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薤露 ...
-
青山独往，回首伤神。
吞佛不是会为往昔黯然神伤的魔，此刻却仍不免因这幕似曾相识的喧嚣世俗景象，陷入一种类似追忆的情绪。人群有如浮光掠影，不停穿梭眼前。他没有刻意收敛这种无法自控的心绪，而是放任它，冷眼视它将自己带回不知光阴已度几何的另一时空。
那是久远前的事了，久到那时他还是一剑封禅。虽然在吞佛的整个魔生中，这点年岁实在算不得什么，可他还是觉得似乎特别漫长，大概自从剑雪无名离开以后，时间于他就过得格外慢起来。
那时候，他和现在一样，立于这座繁华的中原边陲小城的街上，置身熙攘人流中。只不过那时，他还没有现如今这般显得如此格格不入，而且他身边还有剑雪。
倾盖如故，如宿命般令人激动欣喜的相逢过后，是水到渠成的偕游人间。不必相约，仅凭默契，亦无需定下别时，哪天思之所至，道声再会，便各自踏上自己的路，期待下一回重逢。
连日流连山川之间后，一剑封禅终于忍不住提议到城镇中走一遭。至于原因，无他，仅仅是他断酒多日，酒瘾发作了。
甫入城，他们旁观了一场丧礼。纷纷扬扬的冥纸雪花似的飞撒，在人群中飘落，又被人们踩踏而过。白色的引魂幡与漆黑的棺椁交相映衬，为孟春的清萧平添了几分阴翳。长长的送葬队伍传出阵阵啼哭，队伍最前面是一对容色悲戚，落泪不止的中年夫妇，不时哀唤几声亲女，犹如杜鹃啼血，使人不忍卒听。
他们穿行于围观众人中，目送远去的丧葬队伍。一剑封禅带着些许打趣的意味，说：“不想你我今日竟做了件无聊的事。”
剑雪不认同此说，“至亲伤逝，人们举行仪式为其安葬，是为告慰死者，也为寄托哀思。观此情，体悟世间人伦之理，并不无聊。”
一剑封禅偏要抬杠：“说来说去，还不是看热闹。此乃闲汉行径，托言‘体悟’，也无从粉饰，老实说，我对我们的行为深感羞惭。”
剑雪驻足盯着他。
一剑封禅朗声大笑，“傻剑雪，我逗你的。谁叫你一脸严肃，心神都好像跟着那支送丧队伍走了。体悟归体悟，也当适可而止，死生之事，没什么好过度思考的。人死如灯灭，死则死矣，身死魂消。要我说，人类就是这么喜欢自欺，弄些什么葬仪、哭丧，有何意义？反而扰了死人清净，吵闹得很。这难道不才是真正的无聊？”
他斜唇一笑，凑到剑雪肩旁，道：“我若死了，就随便腐烂在泥土里，或者教人一把火烧了，把骨灰、骨殖撒到哪里都好，再或者让野兽吃了……融归于天地之间，岂不自在？只消你每逢清明、祭日为我洒上几盏酒，也就无憾了。”
剑雪眉头轻蹙，随后又舒展，“死生之事，真能如此等同寻常吗？换言之，一剑封禅，你认为你是无情的吗？倘若有一天是我先丧失了性命，你是否会无动于衷？”
一剑封禅以为自己会一如既往洒脱以待，但当他设想了剑雪之死，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淡然，甚至心里隐隐像坠了千钧，又沉又痛，令他说不出地难受。
或许正如剑雪所言，他只是还不尽然懂得感情罢了。
这个问题，他不可能开玩笑地回应剑雪，只得自嘲地说：“这还真是难到我了，‘独行侠’做得久了，我无法想象这种事的发生。如此看来，我适才对你所请倒是无理了。”
“我们相识经月，同行途中我所见者，你对世情、人性了若指掌，只是不屑于此，因此活得通透畅快。然而人的感情却是至为玄奥之物，观人、观己，都难等闲视之，对此我亦所悟有限。天地之道、自然规律，哪怕参悟得再深刻，倘若由己心便识得不清，又何以窥得真机？”
一剑封禅啧道：“受教了，剑雪大师！”
剑雪莞尔，“这也是对我自己所言。”
一剑封禅拉住他，继续往酒肆而行。“好啦好啦，修行之路，永无止境。但不急在一时，我们先去打酒好么？”
剑雪轻笑着摇摇头，不过他知道一剑封禅把他的话听进心里了。
打完酒，两人又去吃了午饭。吃到一半，店中食客的交谈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听说了吗？这几个被杀的都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还都是给人先奸后杀，啧啧，别提多惨了……今天出殡的那个，就是第三个！也不知道这天杀的贼人被抓到之前，还会有几个姑娘遇害哟……”
一个北域打扮的行商道：“难怪。在下途径贵宝地，正要到中原做买卖。今天刚刚进城，去采购了些补给，就见到到处有公人盘查，原来城中发生了此等大案！”
众人唏嘘不已。剑雪有一瞬间停下了箸，一剑封禅敏锐地将他的举动收入眼中，以手支颐，道：“既然看了场热闹，再多看点儿也无妨。我们暂且就在这客栈住下，在城中闲游几日，怎么样？”
剑雪“嗯”了声，表示同意。
是夜，家家严闭户扉轩牗，特别是有年少女子的人家，唯恐贼人登门而至。半月当空，四更之时，一个黑影伏在屋顶，蹑手蹑脚顺着屋檐倒垂下来，利落地攀在窗沿，稳住身形后，掏出一管迷烟。
斜对面的屋脊之上，一剑封禅与剑雪正隔了一段距离遥遥对望，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交流。一剑封禅挑挑眉毛，意思是：我就知道你会来。
剑雪微微侧头，反问：你怎么也来了？
一剑封禅抬起下巴，示意黑影的方向：先别管这些，速战速决吧。随即摸了一根从客栈顺来的筷子，反手掷向那人。
只听得一声惨叫，黑影从二楼坠落在地。这里是一个豪绅之家，早已安排加强了守卫，很快就有家丁围上来，将他捆在原地。
剑雪惊鹄般跃到一剑封禅身旁，对他道：“热闹看完了，走吧。”
一剑封禅无声一笑，紧随着剑雪轻巧地跳下屋顶，隐于夜色之中。
剑雪推开窗户，靠坐窗边，悠然欣赏月色。一剑封禅取了酒，过来他的房间，递上一杯给剑雪。剑雪照例拒绝了。一剑封禅不甚在意地在房中坐下，自斟自酌起来。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多管闲事’？”
剑雪转过头，略带稀奇地说：“现在轮到你问‘为什么’了吗？”
一剑封禅一扬轩眉，“是啊，问‘为什么’可不是你专属的权利。”
剑雪笑了笑，又陷入思索，仿佛他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自己的动机，“一定要说的话，也许是因为那句‘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一剑封禅忆起晨时出殡队伍中的那个妇人，也就是死者母亲嚎啕的话语，正有此一句。
“可这和你没关系，不是吗？”
“的确。”剑雪看着他，“那么你为何也前去了呢？”又含了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道：“可别说是因为担心我，你对我的实力应该有所认识。对方只是一个小蟊贼而已，充其量狡猾了点。”
作案的贼人就是白日他们见过的“行商”。不得不说，他还真称得上胆大妄为。
“我嘛，”一剑封禅将一杯酒一饮而尽，走到剑雪旁边与他并坐，仰首同望一点点隐淡的月亮，和从地平线慢慢蔓延而出的曙光。“我这个人向来算得分明，既看了热闹，就付点‘报酬’喽。”
人是世上最捉摸不定的生物，人之情也千真万确是难以彻底参透的存在。如果他们就这样走下去，即使后来分道扬镳，终有一天也或可以完全领悟个中真理。但远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这个可能性就猝然断送了，仅是由于他对剑雪所背的那把剑产生了好奇。一切的因果，也就从他的好奇之心诞生的刹那，变得截然不同了。
吞佛徜徉在明媚春光中，忽略了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他在意外之下，也许也是冥冥中，又一次“故地重游”了，来到了他们曾经短暂停留的小城。
他现在已明白了。而剑雪，自那次他们浅尝辄止地谈论过这个话题后，恐怕早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薤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