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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踏莲逐月 ...
江波浩渺,云水苍茫,正是苦境风光。一艘客船泊在码头岸边,船家边俯身解着锚绳,边爽朗地招呼:“客官,上船吗?只有一个位子了,船马上就开了!”
晚来的渡客一个跃身,宛若惊鹄飞掠而过,翩然落在船头。一船的人先是被他绝顶的轻功惊艳,待看清他的面目,又被他的气势吓到,纷纷噤了口,大气不敢出。赤发妖瞳,神情嚣恶,这哪里是善类?
角落里盘腿坐着一人,本自闭目假寐,那名神秘的渡客跳上船时也没能博得他一点关注。这会儿众人安静如鸡,他却睁开眼,朝这边遥遥看来。
“这不是吞佛童子嘛。”声音不高,却很清亮。此人面容清矍,身形枯瘦,披散着一头银发。由于旅途劳顿缘故,略有些风尘之色,精神却好,正襟危坐,一双凤目熠熠生辉。
“脱俗仙子谈无欲。”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乍见旧识,吞佛并不热络,毕竟过去他们并无太多交情。
“发生了何事?你怎会一脸失魂落魄?”状似矜持有度的关怀,实潜藏着隐而不显的幸灾乐祸。
吞佛垂眸,看到摇晃的水面上映着自己的倒影。这种表情就叫失魂落魄吗?谈无欲这厮,一贯会巧言令色胡说八道……
他只不过是再度踏上苦境之地,心情有点,复杂。他真的离开太久了,这个地方的人和事都已变得陌生,故旧再无处寻——仅此而已。
“无端揣度他人心思,失礼之举。谈无欲,你是待在江湖草野太久,莫要失了身份才好。”
“只是出于对故人的关心罢了。”
谈无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可惜,吞佛一点儿也没向他分享心事的意愿。
“有件奇事,我觉得有必要讲给你听。”谈无欲状若随意地言道。
吞佛闲极无聊,亦无不可地随口问曰:“何事?”
数年以前,谈无欲探访重新修缮后不久的万圣岩。晚间躺在榻上,忆起当年圣域万圣岩、道境玄宗、练峨眉、慕少艾、剑子仙迹、佛剑分说等人与他和素还真对抗异度魔界的往事。彼时的旧友同袍,零落、离散得所剩无几,就连此刻身处的万圣岩,也是在一片残垣断壁中二度兴建,外观与原先相类,念及内中之人,终究迥异了。思绪万千,直到夜半仍旧难以成眠,索性起身,在大日殿后方不远的疏石荒林中任意徜徉。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往生之人,严格来说,是一缕残缺不全的孤魂野魄。而且,依稀是他的一个故人。可是还未待谈无欲走上前确认,那个模糊的残影就飘忽隐去了。
圣光普照的庄严佛寺,因何会有亡魂的存在?谈无欲隐晦地向大日殿僧众打探过,然而众人云里雾里,无一晓得内情。他遂在拜会大日殿新任圣尊者时,又试探地问起此事。
尊者长叹一声,道:「昔年圣尊者一步莲华度化吞佛童子未果后,从九峰莲滫带回一缕残魂。因魂魄的原主已遁入轮回,唯一点残魂仍遗存于世,圣尊者恐其魂魄不全,转生之后将有不妥,曾苦心寻找转世者,以使残魂融归本魂。但还未能竟功,圣尊者便已示寂。」
谈无欲得悉前情,又听他提及一步莲华之逝,难免一阵怅惘。
「身为往故之人,不可久耽阳世。他留在此地的魂灵本就残缺大半,经年累月之下,愈加难以为继。若非他生前魂体特殊,使得故圣尊者能够施以佛法护持,恐怕已经消逝无迹。上苍有好生之德,吾不忍见他就此湮灭,亦让圣域僧人于苦境四方探寻他之转世,奈何至今遍寻不着。又欲设往生法场,助他彻底超脱,他却不愿,宁可于浑浑噩噩中自生自灭……」尊者宣了声佛号,微微俯首,阖上慈悲双目。
“事情就是如此。为了保护他之残魂,我辗转设法找来寄命魂灯,将之寄于灯内,暂且安置。”
谈无欲讲述完,吞佛的冷眸总算起了一丝异色,是比暮夜更深重的晦暗。
“魂灯呢?”
他有此一问,皆在谈无欲意料。世人皆道魔物无情,魔之情,又有几人能懂?谈无欲留意到他神色细微的变化,心中暗叹。
用眼神示意了下船舱角落自己的行李,道:“随我偕行。数年间,我踏遍大江南北,沿途时处留心寻觅他之转生,始终一无所获。魂灯可以有用一时,不可有用一世,即使有魂灯暂托,他的残魂能量也越发微弱,几近消失殆尽。”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他的时间不多了……”
吞佛金眸骤缩,双眼闪过一层阴翳。不知过了多久,慢慢转过身,盯着谈无欲,“我想见他。”
他所指的,自然不是只见到魂灯这么轻易,而是见到实实在在的剑雪无名这个人。
“你不要如此理直气壮好不好?”谈无欲萧然负一手在后,“你认为我有办法使你见到他吗?”
吞佛眯了眯眼,“运筹帷幄、智计绝伦的月才子,未免过谦了。”
“免相激,此事绝非容易。我如今功体俱失,力尽运穷,你就不要难为我一个废人了。”
“我倒忘了,你是六丑‘废人’。”吞佛讥诮道。
“然也。”谈无欲一甩拂尘,搭于臂弯。
“或许,还有一个人可以。”
“谁呢?”
“和你齐名,名号在你之前的那位。”吞佛不怀好意地说。
谈无欲浑不介意地轻笑道:“哦,你说素还真啊。”
“我早就与他断交多年了,他的近况我也不甚知悉。你可以亲自找他询问看看。”
吞佛微哂。谈无欲什么样人,他岂不知?说了这么多,又拿魂灯挑起他的心弦,定然有法可施。故意推却,无非是欲换取有利条件罢了。
至于素还真,他不是没有与之合作过,对他的行事风格不说知根知底,也算心知肚明了。比起当下闲云野鹤的谈无欲,与其有求于素还真,不如和后者等价交换,起码能够杜绝后患。
若是被素还真闻知了他这番思量,一定会发出同情的慨叹:魔者,你还是不够了解谈无欲啊。
“你不是剑雪无名的朋友?”以剑雪的判定标准,大概也许可能并不是的,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先能道德绑架谈无欲。
“他认定的朋友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鄙人充其量是他一故人而已。”谈无欲果然不上这个当,犀利地指出,“再说,你怎知,他就一定也想见你?”
吞佛沉默了,过了会儿,反问:“若非如此,他一缕残魂滞留人世,又是为何?”
言下之意谈无欲当即明了,叹道:“你真自信。”
吞佛并不介怀他之讽意,平静地说:“我只是懂得他的心罢了。”
换来谈无欲一阵静默,良久,“唉,也罢。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就助你一回,也算为了了却他之遗憾。但,若事成,你要怎样谢我?”
“直说你的条件。”
“爽快。”谈无欲击掌赞道,“我要你应承,将来我若请求帮助,你须借我一臂之力。”
“有何不可。”这个条件算不上苛刻,也在情理之中,甚至于吞佛已料到了一二。至于今后谈无欲会提出什么样的请求,并不影响他之决定,因为他压根不在乎。
吞佛毫不犹豫就应下了,反倒令谈无欲稍稍感到稀罕,凑近了些许,端详他的面目,调侃:“你真是吞佛童子?”
吞佛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如假包换。”他觉得谈无欲变了,少了点久处红尘风云的稳重,多了几分复得返自然的真情真性,就不知是好是坏了。
以防万一,他补充道:“有言在先,对等交换,帮你就一次。”事前说明,省得无尽麻烦。
“哈,自是该然。”
谈无欲立于船头,吞佛略后于他,两人齐齐朝着前方眺望,俱都有些百感交集。船行得疾,两岸青山相对而出,远远回荡着清越的吟咏: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今日与吞佛童子一番交谈,令谈无欲有感而诵。沧桑而略显悲凉的语调,引得同船乘客纷纷微感怆然,虽然这些人之前刚被他俩超出他们日常认知的谈话内容吓呆了。
无论多晚,琉璃仙境都会留一盏灯,从山路上就可望见一豆光线,黑暗中倍添暖意。素还真疲惫地回到琉璃仙境,一点点靠近厅中亮光,忽然很感激好友屈世途长久以来的体贴。
正打算到内室寻些药物包扎伤口并运功疗伤,屈世途匆匆走了出来,一眼瞥见他前襟的血迹,“素还真哪,你可算回来了。哎呀,你受伤了!”
素还真迎上前,“这么晚好友还不睡,是担心我的安危?真真令素某感动万分。”
“你就别打趣我了,先处理伤口要紧。”
为素还真包扎完毕,屈世途拿出一封信,“今天白天有人送来这封信,言明一定要确保交到你手里。”
素还真接过信,信封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知名不具。素还真笑笑,打开封口,抽出信笺。
“吞佛童子重现江湖,目测已肖,需密切观察留意,免其成为武林的不安定因素。”
素还真快把信纸看穿了,也只有这么一句话。纸是顶顶普通的素笺,靠得近了,可以闻到极浅的若有若无的独特香气。
屈世途见素还真拿着信,一言不发,竟久久地愣起神来,憋了一会儿,忍不住唤道:“素还真?”
素还真仿佛才从沉思中惊醒。屈世途问:“信上写些什么?能让你如此失态?”
素还真笑言:“耶,素某何时失态了?好友可不要贬损我的名誉。”
屈世途撇了撇嘴,嘟囔:“失没失态,你自己知道。”
素还真想了想,折起信笺,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此信是什么人所送?”
屈世途答道:“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民,就是住在山下,定期给咱们山上送菜的那个。怎样了?这封信是谁写的?”
附近的乡民吗?素还真起身,站到厅堂的窗前,仰首望向夜空。瘦削的上弦月孤单挂在天上,难得今日无云无风,意外地明亮透澈。
“没什么,武林又有新麻烦了。”
不知为何,屈世途觉得素还真浅淡笑意中莫名透着少许落寂。但他亦无从安慰,“唉,那你又要辛苦操烦了。”
素还真展颜,“辛苦吗?我已习惯了。”
屈世途扶额,晃晃脑袋,“不过,我总觉得你是在晃点我,肯定不是你说的事。”
“好友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啊。”素还真笑了声,“究竟何事,明日即见分晓。”
就在第二天午后,屈世途还在抱怨素还真卖关子的时候,答案上门了。结伴前来的两人是他绞尽脑汁千想万想也预料不到的搭配。
素还真早在会客厅备好待客之茶,静候嘉宾了。
谈无欲轻甩拂尘于臂上,“素还真,久见了。”
素还真唇角扬起,略施回礼,“此番是名副其实地‘久违’了,谈无欲。”视线移到一旁之人身上,“还有这位——吞佛童子。”遂请二人入座。
谈无欲端起茶浅啄一口,稍作润喉。他现在没什么内力,上这趟山可不容易。
上山的时候,谈无欲走得慢吞吞,时不时还住脚观赏沿路奇花佳树、异石怪壁,好似闲庭信步。过去他曾经无数次登翠环山抵达琉璃仙境,往往化光而行,从不停留,此次却因了吞佛童子之故,有机会细细饱览此地风光,也堪称一段奇妙的人生际遇了。
不是他不肯从速上山,实则是为节省体力计。他一派从容,丝毫未掩饰自己功体已尽失的境况。吞佛看在眼里,无疑了然于胸,但并未表露任何不耐,亦无半分见怪催促之意,甚至没提出要挟着他一道御起轻功疾疾而行,只在谈无欲每次停下来小憩之时,在前方十几步开外侧身等候。谈无欲仰头看向他时,吞佛也在看着他,身形挺拔优雅如故,背着光,更显眼中如潭水般幽深沉静,面上亦淡淡的,没人能洞察他正在想什么。待到谈无欲歇够了,重新迈开步子,他方才也动身继续向上攀行。
如今的吞佛童子,行事这般善察体谅,虽身为魔,倒真有一些君子之风了。谈无欲不禁有些刮目相看,暗暗啧啧称奇。
见到素还真,谈无欲也不客气,没有多做寒暄,就开门见山道明来意。
素还真哑然失笑,“吾友,无事不登三宝殿,多年未见,你一来就给我带来这样一个‘惊喜’,”无奈地瞄一眼吞佛,“委实令素某措手不及啊。”
谈无欲略一抬手,“天下间谁不知素贤人神机妙术高义薄云?若不是对你有足够的信心,我又怎会带他登门求助呢?”
在厅柱旁观瀑的吞佛顿时侧目。嗯……这个套路有点耳熟。果然戴高帽的行为通行于所有人类啊。
“打住。”素还真制止了谈无欲不走心的吹捧,“办法是有,不过——”他欲言又止。
吞佛适时插话:“作为回报,我已答应谈无欲,如有所需,会帮他一次。两厢情愿,公平交易。”
“这是为了让剑邪显身,好让你们相聚哎,说成‘交易’未免太无情了吧,不愧是魔呐……”屈世途偷偷吐槽。
吞佛面无表情瞥他一眼,吓得屈世途登时收声,不敢再言。
素还真好笑地摇摇头,“并非素某拿乔,而是此事确有特殊之处,你们且听我说完。”顿了顿,冲谈无欲揶揄道:“师弟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既为师兄弟,何分彼此?”谈无欲抬眼,亦含笑道。
“哦?”素还真为他续上茶水,压低声音,小小地反击道:“当日未与我留下只言片语,便不辞而别,师弟对我确实不分彼此。”
谈无欲万万没料到素还真会在意此事。他当初走得洒脱,退得干脆,固然是因为他之修为、气运一朝尽毁,对武林中事再无大的助益,不如索性急流勇退,但未等素还真苏醒便匆匆离去,也有与素还真深知彼此秉性的默契之因素,想是素还真该当理解他的做法。
素还真的确理解他之所想,也从不曾将此事挂怀在心过。但是,今日见到暌违多年的谈无欲,却忍不住说出此言。武林正值多事之秋——历来如此,以后也将如此。素还真的知交好友亲人旧识淹埋于昨日长河中的已不知凡几,什么时候,他也开始感到了一丝倦意?
谈无欲几乎转瞬就洞悉了他的心境,一时竟不知如何出言抚慰,半晌,方温声道:“岂不闻:何处低头不见我?四方同此水中天。”
素还真默不作声,神情忽然松动,释然地低叹一声,与谈无欲相对而笑。
屈世途从旁念叨:“你们俩就别打机锋了,我都听不下去了。说正事要紧吧。”
素还真咳了声,“言归正传。我的意思是,方法有,但需三样事物。”
“何物?”吞佛问。
“剑邪寓身黑莲化育而生,黑莲乃其载体。其一便是需要一株黑莲的种子。不巧素某处莲花品种虽繁,偏偏缺少黑莲。”
“这个不成问题。”谈无欲从包袱中取出一个清漆木匣,当着众人打开,赫然是保存完好的几颗黑莲花种。
“此乃我上月再访万圣岩期间,特意求取而来。”
吞佛冷言冷语:“原来你早有筹谋。”前日乘船时,他可没告诉自己这件事。算算时间,谈无欲此举当在自己回到苦境没有多少时日,虽不情愿,吞佛不得不承认,谈无欲安排得确实缜密。那日客船上重遇,看来也绝非偶然。
谈无欲一挥袖,“筹谋是有,也要有人愿者上钩啊。”
吞佛冷哼。
素还真接着道:“剑邪乃佛魔之身,若要令其化形,所需其二乃是请一修为极其高深的佛者,效法昔日的一莲托生大师,渡黑莲以佛气。”
谈无欲神情一动,似心中已有人选。若论佛者,首推的就是那位。
素还真摆摆手,“一页书前辈不知所踪,已有旬日了。”一页书行踪不定,相关人等更不会大肆宣扬他之行迹,谈无欲远离武林,尚不知晓此事内情,不足为怪。
转而问谈无欲:“圣域中是否无有合适人选?”虽这样问,素还真也心知不容乐观,倘若果有,谈无欲早就相请且一早提及了。
不出所料,谈无欲说:“逊于一莲托生、一步莲华远矣。”
思及圣域人才凋零,两人不由得皆是一阵叹惋。
“可以相请净琉璃菩萨,或者佛剑分说。”吞佛在旁沉着地建议。
素还真看了看他,“你远遁东瀛既久,对苦境信息有所不知。佛剑前辈身负重伤隐居闭关,只有三先天中的另外两位知道他的下落。至于菩萨……”净琉璃菩萨现今在台面上苦苦支撑佛门,分身乏术。
难不成当真无计可施?还是只有耐心等待,再想他法?吞佛眉心蹙了起来。
素还真却忽成竹在胸地一笑。
谈无欲了然:“看来素贤人已有对策。你就别再为难这位为了挚友远道而来满怀诚意的魔者了。”
素还真沉吟片刻,“久远前,一页书前辈曾赠我一物,乃一枚金身舍利,以助我在危难之时可以救得自己一命。我可设法将其中佛气导引而出,倾注于莲种之中。”
在场几人都沉默了。谈无欲略有迟疑,道出大家心中所思:“若献出这枚舍利,将来你会少了一次生机……”
“生死有命,无妨。”素还真自己看得洒脱。“但能否功成,尚需第三样事物。”
素还真和谈无欲不约而同,齐刷刷望着他,吞佛心中已有猜测。“需要我做什么?但请直言。”
“其三是取同源魔族心血,浇灌七七四十九日,养之。黑莲盛开之时,便是剑邪化形之日。就不知阁下是否肯为剑邪舍身了。”
谈无欲若有所思,告诫吞佛:“连取四十九日心血,对你的损伤非同小可,料想你该明白。”
“我亦无妨。”吞佛直视素还真须臾,继而转向谈无欲,决然道。
素还真掐指默算了一下时日,“万事既备,三日后,就依照计划进行。”
三天之后亥时,素还真嘱咐屈世途取来金身舍利,领几人来到莲池。
此前,在谈无欲的协助下,他已将寄命魂灯内的残魂引入莲种。
挥手将莲种送进池中,素还真又执起舍利,一手掐诀,聚内力于指端,牵引舍利中的佛气。只见一道炫目金光缓缓从舍利中溢泄而出,源源不断流向沉入池中的黑莲种子。
随着佛气渐消,池水中央慢慢地升起一株黑色花苞,堪堪立住。
大功告成,几人自是大喜过望。
素还真平息内力,脸色苍白,强忍着体内暗伤,却是一个踉跄,无法站稳身形。
“素还真,你没事吧?”屈世途惊呼。谈无欲下意识欲扶,但最终是没上前,不动声色背过手去,问素还真:“你的伤势如何?”
“无甚大碍。”素还真稳住气血,松了口气地笑笑,儒雅风度如常。
吞佛望着黑莲,侧首由衷地道:“多谢。”冷峻的下颌线半遮在阴影里,半在清冷月光之中,似乎也比平素多了一分柔和。
“能得魔界吞佛童子一声谢,我等三生有幸。”素还真略微调侃地道。谈无欲抚过披在胸前的一绺银发,深以为然。
“奇,奇,奇。怪,怪,怪。奇怪,奇怪。”屈世途躲在廊柱后面暗中观察。
“屈先生在绕口令?好兴致。”
一声戏谑传入屈世途耳内。谈无欲走上前来,顺着他的视线也向莲池中张望。
池上泛着一条小舟,一曲笛音邈邈传来。从呕哑滞涩渐而变得婉转动听。谈无欲正是被笛声吸引过来。
屈世途咋舌:“当年那个邪恶凶残狠辣恐怖的魔界守关者,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谈无欲却对此不苟同,“他没有变。你当初看到的仅仅是他的一面,而今看到的也不过只是另一面。吞佛童子的危险,无人猜得透;吞佛童子的复杂,亦无人能看清。”
“和这么危险又复杂的魔‘交易’,”说到这个词,屈世途还是颇感别扭,“那你岂不是与虎谋皮?”
“素还真当年可以放手与他合作,我为何不能大胆与他交易?”谈无欲转过脸,稀奇似的反诘。
屈世途被问住了,但更多是惊到了,时隔多年,谈无欲争强好胜的性子莫非还是没变?屈世途连连往后退了三步,“你你你……”
“哈,玩笑之语罢了,屈先生莫怪。”谈无欲一手负于身后,朗声一笑,“谈无欲也是会行助人为乐之事啊。”
屈世途嘀咕:“真的吗?怪事年年有,今日又添一桩。”
悠扬的笛声渐至尾声。吞佛放下竹笛,有所感应似的,朝廊下望来,恰与谈无欲四目相对。
谈无欲泰然自若长身而立。但见吞佛容色浅淡,微微朝他颔了颔首。
谈无欲也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对一旁兀自纳罕的屈世途道:“人生于世上,总是有所求,魔亦同样,眼下这就是他想要的。”又幽幽然补充:“有希望总是好的。”
转眼十月初一,阴气大盛。对他人而言,或有不吉,对吞佛而言,正是吉日。
素还真拈起长针,刺入吞佛心口,待取出时,一滴血珠渗了出来,顷刻又是一滴。素还真略施内力,导引心血成线,送往池中黑莲方向。殷红的魔之血自花苞顶端缓慢流下,附着在莲瓣肌理的表层,仿似为黑莲带来了生机,又渐次隐入其中。
吞佛拢好衣襟,与素还真、谈无欲交错伫立,凝目细视黑莲吸收心血的情形。
初时,黑莲毫无变化。未几,莲身开始释出墨绿的光芒,盘旋萦绕,经久不散。有如一个显而易见的信号,层层花瓣徐徐地次第舒展,几息之间,即已完全盛放。素还真瞥了眼吞佛,随即与谈无欲对视一眼,二人悄无声息离去了,独留吞佛在此守候,也将此方天地留给他与剑邪。
环罩着黑莲的光芒渐歇,似有一道朦胧身影端坐在漂浮水面的宽阔荷叶上,隐隐绰绰不甚明晰。今夜无月,时至子时,四野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暝。只听得三两声蛙鸣,更显清寂静绝。
也因此,身后朱厌剑持续的震颤微鸣更显得分明,甚至渐有了几分哀哀之意。
吵。
吞佛不悦的心识没能让朱厌停止鸣颤。
早知道不带它过来了。
多日来暂居琉璃仙境,吞佛每天就把兵器存放在房中。今晚来莲池之前,思虑了半天,鬼使神差地还是带上了朱厌。
吞佛反手按上剑身,似威慑,又似安抚。
两厢皆无动作。许久,吞佛好不容易张开干涩的唇,率先打破了沉寂难言的氛围。
“既然羁留人世,今番何不现身相见?”平淡的口吻,却因话语内容的本身,显出点点迫切的意味,若叫谈无欲听到了,定然又是一番调侃。但当此之时,吞佛已顾不得这些了,除了那道身影,外事外物再无法入得他眼。
一声低语被夜风轻轻送至吞佛耳边,遥似一声叹息,“一缕幽魂残喘至今,能够显形已属不易,远离托身黑莲,不过奢望。”
霎时间,吞佛不知何言以对。诧异,失望,焦躁,忧闷,无奈,茫然,诸般情绪齐齐涌来,竟令他感到几许踌躇,几许无措。
他们之间隔着一池碧水和重重莲叶,若按空间的距离衡量,几可说是近在咫尺,而实则更隔着数不尽的时光,隔着生死之别与天命无情,横亘着永无法跨越的天堑。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人间世道,莫不若此。堂堂剑邪竟也未能免俗。”吞佛负手徘徊,语中竟有幽怨之意,“当初既为朋友命运殚精竭虑,未曾想过放弃,为何当日在九峰莲滫——”
他遽然转身,目光炯炯,如两柄利剑直刺向池中人影。
他本意非为指责,若认真论究起来,根源还是在于自己。只是他一直对在彻底回归吞佛童子身份的一开始就失去剑雪耿耿于怀,剑雪更不该为此断然弃绝生存的可能。或许,他到底低估了一剑封禅之于剑雪的重要性。
这句质问之言听起来多少有那么点厚颜无耻了。剑雪也没着意,只问道:“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吗?”
吞佛撇过头,昂然立着,静待他之下文。
“人邪、剑邪,殊途同归。既然你选择散尽记忆,那么我也……殊途同归。”
“好个殊途同归。”吞佛轻嘲,不知是嘲笑剑雪的这句话,还是嘲笑自己,直觉世间悲苦来时,总归避无可避。
终归他不是全然的一剑封禅,失去了一剑封禅全部记忆的吞佛,更加与其迥然相异,哪里能得到一剑封禅唯一的知己、朋友——剑雪无名的倾心相待呢?
“那时,恐怕想不到有一天你还是恢复记忆,找到自我。我也未想过会在绝然离开俗世之时,仍有片魂残魄盘桓不去。兜兜转转,仍是殊途同归。”
吞佛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只觉造化弄人。尽管他依旧认为一饮一啄,本属人为,也难以消除此际他对于所谓“宿命”的感喟。
“是一点执障之心和诞妄之念,使我淹留……”剑雪微愀又道。
“何种执障?”吞佛隐约知道他的答案,但心跳仍无法自抑地快了些微。
剑雪避而不答,反而问吞佛道:“能否告诉我一个,我最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
吞佛坦然道:“当然。事到如今,你我有何不能坦诚相待?”
“此时此刻,我面前的是谁?”
明明不大的声音,犹如暮鼓晨钟,震彻吞佛的耳膜。这是一个至简单也至难的问题,关乎他们两人之间过往一切纠结的根本。吞佛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露坚定,一片明澈,凛然正色道:“吞佛童子。过去,现在,未来,从未变改。”
剑雪轻声追问:“那一剑封禅又算什么?他的存在又算什么?”
虽然对自我早已悟透,剑雪问语中隐隐的失落还是令吞佛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刺痛。但是,而今他已然可以足够坦荡真实地面对自己,“吞佛即是封禅,封禅即是吞佛。一个人,如何能分开两段记忆、两种身份?”
剑雪久久地默然,终于启口:“自此我执已消,我在世间再无挂念了。”隐隐竟有一线轻松之意,好似云开的瞬间天光冲破障壁倾泻而下,加诸彼身的千钧重负随着出口的字字句句刹那间冰消瓦解。
吞佛不及稍感快慰,骤然间又是神魂俱荡,他深知执念已消意味着什么。
“得知你我别后你的际遇,使我倍感欣慰。”剑雪的声音更加轻快悦然许多。
谈无欲与剑雪残魂相随数年,是以吞佛并不意外。“你都知道了?”他勉强从先时那阵竭力压制的痛楚的情绪中抽离,听到自己淡然地这么说。
“你的诸多事迹,谈无欲沿途悉数说与我听了。想来孤旅寂寞,对着一个不能说话的残魂,他也畅所欲言了。”
“再无挂念……”吞佛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目光如炬,缓缓投向剑雪,“难道这个世上,再没什么值得你眷恋分毫吗?”
迎来的是冗长的缄默。丝丝缕缕的失望、自嘲、无可奈何、果然如此犹如地锦,悄无声息抓附住吞佛的心脏,他从没有一刻如现时这样灰心。
就在他以为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听见了剑雪说,“有。”
吞佛微怔了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下意识地问:“是何?”无意识举步欲往池中而行。
“停步。”觉察到他的举动,剑雪止道。
“既然你无法走向我,那便换我向你靠近。难道要让我们仅有的一会枉负?若连最后的一面也无法见到,终身抱憾,我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吞佛振袖,压抑地道。虽则如此,还是驻足未再近前一步。
剑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可要接好我啊。”
吞佛一愣,不明所以。
池中身影站了起来,轻盈一纵,足尖轻点,飞身踏过重重叠叠莲叶。深浅不一的青绿衣带和长发一路飘然拂过花、叶,带起阵阵荷风,莲瓣、花茎颤巍巍微微摆动,硕大的叶片荡漾起层层水波,虽暗夜深沉,无波光粼粼之盛景,却已深深扣动了吞佛心扉。
他从空中降下,吞佛伸手握住他手,借势让他平稳落立于地。直到他来到自己面前,吞佛仍有些怔然:“你怎么……”所谓关心则乱,不外如是,能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稍改的吞佛童子也失了方寸。转念过来,明白适才剑雪口称无法离开黑莲附近,只是戏耍了自己一道,此时,他距自己仅仅一步之遥,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克制的欣喜开始在吞佛脸上蔓延开来。
“一人骗一次。很公平吧?”剑雪难得带了些狡黠之色。
吞佛心中一痛,捉住他的手,眸色转深,“这样就算公平了吗?傻剑雪。”
“那不如我也捅你一剑,我们扯平?”
那对微含愉悦的海水颜色的清亮碧眸,清澈纯粹,却如深海漩涡,将吞佛卷溺水中,令他痛苦到无以复加,几乎无法呼吸。
吞佛望着他,带着狂妄的决绝,猛然将他扯进自己怀中,紧紧抱住他,“你我永远没有扯平的一天。”
剑雪笑着闭上双眼,轻偎着吞佛脑后的发。红绿发丝交缠缠绕,晕成极端的对比,极致的美,惊心动魄。
吞佛拉过他,来到池边停靠的小舟上。稍一运气,小舟借力轻巧地驶向池心。
满池的莲花碧叶扑面而来,小舟穿梭其中,为吞佛和剑雪营造出一方清静而狭小的空间。两人并坐舟上,互诉着九峰莲潃诀别后的种种。虽然经由谈无欲两方转述,彼此对对方的经历也算知晓,可许多细节终还缺漏。漫长的低絮中,裹挟着如同潺潺暗流的百般别意、思情。
天上几点疏星。四下里静极,仿佛尘世只余他们两人。若于此情此景中告别,倒也不错。剑雪倚靠在船舷上,仰望长空,心想。
心念回转,蓦然发现吞佛不知何时坐起,转过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多时。
相交的视线之间凝聚着太多无法言述的东西,以致谁都迟迟不欲移开。
剑雪指尖试探般地轻触吞佛的面容。那是属于一个魔的面孔,高傲,沉肃,邪狞,流金的眼眸暗藏着深不可测、与生俱来的残酷,似可漠然冷视世间一切的悲欢。只有神情是多么不同啊。剑雪的手在吞佛侧脸缓缓游移,观察他,不错过每一分细节,良久,才慎重地道出结论:“你很伤心?”
“何必明知故问?”吞佛颓然一笑,眼中渐染苍凉,“我吞佛童子也是有心的啊……”
仿佛一道惊天雷霆炸裂在耳际,唯余无边轰鸣之声,沉沉锤击着心,奏响在耳。恍如过了几度春秋,始缓慢散逸,直至无踪,万籁复归杳然。一片死寂中,逐渐生出一道熟悉的声音,那是来自记忆深底的声音,穿透年年岁岁朝朝暮暮的时光阻隔,拼命向他奔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朗,揉碎了一地悲怆的黯然——「你知道你让我很伤心吗?」
是了,眼前这个魔是有心,有感情的,和尘世间任何有灵的生命没有分别。唯独这一点他始终未怀疑过。所以他曾经所有的苦心孤诣,瞻前顾后,所有关于自身的付出和牺牲包括性命,都发源于这荒滩中唯一的一眼泉水,流淌尽他整个生命,令他赴汤蹈火的往昔不致显得那么孤绝无望。而他的坚持和笃定,又化作一捧业火,席卷了吞佛,让这个不再纯粹的魔浴着火,劈开障目荆棘,走向了一条以“吞佛童子”为名的向光之途。
他从回忆中清醒,吞佛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凝神望他,深邃幽独的金眸中隐忍着哀意,更流露出不再隐忍的爱意。那是一种太过汹涌的感情,剑雪情不自禁心间一颤。抚着他脸的手悄悄向后探去,在吞佛脑后略施了力,将他拉低,喃喃道:“你知道我现在也很伤心吗?”为吞佛的伤心而伤心,亦伤心他们的永诀。
“岂会不知?若有来生,我希望……”
相似的话吞佛曾经说过,那时候他顶着一剑封禅的面貌,神情哀恸至极,内心毫无波动,说着震荡剑雪心神摧毁剑雪理智的诛心之语,好趁机制造对他一击毙命的最佳时机。彼时的剑雪打断了他,「别说来世,你的今世尚未结束」。星移斗转,物是人非,今时今日,他们已经没有今世可言了……
现下同样的妄语,却浸着十分的真意。究竟人的灵魂有无来生?对于吞佛来说,这是一个荒诞的问题。他原本嗤之以鼻,更觉毫无意义,然而此刻,他宁愿与剑雪许下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之约,遑论它有多可笑。
他从前不敬鬼神之说,不信轮回之事。然而剑雪的孤魂实实在在地证明着,往生转世并非虚妄之谈。可这股微小的希冀马上又泯灭了——哪怕果有轮回,转世的剑雪还是剑雪吗?就如久远以前的鸠槃神子,一夕脱胎黑莲重生,成为剑雪,就不再记得前尘往事,忘尽了魔界所有。那么,假使他日他与再世的剑雪重逢,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牵系已然彻底断绝,斯人再非故人,他会如何?
吞佛平生头一回体会到了无能为力的感觉。
这次,他没有得到应答,未尽之语被剑雪封缄在一个冰凉而轻柔的吻里。与此同时,剑雪眼角倏然流下两行泪来。
吞佛垂目,掩去了无止无休纷乱难解的郁色。一切虚诞的妄想,无不化作梦幻泡影,融入漫无边际的夜色,现实的樊笼重又严丝合缝地笼罩他们。祈求来生,他和剑雪俱不需要,此一刻即是永恒。而他也用深情的吻用力回应着剑雪,迫不及待地用行动传递给剑雪他的这番心绪。
与谈无欲离开莲池后,素还真邀请他赴会客厅品茗叙谈。谈无欲道声“乐意奉陪”,欣然同往。
夜阑更深,天地之间垂下如墨巨帐,吞噬了万物。中间唯有一团光亮,那里便是依崖而建的琉璃仙境的会客厅,多少英雄豪杰、武林砥柱来了又往,为众生、为正义奔走不歇。檐下挂着的一排灯笼将厅内照得熏熏然,平添了几丝惬意宁谧。
“谈兄打得一手好算盘。”素还真为谈无欲斟了一盏新茶,口中揶揄。
杯至唇边,谈无欲正欲细品,闻言凤目微挑,故作匪夷所思道:“这就叫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哈。”素还真轻笑一声,转而提起莲池那边的一魂一魔。“此夜过后,剑邪的残魂将烟消云散,正如他的执念。”随后慨然唏嘘:“他之转生,与前尘再无瓜葛。”
“万事切莫说得太死,否则容易惨遭打脸。这般简单之理,俗子凡夫皆知,素贤人怎的一时糊涂了?”谈无欲戏言。
素还真把茶盏轻轻置于桌上,“道理素某如何不懂?只是此事还有转圜之地吗?”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他二人前缘是已了,但将来的机缘如何,尚未可知啊。”谈无欲将茶水一饮而尽,悠悠地道。
素还真略一忖,眼角眉梢挂上了一丝喜意,“你的观云相之能恢复了?”
“天机不可泄露。”谈无欲留下一个意味深长而又洋洋自得的笑容,缓步走到厅边,负手眺望天幕,低低道:“可惜今夜无月……”
“是无月,却有月才子在畔,也可称得一句‘良辰美景’了。”
谈无欲微微一愣,侧首瞠目,仿佛不认识似的,不错眼地瞧着素还真。素还真占据了兰凳一角,凭栏倚坐,意态悠然自在,任他打量。末了,谈无欲似乎是咬牙切齿一般地微笑着道:“素还真,切勿学那二八无赖少年,口出孟浪不羁之言,毕竟你可是资深的江湖客、少俊的前前辈、武林的大救星啊。”
素还真仰起头,温和地笑道:“此乃素某真情实感。直抒胸臆,不分老少。”直把谈无欲气得拂袖冷哼。
好在素还真适可而止,及时转换了话题,“我很好奇,谈兄为何突然对着一个魔大发善心了?还是说,是为了剑邪?”
“人生至苦,莫过于生离死别,求不得,五阴盛。即使作恶多端前科累累,如今不过凡尘中芸芸众生之一尔。逝者已矣,徒留遗恨无限,更加使人扼腕。能让世间减少一点遗憾,何乐而不为?”谈无欲说着,奇怪地看了一眼素还真,哼笑:“换做是你素闲人,你会怎样做?再怎么说,你与吞佛童子好歹曾是共谋,难道你会放任不管?”
素还真拱手行了一礼,“欸~知我者,谈兄也。”
谈无欲也在兰凳另一端坐下,挑眉,“何况此回,也是借你素闲人之手,借花献佛罢了,我并没有做什么。”
“好友谦虚了。反倒是我要谢谢你才是。”
“无缘无故谢什么?”谈无欲奇道。
素还真不言,只依旧笑着。仿佛自当年在半斗坪起,他笑时就是这样一副模样。谈无欲在他一如既往的笑容中,读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谢你为未来正道谋取了一份助力。谢你还记得我这个师兄,记得来看望我。谢你功体尽去却不失旧日风骨,不堕月才子之名。谢你实现了我们的夙愿……
很久很久以前,初出茅庐的日月才子曾立志待到武林平定,天下太平时候,两人要相携游遍名山大川、五湖四海,最后各自择一心仪之地,隐世埋名,谢却一身浮名,自此终老林间。世殊事异,这个幼稚的想法早被证明了它的天真,淹没在现实的摧残、歧路的分合之中了。久经世事浮沉后,他们也早已参悟,这个约定只能是作空许,永远不可能有实现的那天。只是,谈无欲这些年四处行游,广增见闻,总算是部分兑现了曾经的誓言了吧。这段时日,谈无欲为他讲述了无数他不得闲暇余裕亲游亲见的景致人事,换得素还真多少“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枉自嗟叹。
默契自不必说的日月才子,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
然后谈无欲说:“此间事了,我也要接着踏上行路了。”
素还真笑容不减,“再有不足两月即是年关,师弟何不度过新年之后再走?”
“我已耽搁多时。原打算今冬行抵北地太白山,尽情览赏连月飞雪,明日启程,倘加快脚程,尚来得及。”
素还真并不再劝。他们于是只谈闲事,不论武林纷纭,波谲云诡。素还真和正道需要襄助,谈无欲纵然没有了武功、丧失了气运,仍可出谋划策,布局设计,凭他的智慧谋略,依然会有可为,对武林、对苍生实为幸事。可素还真再了解谈无欲的为人不过,知道他绝不愿意如此这般。他这位绝顶骄傲,从不肯以弱示人的师弟啊!
流云聚散,风起风息,永无止日,人生契阔,亦复如斯。素还真略有一些惆怅,却又有种莫名的释怀。
试图写一个有着阿封哥特点的吞佛,但是写完以后感觉老吞被我写得有点无厘头2333其实我心目中的吞佛还是以前几篇文里的样子,更加冷静克制严肃感情不外露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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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踏莲逐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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