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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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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路人,再往前没有路了,天色不早,进来喝杯热茶,歇息一宿,怎么样?”
半山腰那座篱笆小院的主人倚在藤椅上,含笑对他说。
突如其来的邀请令吞佛暂缓了行路。
“就当和我这个孤单的瞎子做做伴儿,好么?”
那是个眼盲的人,发如皑雪,容止颇为不俗,故意用着沧桑的语气,语中却无一丝自怜的意味,即使吞佛没有应答,依旧笑容不减。
吞佛与他对“望”一会儿,推开了院门。
夕阳收起残存的晖光,也带走了最后的温暖,料峭山风呼啸而过,吞佛亦感到冷意。此间的主人却十分悠然的样子,似乎在此已坐了许久,石桌上摆着棋盘,一壶冷掉的茶,并一只孤零零的茶杯。
他抄起茶壶,自顾自走在前面,吞佛随后进入屋中。
屋内不比外边暖和多少。屋子的主人换了茶叶、新水,微微俯身从炉旁摸出火石。
吞佛一挥衣袖,一道火焰落在炉中,跃动几下,茁壮地燃烧起来。
屋主人一顿,放下了火石。他不能视物,然感受到暖意,轻轻笑道:“多谢。”
又转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看我,竟忘记天已黑了,应该点一盏灯的。”又略带歉意道:“平日里只我一人,点不点灯都没差别,常常就忽略了。”
“不必。”吞佛开口,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这样很好。”
两人在黑暗中饮茶,一时静默无言。
“过路人,可否讲出你的故事,为这漫漫冬夜增添一些佐味?”
吞佛沉默。
他不愿意那些陈旧的往事被重新提起。它们落了灰,生了锈,合该封存在他的记忆里,而不是流连于唇舌间重见天日,扬起尘,让他呼吸不畅;磨掉锈迹,变得残缺不全。即便面前的这个人请他喝茶,还好心给了他一个暂避严寒的处所,也不行。
“既然你不愿分享你的故事,那就听一听我的故事吧。”
屋主人的故事,在他娓娓的叙述中,仿佛点染了奇异的魔力,纵使吞佛铁石心肠,也终归动了些许恻隐之心。他得承认,这不过是因为,这个故事和他的有那么一点相似。
“最后怎样了?”他问。
屋主人弯起的唇角泄露出几许落寞,或许是伤感,一晃而逝,吞佛不能确定。过了片刻,屋主人反问:“你觉得,如遭遇这般造化弄人之人,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吞佛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恨之入骨,冤冤相报,永世纠缠,不得安宁。”
“为何不能是相逢一笑,恩仇泯?”
“拥有极端爱与恨的族类,不相信折衷的感情。那样的感情已不纯粹,失了真实。”
“嗯,有理,确实是极端之‘人’所该有的极端理念。”屋主人拖长了语调,声音变得低沉,“但我原谅了他。”
“人就是这样莫名,你说是吧?”
吞佛深以为然。千人千面,的确如此。人类的复杂,尽管吞佛堪为洞识人/魔心、动用心机的大师,也不敢说尽在掌握。
“我告诉他,我不恨他,我原谅他。他看到我留给他的那句话,简直要气疯了。”说到这儿,屋主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吞佛五味杂陈地看着他表情失控中,对此深表怀疑。
“你真的原谅他了吗?”
屋主人但笑不语,一脸的高深莫测。
“也许,再见陌路才是最好的结局。”吞佛缓缓说道。
他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怎有可能心无芥蒂呢?
然而人们又可以抛释前嫌,把裂痕修修补补,纵然徒劳无功,仍可自欺欺人,相安而处。这又是吞佛所不能完全理解的了。
屋主人呵呵笑着摇了摇头,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幽香,屋主人循着那丝丝缕缕的清幽,侧头似望向窗边。
有微光从纸窗透进来。吞佛抬起轩窗,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风小了,簌簌扬扬飘起了雪。院篱一角的腊梅开得正盛,枝头堆起雪粒,剔透玲珑下掩着淡淡的黄,暗藏生机。
他在这个陌生人的家中体会到久违的安心。他也很累了,虽然他只是走走停停,并没有多少操心劳力之事,不像过去那样。是以他在炉火旁,靠着墙边睡着了。
他没有完全睡过去,还保留有足够的警惕。在半睡半醒之间,有一个人,本来在他身边的,在吞佛想要向他伸出手时,倏忽远去了。而后,光怪陆离的梦的残片,将那黯淡的影像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来:“你要去哪里?”但那种迫切的心情如此的显而易见,令他在梦里也簇起了眉头。
“死生永隔,重逢陌路。”
梦中的人也许回头了,也许吝于给予他最后的眼神而没有。只有这句毫无感情的冷语,在扭曲的意识中顽强地回荡着,穿透层层阻隔纷至沓来。
吞佛只感到附髓的寒意。他不明白自己在挣扎什么,在抵触什么,明明是他自己说了“再见陌路是最好的结局”,为何自己却无法尽信。
醒来的时候,手心一阵生疼。松开僵硬的手指,化为短剑形态的朱厌仍完好地收在剑鞘内,虚虚握在他掌中,发出隐忍的悲鸣。
第二天一早,他们被一声大得吓人的响动吵醒。门口一个瘦高的人影,裹着风雪的凛冽寒气推门而入,神情也是别无二致的冰霜,往桌上扔了个包裹。
从他眼中,吞佛看到了属于一名战士的肃杀。
屋主人掀开被窝,支起身子,略微欣喜地道:“你来了。”
来人瞪他一眼,恶狠狠往桌上拍了一封拆过的信。
屋主人披上外裳,在桌上摸索两下,拿起信,随手放到炉中烧了。“诶~无论如何,结果都是同样,无需在意过程的细节。”
无视来人想要杀人的目光——事实上他也看不见,屋主人走到门外,感受了一番天气。雪霁天晴,通澈无比,使人心情都舒朗不少。不小心踢到什么东西,他又用脚踢了一踢,了然于胸,房前的地上撂着捆柴和一筐木炭。屋主人笑眯眯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独自一人在大年的当天凄惨地冻饿而死,好友。这可真是名实相副的‘雪中送炭’啊,我太感动了。”
来人也不理他,解开包袱,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到柜中和桌上。是些蔬果年糕,还有两壶酒,一串卷起的炮竹,两块桃符,几包红纸,约莫是春联、窗花之类。另有几本书册,被安置在角落的书架上。
吞佛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屋主人舀了盆水洗脸。另一边,那个始终不发一言的来者开始煮起了粥。
吞佛说:“我该走了。”
屋主人正在整理几案上的手稿,闻言停下动作,无甚诚意地挽留道:“今日便是除夕,何不多留一日,与我们共度佳节?”
倒是屋主人的朋友看了吞佛一眼,点点头,也示意他留下来。
吞佛试着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他太久没对人笑过,再做起来似乎并不是那么容易。
“多谢款待,就此告辞。”
双脚迈入积雪,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留下两行渐行渐远的足迹,被吞佛抛在身后,正如每隔一时半刻隐约从后传来的话语。
“他呀?他就是那个魔界的吞佛童子。”
“正是因为他是吞佛童子,我才留他住了一晚,毕竟他和你走过的路何其相似,心路却截然不同……难道你不好奇吗?”
一阵死寂。
想也知道那位朋友会有何反应了,这座山中小屋的主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过了一会儿,人声才再度响起。
“怕什么,他早就今非昔比、改邪归正了,不会对我怎么样。好友,你是在担心我吗?”
……
吞佛抬头看了看明媚但不刺目的太阳。
改邪归正这样的字眼,从来都不适合形容他,他只是从心率性而为,就只有这样罢了。
今非昔比却是真真切切的。
就像曾经超凡高蹈的世外高人,和纵横捭阖的一境公侯,如今也过起了普普通通的寻常生活。
远处山下的镇子上,爆竹的爆响一声接一声。又是一年岁末,在银装素裹中,在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中,热闹而又寂寞地悄然滑过了。
就不知来年新岁,得遇君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