“这是解毒药,虽不能彻底解除你体内之毒,但每日服用,也有助于缓和一二。”
一剑封禅放下心来,吞下药丸,重新躺了回去。
其实以他当下的状况,不用对方帮忙,他自己用内力催出余毒,也是可以的,只不过复原得稍微慢些,可能得需个一年半载的,他浑不介意。但对方没有要走的打算,他心里着实有一点高兴,说不清是因为伤病中人难免寂寞还是什么,他不希望对方离开。
这种心情于他而言可谓绝无仅有,他没什么经验,因此亦不甚了了。中毒后精力不济,他也不欲多想这些扑朔迷离的东西,便转而问道:“你为我解毒以后,接下来要去哪里?可是准备前往北嵎皇城?”翻过冰风岭便是北嵎皇城边界,一剑封禅故有此一问。
“非也。”剑客回到佛案供桌旁,闲适地倚靠桌脚而坐,“我要找一个人。”
一剑封禅略带惊奇地道:“哦?巧了,我也要找一个人。”
剑客不作声盯着他,显然有些无语。莫怪乎他如此,这不是一剑封禅第一次这样答话了,难免有戏弄之嫌。
一剑封禅忍住笑,尽量保持严肃:“没有骗你。”
剑客这才信了几分,缓声问道:“你要找的,是什么人?”
“我毕生最大的仇人。”
“谁呢?”
一剑封禅略有一些迟疑,沉默须臾,方正色道:“是吞佛童子。”
这个名字甫一出口,剑客的神情陡然变得凝重,讶异和疑虑于眼中一闪而过。他的神色有异,只发生在一瞬间,旋即恢复如常。一剑封禅垂目陷入思索,并未发觉他的异常。
“我与他曾有过不死不休的仇恨。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届时,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们两个只能存在其一,绝无并存于世的可能。”
他仰起头,定定望住佛案下端坐的剑客,“昨日我告诉你,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绝非在开玩笑。只有杀死他,我才拥有我的未来。若我不能将他手刃……”
他没有再说下去,然未尽之语已不言自明。
庙中一时间死寂般安静。一剑封禅思绪激荡,遂只默默躺着,不再发一言。半晌,剑客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对你说,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也是真的。”
一剑封禅扭头看向他。
剑客也在注视着他,“只有找到一个人,我才能知晓我的过去。”
“你要找的又是谁?”一剑封禅好奇地问。
“吞佛童子。”
“……莫要拿我开涮。”
剑客微蹙了眉,“我没骗你。”
这下换一剑封禅说不出话来了。该说“这是怎样的一种缘分”吗(虽然他不信这个)?
两人默然待着,却无一丝尴尬。良久,一剑封禅将手枕于脑后,幽幽地说:“老实说,我本不在意将来之事,要活就活在当下,才叫痛快。奈何造化误我,我想要拥有无数个现在,就必须把未来掌握在自己手里,所以我非找到他不可。”
“知所从来明所归去和着眼当下,并不冲突。”剑客道。
一剑封禅轻笑一声,表示认同。“那么就让你我暂时抛下那些过去、未来,珍惜和享受现时的相聚吧。”
闻言,剑客也露出一个发自内衷的微笑。
一剑封禅很饿。在再三恳求对方为自己打只野物充饥无果的情况下,他只好拖着病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亲自猎了头山猪回来。只可惜没有酒。
好不容易等肉烤好,他扯了一块猪腿放到剑客面前,又给自己扯了一只,心满意足地大快朵颐。
剑客摇摇头,没有动。
一剑封禅以为他还在思虑找寻吞佛童子的事情,便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先痛痛快快饱食一餐,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剑客知他误会了,“并非为此。我只是不食荤食。”
“你是修佛之人?”
“算是。”
难怪有种颇似佛门中人的出尘气质。
一剑封禅自己吃了会儿,想起一个问题:“你可曾见过吞佛童子?”
“不曾。”
“那你可知吞佛童子长得何种模样?”
“不知。”
一剑封禅表情绷不住了。
剑客反问:“吞佛童子长什么样?”
一剑封禅噎了一下,“……我也不知。”
剑客顿时也沉默了。
一剑封禅有些难以为情,给自己找补道:“等见到他,我自然能够认出。”又问:“那么你呢?又是何种情由?”
“我的师尊指引我去找他。”剑客向一剑封禅说明前因。同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几句对白,师尊的声音犹在耳畔:
「找到他之后呢?」
「阻止他。」
「阻止他什么?」
「佛曰:不可说。见到他之后,你会明白的。」
再然后,师尊给了他一把剑,就是他手上充盈着异端之气,因而被佛气封印的这把。
匪夷所思的前情。不过想想,自己与吞佛童子的纠葛也实属不可思议了。一剑封禅戏谑地道:“这个吞佛童子,一定是个很会惹麻烦的人。”
“你不怕到时候,我阻止你杀吞佛童子?”剑客语中也多了几分玩笑之意。
“哦?那我们就各凭本事了,看看究竟是你阻止得了我,还是我能挫败你,照杀吞佛童子。”一剑封禅语带轻松地回敬,又跃跃欲试道:“你我同为剑者,待我身体恢复,何不切磋切磋,一较高下?”
剑客端详了搁在一剑封禅身旁的杀诫片刻,欣然应允:“有何不可?”
“不过——”一剑封禅拉长声调,“若是吞佛童子要杀我,你又待如何?”
“我当然会阻止他。”剑客说完,方意识到自己未免答得过于不假思索了,在一剑封禅带着些许促狭的目光中,悄然红了耳朵。然而他又想到师尊的话,便立刻将那些微的羞涩之情抛诸脑后了,难道师尊所指,是要他阻止吞佛童子杀一剑封禅?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但是嘛,此时此刻有你这句话,我就很欢喜了。”一剑封禅叹道。倒不是失望,而是慨叹世事无常,实难说定罢了。
他取出一支短笛,凑近唇边。悠扬的曲调散落在雪夜中,在深夜固有的宁谧的衬托下,如怨如慕,丝丝入人心田。
“其实我叫一剑封禅。”
又一个夜晚,他们在外面的雪地中,架起篝火,围炉畅叙平生时,一剑封禅终于忍不住提起了这一茬。
剑客疑问的眼神,使一剑封禅略感不好意思,果断将话题转向吞佛童子。可没说两句,他又问起了剑客的名字。
剑客说他没有名字,剑客说人们称他为剑邪。在某种难以言明的冲动的鼓动之下,在一剑封禅与生俱来的狂妄个性的驱使之下,他给剑客取了一个世间至为与他相配的名字:剑雪无名。如同他在那场暴雪中,身披风雪向自己走来,走进了自己的生命,也走进了自己的心,令他永生难以忘怀。
他怀着激动的心情,有些忐忑有些期待,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问剑客可喜欢这个由他给予他的名字。剑客没有回答,随即莞尔,请求道:“再吹奏一次鹊桥仙,可吗?”
他于是明白了他的答案,微笑着扬起短笛,朝他晃了晃,以示应允。
对着剑雪,一剑封禅是耐心且好脾气的,并且前所未有地敞开心扉。即使当剑雪纠结于“火为什么是火”“生命的意义”这类抽象的问题,一剑封禅也不厌其烦、言无不尽。尽管个别时候,他实在被他的夺命连环提问弄得挺烦躁,也生生忍住没有发飙。有时一剑封禅自己咂摸着,也会对自己的反常大吃一惊。然而下次,依然故我。
他是个老江湖了,人世的哲理道理,他见得听得多了,自己也有一套独特的行走江湖的法门,没有什么问题是能难倒他的。唯有一次,剑雪问到他的过去时,一剑封禅难得地沉默了。
和剑雪一样,他又何曾拥有过去呢?
最初,他自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梦里,连城的地狱业火翻腾不息,处处穿行着诡谲可怖的生物,巨大狰狞的“神”像使人打心底里生出畏惧。在这种种的掩映下,有个男人背光而立,手执一柄长刃,翻飞的赤红长发仿佛与火焰融为一体,洁白法衣映得通红,几如被血染过。他的面容笼罩在暗影中,晦暗难以辨清。他抬起手,泛出红芒的长刃随之横扫,带起阵阵火光,冲他扑面而来。
他只感到逼命的压迫,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反抗,却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越发逼近,隐隐可见暗金色的妖瞳冰冷至极,略望一眼即如身处数九寒冬的冰原。
如妖如魔的男人,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那是一种决定别人命运与生死的笃定,以及——冷酷。
终于,他还是在被杀死之前醒来了。他大口喘息着,惊魂未定地抚了抚额,摸到满手冰冷的汗珠。
“你该走了。”
突然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山洞中。
他吓了一跳,这才发觉山洞边缘坐了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走?去哪儿?”
他下意识反问。老和尚却不理他了。
“此处是什么地方?你是谁?”他皱起眉,撑着站起来。
等了一会儿,但见老和尚泰然趺坐,两手结印,缓缓入定,再无任何回应。
这时,他才想起一个本该在一开始就想到的问题:他自己又是谁?
四下望去,山洞内中有座小小的水池,水面零星浮着枯萎的残枝败叶。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生气寥寥,宛若从未有过人迹。
在他适才躺着的地方旁边,有把带鞘的、崭新的剑。既然放在他身边,那就应该是他的所有物吧,他想,毫不考虑其他的可能性。不过这次,他误打误撞蒙对了,那把剑的的确确是老和尚送给他的,今后就是属于他的了。
他捡起剑,握在手中,慢慢拔开剑鞘。剑身流泻出如霜雪般的寒芒,但又有某种力量束缚了它,令它锋芒内敛,如珠之华,动人心魄,吸引他缓缓抚了上去,细细感应剑的生命。
顷刻之间,沛然的佛气自掌下与剑接触之处传遍他的周身。他瞠大双眼,识海中乍然喷薄出无穷无尽的莫名的激越,好似奔流而出的火山岩浆,一去不可收,一剑封禅,他叫一剑封禅。
有个苍老的声音与他心里的声音合二为一,他意识到,这是自己沉睡的时候,那个老和尚说与他听的名字。
至于“一剑封禅”有着怎样的历史,他一无所知。那么,老和尚会不会告诉他呢?
他提着剑,无声无息像个蛰伏的野兽,伫立于老和尚身前。
假若此时,他要杀了这老和尚,他会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呢?
他阴晴不定地盯着老和尚沧桑的面容,沉思着。
良久,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戾气逐渐消弥。一剑封禅松了口气,又思考了片时,把剑插回剑鞘,大步走出洞口。
既然他名中有“剑”字,又有一把好剑,那么,他合该是个闯荡江湖的剑客。
他的未来,由他自己决定。
一剑封禅毒患痊愈以后,两人结伴下山。到了山下,面对通往两个方向的岔路,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选择了同一条路并肩而行。正如一剑封禅之前说过的,人邪、剑邪,说不定才是殊途同归,此间也算应验了。
一路走走停停,随心随性。除了偶尔想到迟早要与吞佛童子一战令一剑封禅不爽以外,他的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快活。
一日,他们来到一处位于郊野的茶寮。剑雪拿出茶包,为他们泡了两盏暮雪。一剑封禅单手托着腮,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动作,随口问道:“你说,吞佛童子可能会在什么地方出没?”
剑雪悠然答曰:“冥冥中自有天意。随缘而行,终归会找到。”
“哪里有什么天意?一切但凭人为罢了。不过我认同你的后一句话。只要我们一直找下去,总能找到他,他逃不了。”一剑封禅坐正身子,接着反驳道,“什么天意啊宿命啊,都是佛门里的讲究。我既不修佛,自然不以为意。”
他想起剑雪是修佛的,便问:“你相信宿命的存在吗?”
剑雪笑笑,“信,也不信。既有天意难违,又有人定胜天。倘若真有命运的存在,人们也可采取行动应对扭转,最终并不一定朝着既定的命途而往。”
“哈哈哈,不错!不拘泥于成说固见,我看你比那班只知念经的和尚有悟性得多了!”一剑封禅大笑道,纵然理念有所分歧,但剑雪这般通透之言,无法不令他欣赏。
“此言谬矣。我与众僧所追求者,皆为世间至善之理。然我为比丘之徒,却非沙门弟子,既无经典教条之约束,亦无门规戒律之缚绑,此即我与众僧之异也,而非‘悟性’。无论何者,一朝开悟,皆可到达涅槃之境。”
一剑封禅若有所思,“……然也。条框、枷锁太多,的确于修行有碍。人生在世,何尝不是如此?”
剑雪亦以为然,“唯破执除障,才能明心见性,得悟本真,超脱死生限制,获得自由逍遥。”
“但如何‘破执除障’,才是最大难关。试问天下间有几人能够轻易堪破?”一剑封禅敏锐地抓住关键。
“如何堪破,我亦不知……”剑雪略有怔然,不是他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也还未能思考出一个结论。概因直到今天,也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事足以成为他的执障,即使是寻找吞佛童子问明自己的过往,于他而言也不是势在必行的。
饮茶毕,一剑封禅视线扫到剑雪置于条凳上的剑,不由地好奇道:“怎么从不曾见你取出这把剑?”那柄隐隐透着邪气之剑,早在他们初初相逢时候,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此剑乃不祥之兵,从未现于世人眼前。”剑雪目光落在剑上,如是解释。
一剑封禅稀奇道:“纵使你不爱剑,但行走江湖,总会遇到与人拼力比斗、殊死相杀之时,那时你也不出剑?”
“没必要。”平淡的三个字,透着难以掩饰的狂与桀骜之气。一剑封禅早就看出剑雪是个绝顶的高手,对他如此回应,并不感到意外。
“况且,我不杀人。”他又补充道。
这倒有些出乎一剑封禅的意料了。江湖人杀杀人,是永恒不变的真理,他自己信奉的也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不过转念想想,按照剑雪的性子,也在情理之中。
一个茹素忌酒不杀生的人,拥有一把邪剑。而他这个邪里邪气邪到家了的人邪,却有着一把充满佛性的剑。这可真是巧。这般之巧,几乎让他打破自己的人生观,相信了所谓“缘分”这种虚无缥缈的存在。
一剑封禅按捺住内心的悸动,平静地说:“你说巧不巧?我这把剑,灌注了佛气,而你的剑,则满是邪气。不瞒你说,我对你的剑十分好奇,可否借我一观?同样,我这把杀诫,你也可以尽情观赏。”
剑雪犹豫了。若说他对杀诫丝毫不感兴趣,那是不可能的,毕竟那把剑上的佛气令他感到非常熟悉。可是他自己的邪剑……
但若仅仅只是观看一时片刻,不解除剑的封印,理应没有大碍。何况对方是他的知交,他信任一剑封禅,正如一剑封禅信任他一样。
于是剑雪说:“好。”
一剑封禅高兴地把杀诫递给他。剑雪接过,摸到剑的瞬间,强烈的讶异袭上心头,这熟悉的佛气……分明是属于他之师尊一莲托生的!
“这把杀诫,你是从哪儿得来的?”他试探地问。
一剑封禅满不在乎地道:“一个老和尚送的。也不知道他还活着没,分别的时候他都老得掉牙了。”
说完,他目露期许地望着剑雪,“快给我看看你的剑。”
他口中的老和尚,必然就是一莲托生了,剑雪忖着。在一剑封禅的催促下,拿起自己的剑,递到他手里。
“这剑叫什么?”一剑封禅一边拿剑,一边问道。
恰在此际,变故陡生。他那把邪剑上严密缠绕的布条转瞬化为齑粉,剧烈的气劲冲击粉碎了面前的桌椅和茶寮的草棚,周围的茶客和老板俱被远远震开,惨叫一声撞在地上,或晕或死。剑雪旋身避开,才没受到波及。
一声“一剑封禅”还未出口,剑雪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一个容貌邪狞,赤发金眸的人,不,是魔,手中攥着他的剑,背于身后,不同的是,那把剑已经摇身一变,化为一支长兵。虽则面前的魔尚未自报家门,剑雪已然知悉了他的身份,他就是,他就是他们千辛万苦要找的吞佛童子!
“你是……”剑雪的声音有着克制不住的轻微的颤抖。他满眼的不可置信,事实原来如此,竟是如此!面对这个一剑封禅的“死敌”,他直如鲠在喉,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吾名,吞佛童子。”魔的声线低沉阴谲,全然不复一剑封禅的豪迈张扬。
如此鲜明的反差和对方的亲口确认令剑雪意识到,这是真的,千真万确,没有半分粉饰的余地。吞佛童子身上的魔气,与他剑上的魔气同出一源,电光石火间,剑雪已明白了一剑封禅缘何会骤然间变为吞佛童子。又思及杀诫,一剑封禅和吞佛童子的关系便更加显而易见了,无疑,恰恰是附于杀诫之上的佛气,使得吞佛童子的魔气受到压制,才让他成为一剑封禅。
剑雪回过神来,冷冷地道:“把剑还我。”
“你的剑?”吞佛童子缓缓绽出一抹冷笑,“让我告诉你事情的真相。此剑名唤朱厌,它真正的主人,正是我。”他抬起眸,别有深意地紧紧盯着剑雪的脸,半似嘲讽,半似怜悯。
剑雪不再与他废话,抓起杀诫,猱身而上。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抢回朱厌。
奇怪的是,吞佛童子并无意与他对战。几招来回之间,寻了个破绽,急匆匆化光而去。
剑雪稳了稳心神,旋即追逐其后,却已是失了吞佛的踪迹。
再次找到吞佛童子时,是在距此十里开外的圆教村。此刻,这座小小的村落早已化为一片火海。
吞佛童子恢复神识以来,首先漫上心头的就是无比的愤怒。那个老和尚欺骗了他,害他耽误了那么多时间,才找到第一处事关解除魔界封印的佛脉。尽管怒不可遏,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没有浪费丁点时间,就奔赴目的地。事实上,目的地距离他恢复意识时的地点不远,冥冥中,他的潜意识还是将那个一无所知的“他”指引向既定之地。
他站在火海中间,丝毫不为自己燃起的魔火和屠戮的村民而愧疚。
剑雪行至火海边缘。吞佛童子早就留意到他的到来,转身横朱厌在手,玩味地说:“你来迟了。”
剑雪眼瞳中映入熊熊的烈焰。他的内心,也升起了怒火滔滔。“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不光是百余人的生命被肆意剥夺,一踏上此地,他便对此处的不同寻常心有所感。吞佛童子急着来此,又马不停蹄将它毁于魔火,其中隐藏的目的才是更令他不安的,那一定是一个更大更惊人的、更加可怕的目标。师尊压制吞佛童子的魔性,使他丧失全部记忆,引导出一个全新的人格,是否与此有关?师尊要他阻止的,究竟又是什么?
“与汝何干?”即使已经非常不耐,诉着如此冷语,吞佛童子的语气依然优雅而克制。
本未期望他如一剑封禅那般回答自己的问题,但剑雪仍不禁心中一痛。
“怎会与我无关?我来就是为阻止你。”剑雪轻声低语,话中的坚决却令人无法忽视,眼中亦迸射出坚定的光芒。
“可惜,你阻止不了。”吞佛已无意掩饰杀意,“谁都阻止不了……”他的决心,更胜剑雪,只因魔界的同胞还在等待他归来,魔君还在等着他复命。而他,是从来不辱使命的吞佛童子。
剑雪斩钉截铁,冷声道:“我说了,把剑还我。”
吞佛童子轻蔑一笑:“相同的话,我从不说第二遍。”
他没时间和剑雪耗着,他得尽快赶往第二处佛脉。无论面前这个曾经暂时保管朱厌的剑客是何身份,若他执意拦路,那他就唯有——死。
一剑封禅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坐着一块石碑,手里握住杀诫,身边却空无一人,剑雪不知影踪。
石碑上刻着“圆教村”三字。一剑封禅放眼望去,整个村子已成为被彻底焚毁的废墟,屋舍倾塌,断壁残垣,处处焦黑,间或还有被烧得不成形的人和禽畜的尸首。
初时的惊疑过后,他踏上那片废墟,残存的火温炙烤着他,但他恍若未觉。
他在一块石板边处,发现一个被烧毁一半的荷包,荷包的颜色和上面的图案那样眼熟,眼熟得刺痛了他的双眼。他捡起荷包,看到里面残存之物,心也被狠狠刺痛了——那是剑雪用来装放暮雪的荷包。
四下环顾,再无其他发现。
“剑雪无名,是你做的吗?”一剑封禅喃喃地道。
在原地待了片晌,他仰起头,久久地望向天空。蔚蓝而澄净的苍穹,像极了剑雪眼睛的颜色。
他把杀诫紧紧抓着,摁在胸前,带着气,不断用力。
“我不信,我不相信是你。”
他要找剑雪无名问个清楚。
但他自此便遍寻不到剑雪无名了,他再不得而知剑雪无名的去处。
他同样不知情的是,剑雪的额头永远地多了一个火焰形的灼烧疤痕,那是战胜吞佛童子,将一剑封禅唤回的代价。
他是一个失忆者,再一次忘记了关于吞佛童子的一切,除了他的名字。那个名字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暗含着危机,他隐有所觉,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消除这种危机。只是这种危机感如附骨之疽,促使着他把他找出来,杀死,只有这样,他自己才可以安然无恙地活。
可如今,寻找剑雪的迫切超过了找到吞佛童子。他不知道为何,是因为剑雪是他此生唯一的朋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遵从本心,执拗地,一定要找到剑雪不可。
走过许多地方之后,到了第二年的二月初,他们上一年相遇的那个月,一剑封禅回到了冰风岭。
山下已过孟春,遍地芳菲。山上还是冰雪茫茫,冷彻入骨。
他默默地独酌,许久,视野中的景物逐渐迷离。他握着酒壶,放空思绪,感受烈酒冲辣过后绵长的后劲。就像剑雪初离开时,他满心满脑都是气愤,时间久了,却慢慢体味出细密悠长的惆怅来,钝刀子拉肉似的。他自是不怕痛,然而总归不那么适意。他平生恣意潇洒,任气妄为,从不让自己不畅快,如今却有一股浊气憋在心头,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不知该向谁发泄。他啧了声,突然觉得没意思,没意思透了。独自伤怀,这不是他一剑封禅的作风,蠢,蠢到家了。索性自嘲地摇摇头,长叹口气,与放在对面的酒壶碰了一下,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不醉人,他原本很难醉的,如今一壶酒下肚,却是醉了。他自己没想到,剑雪也决计想不到,他喝高的时候,也会失态,也会粗声粗气地说些浑话:“剑雪无名,你不够朋友。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落跑,算什么男子汉。”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北风,似在嘲笑他的孤独失意。没错,孤独。他从前一个人浪迹江湖,自在惯了,只有无拘无束的份,哪里会觉得孤独?可在遇到另一个人之后,他竟也品尝到孤独的滋味了,尽管只是偶尔,尽管只有在荒无人烟之地他一个人独处,向更深处窥探自己的心的时候。
剑雪无名,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到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会怎样呢?
他的思绪卡住了。
曾经他与剑雪不知多少次谈及人生的方式和生命的意义,他也不明白为何剑雪如此执着于这些问题。
那时他说:“人与人生存的标准不同,哪有什么完美答案?找到适合自己的,才最重要。”
剑雪反问:“若是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千万别放弃。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或许寻找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未尝不可。”
……
找着剑雪以后,也许他会质问他不辞而别的不仗义行径,也许他会和他正正经经地打一架,好宣泄自己长久以来的憋闷,也许他会刨根究底地问清楚那把朱厌剑的来历——其实,纵然并不十分笃定,他还是隐隐约约猜到,他的骤然失去意识,剑雪的离开,统统和那把剑有关。
但,也或许他只会叹一声气,什么都不说,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他重归于好,继续同他做着偕游江湖的大梦。剑雪寻找着自己的过去,他追寻着自己的未来,等到剑雪愿意开口的时候,再向他详细道明原委。
什么都好,只要让他再见到他。
他们的确有着以后,先前的一切不过是属于他们的序章而已。但一剑封禅现在还不知道。
他更加不知道的是,那是怎样的一个序章呢?如晓阳之温暖,如春风之和煦,任心再如寒冰顽铁,也终会被吹开一线裂缝。那是他还有剑雪生命中罕少的温柔,如此宝贵,又如此残忍,因为它终究避无可避地朝着宿命一去不复返了。
虽说一直有“封禅即是吞佛,但吞佛不是封禅”的说法,我始终认为,阿封哥不管是作为吞佛的一部分,还是作为吞佛的“本我”,他都拥有自己独特的生命,那是一段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结交知己,追寻未来的人生,只属于一剑封禅自己。
(这篇文最初写的只有最后一小节,因为有天我想象了下当初阿封哥重新变回孤家寡人的失意懵逼样,遂决定记录下来XD后来想着怎么也得顺着原剧线索交待一下前情,写成一篇完整文字。于是断断续续几个月下来,最后又爆字数了(灬? ?灬)以后还是写两三千字的小短篇,我爱小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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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春风不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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