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大梦谁先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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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座山谷见到一片梅林。
似曾相识的景致，熟悉的人。
倚在树下的身影，粉白落了满襟。
寂静，这是吞佛的感觉。一个落拓风尘的旅客，在此幽旷之地寻得片刻的休憩。但——更像在此沉眠已久，远在他到来之前。
一步步从容不迫走近，步伐沉稳而舒缓。相反地，胸臆之中开始悸动，越是靠近，越是强烈。
吞佛暗笑，笑自己身不由心。
他不请而来，在他身旁相依而坐。
那人睁开眼，侧头看他。
片刻的对视中，两人似乎获得了某种默契，不约而同微微笑了起来。
吞佛张开手臂，那人自然而然地靠近些许，与他并坐。
吞佛几乎生出一股近似于满足的错觉——无论如何，这是不曾期许过的一刻。
“做自己的感觉，如何？”
语声近在耳旁，让吞佛回过神来。
“你怎么会知晓我的近况？”他不答反问。
“我了解你的一切。”
意料之中的回答，也引得吞佛轻嘲：“一切么？哈。”
“所以，答案是什么？”
“来去自由，心体无滞。够快意。”
“真是个好答案。”
吞佛抚着枕于自己肩侧的头颅。错落的发丝触在掌心，柔软如云，又带过丝丝的痒意。
“那么这个答案是你所满意的吗？”他徐徐说道。
“是。我想你是知道的。”
吞佛的唇蹭过那些深深浅浅的绿，在他耳际轻而缓地厮磨，贪心地攫取近在咫尺的温暖，近乎呢喃地说：“……当然。我同样知道你的一切。”
他似乎觉得痒，轻笑一声，并没躲开。
在这样的相偎中过了少顷，吞佛放开他，转而道：“但这并非我一生中最快意的事。”
他歪了歪头，“哦？那是什么？”
吞佛深深望进面前澄净的眼眸，低声说：“是我再也求不到的东西。”一字一字，平静至极。任谁也想不到背后承载的是否还有什么，若有，那又是何种情愫。因为再没人能懂得吞佛童子。
“是什么？”他锲而不舍。
“是……”轻触他额上的火焰纹痕，金眸宛如无底的深渊，却只拥有表面的安宁。在那至深之处，酝酿着风暴，或许一时不察，便会席卷毁灭所有。
吞佛托着他的颈后，将他拉近，倾身覆上那双微凉的唇。
他睁大眼睛，犹似不敢置信。
吞佛的视野中，被一片碧蓝充满，有如无尽的海。吞佛却像被海水的冰冷刺到，不忍再看。他用手轻遮上去，引导着他阖上双目。
他顺从了吞佛的心意，只余轻颤的眼睫无意撩动着吞佛的心绪。檀口微启，仿佛一种默许。吞佛顺势探入舌尖，尽情品尝渴盼已久的甜腻。
若说初时还秉着克制，似试探的挑逗，似微茫的接纳，似欣喜的交缠。及至后来，满腔复杂难解的情意再也无处收放，化作最狂烈炽热的相逐，难舍难分，哪怕融化在彼此怀中亦甘愿。
许久，两人轻喘着分开。
片晌的感情释放，一切复归原来。仿佛方才发生的都已成久远，仿佛这是一个前尘的结束。
“你现在的作风是直接而坦诚了。”他揶揄着。
“直面我自己的内心，这不也是你希望的吗？”吞佛微笑。
沉默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他站起身，梅瓣随之簌簌掉落。
“我没有遗憾了。”他说。能听到这句话，他已了无遗憾。
他向着前方而行，正是吞佛一开始去往的方向。只是此时，行路的人是他，倚坐在梅树旁的是吞佛。仿佛时空交错间，他们交换了位置。
吞佛靠着龟裂的树干，粗糙的木质硌痛了他的背脊。他淡然地目送他的背影，想着，待他走出他的视线，他随后也就可以走出这片梅林，去到自己该去的地方。只是，看着他愈行愈远，身形掩映在虬枝繁花之间，影影绰绰不再分明，吞佛渐渐感到胸口的地方有钝痛悄然蔓延。像不断长出支须的树根，一点一点钻进土壤的深层，直至牢牢抓附住地底，再也撼动不得。
他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这种痛意愈演愈烈，一瞬间，吞佛竟不想加以控制，放任它冲破了名为理智的防线。
“剑雪——”
唤出口，吞佛跳动艰难的心突然有了着落。他不再犹豫，大步向剑雪走去。
剑雪回身，侧立于一棵白梅树边，等待他来到自己身边。
吞佛用力抱住他，却没有说话。
剑雪僵了一下，随即将头轻靠在他肩上，也拥住了他。
“吞佛童子，你入执了。”
吞佛自嘲地道：“凡人困于七情六欲，常常堕入感性之渊。我如今方知，这一点，魔与人并无不同，无非条件、程度有所差别。我吞佛童子也不例外。”
他已不是昔日理性到近乎器物的吞佛童子了。
“是身如炎，从渴爱生。是身如幻，从颠倒起。*”剑雪轻抚他的背，“破除虚妄，方得解脱。”
心知剑雪的意思，但他此时的心境并非完全如他所言。
“我很清醒。”
他只是有一些不舍，就一些。即便他明白眼前只是——
剑雪松了怀抱，打量他的神色，转瞬明了吞佛为何有此举动，于是露出放心的表情，调侃道：“既然如此……你是需要人陪？”
“是，”吞佛大方承认，“所以再陪我一时片刻，好吗？”
说出这个请求并不难，至少远比他作为一剑封禅时来得容易。
剑雪难免触动，这样的吞佛童子是陌生的，却又是无比真实的。
“嗯。”
吞佛慰怀地笑了声，更加抱紧了他。
两人在梅林穿行。
“这里和梅花坞很像。我从海上归来，还未及一顾。”
“此处不正是梅花坞？”剑雪意味深长道。
吞佛几不可察地微愣一下，然而没有否认。挟着复杂的心绪，言道：“是啊……倘若再有两盏暮雪，就更加令人不辨今昔了。”
“这有何难？如果你想……”剑雪一挥手，要化出茶具。
吞佛拉住他手腕。
疑惑随着吞佛暗藏悲意的眼神烟消云散。剑雪恍有所觉，轻笑，“吞佛童子的理性仍然未失分毫。”
吞佛亦笑，只是笑中未掩悲伤。多么美好的场景，即使在他最美好的梦境中也未曾出现过。但他不会得寸进尺，不是害怕会心甘情愿耽溺其中，而是逝去的永远找不回，他不会可笑地自欺欺人。
有红梅之瓣飘落剑雪肩头，吞佛为他拂去，拈在指尖，端详一瞬，又振袖抛开。
“我曾至海外岛上小国，那里的人爱樱成痴。其花花期七日，人们喜其形，更醉心于其短暂盛放后的凋零，追捧刹那与永恒并存的死亡之美。正如世人皆崇尚圆满，却又了悟其可望不可即，反而更加着意追逐。人们所思、所慕、所执着者，究竟是事物本身，还是不可挽留、不可得的遗憾呢？”
“是耶非耶，实难辨明。世事本来如此，混沌难明，人性亦然。”剑雪望向他，淡然绽出一笑，“但你不是如此。”即使历经沧海桑田，今时不同往日，吞佛童子依然有着超然的冷静，只追求纯粹的目标。剑雪无疑深知这一点。
“没错。从始至终，我之道路只有往前，绝无回头可能。”
“过去心不可得。你还是一如既往，我很欢喜。”不执着于往昔，就心无挂碍。剑雪为他欣慰。
“不过在有些方面，我已变了。”吞佛停住脚步。
剑雪摇头，“你只不过回到了本初。”
“本初与终点，殊途同归。”吞佛牵起他的衣袖，与他并肩而行。
既说到过去，他更关心未来。“你前方的道路在哪里？”
“四海之内，天下之间，无不是我的去处。”吞佛抬起一枝挡住前路的梅枝，略略注视枝头簇生的白梅须臾，转头冲剑雪笑道：“但是，我也许会先回梅花坞或者冰风岭看看。”
“故地重游，你真正地放下了。”他意欲重回故地，绝非为了缅怀嗟叹，而是真的完全放下了。而剑雪也可以彻底地放心。
了悟到此，剑雪的身影倏忽发出清柔微光，继而开始转淡。吞佛的心一紧。
“我要走了。”
吞佛垂眸，默然，而后道：“我还有最后的一个问题。”
“但问无妨。”
吞佛扯起一抹勉强的笑，“你一直追寻你的过去，却从未讲过你的未来。”
他怎会不知道答案？曾经他的朋友，所做所虑都是为他，那么他所期的未来早就不言而喻。但是吞佛从未听他亲口说过，在这分别的时刻，他想知道他的回答。
“我之未来，就在这里。”剑雪握住吞佛的手，牵引着扣向吞佛心口。
“一切唯心而造，我之所在，系于你身。”
吞佛脸上现出一种悲喜莫名的神情，视线未离他一瞬。“那我们当是永世不会分离的了。”
剑雪笑望着他，转身慢慢走远了。身形越发变得透明，不出二三十步，已完全消失不见。
他消失的一刹，梅林同时消散，山谷真正的景象显现。
不远处树影憧憧中，一名道者嘴角呕出鲜血，有些狼狈地捂住胸口，冷冷瞪视吞佛。
“想不到你竟不受幻阵所制。”
吞佛闭着眼睛，从适才的情绪中逐渐平复。待到听得人语，睁开眼时，神态已如平常。
距离他漂洋过海离开中原，到再度回归，已过了不知三年还是五载。魔界引发的祸劫早被后来的各种邪恶力量、入侵势力覆盖，成为人们茶余饭后口中的陈年旧事了。但当年的情况太过惨烈，不管时过多久，仍在人们心头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至今心有余悸。
这也是为什么他踏上中原地界之后，会被这名锐意斩妖除魔的道者盯上。
道者绷紧了神经。他眼下身负内伤，要迎战吞佛童子，恐是不利。然而吞佛只是径自走过，对他之言未加理会。
被一个魔无视，多少令道者心生气恼，“魔物，你不过是运气好。进了这座七情迷谷，你本该——”
七情迷谷幻阵的最厉害之处，便是它可依着入阵者的内心，造出与之有关的最逼真、最合逻辑的人或事，似真非幻间，扰乱人的心智，使人困于心牢，迷失在幻境之间，自毁其中。但凡生于世间之人，少有心无执障者，哪怕修为再高，也不能尽数免却。那才是胜于武功、阴谋的最强大武器，也是设阵者的初衷。
“世上本无‘本该’之事，只有结果。”
低沉的声音顺着飞扬的鲜红发丝飘散于山风中。像是说给对方，又似说与自己。
百余年前，曾有西武林外道在此山谷布下幻阵，用来对付中原正道人士，七情迷谷亦因此得名。虽则时过境迁，也许是因为后来人知之者甚少，此阵竟然保留了下来。道者沿着吞佛的路线，提前在这里启动了幻阵，却不料吞佛并未迷失。他不惜罔顾道法相悖，强行催动此阵，伤敌先伤己，到头来不但白费功夫，而且他用外道之法对付敌人——即使那是理应伏诛的万恶的吞佛童子，这番作为与邪魔歪道又有何两样？
无论吞佛如何脱出阵中，都证明他之心性既不似偏执疯狂、执于一念的魔类，也不同于囿于七情五感的人类。而他没有趁人之危，杀死自己，更加使道者费解。
难道他对于魔的理念，还有他为除魔做下的行为，竟是踏错了吗？想到此，道者心内一震，眼睁睁看着吞佛离去。
月光下，那袭胜雪白衣随风鼓动，毫无俗身的沉滞，轻盈飘逸，几若凌虚羽化之姿。
-----End-----
*：《维摩诘经》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大梦谁先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