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吞雪]山鬼》彼蒼

6、第 6 章

　　走了数刻，便进入一处深邃漆黑的山洞。妖族夜能视物，吞佛如在白昼，不见犹豫，渐渐走进洞中深处。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轩敞空地，中间一潭幽池，洞壁高达数丈，穹顶有道窄窄裂口，漏下微弱的月光，正正照着幽池当中的一株黑莲，荧荧可喜。
　　吞佛来到水池边，视线从洞顶落下，停在绽放的黑莲之上，伸手轻抚上去。黑莲似不胜受力，颤巍巍躲避。即使吞佛不是怜香惜玉的风雅之人，也不能不为莲之灵秀姿态打动。
　　“无礼！”月光照不到的暗处，传来轻声斥责。
　　吞佛自然是不肯承认的。“爱花之心，人皆有之。我观此莲可爱，不由心生相近之意，也属人之常情。”
　　剑雪从黝黯之中步出，“莲宜远观不可亵玩。以你之行径，不似爱花之人，倒是摧花之人。”
　　吞佛低笑一声。“不过是对被你作弄的小小回敬罢了。”这株黑莲是剑雪的寄身之所，他如何猜测不到？
　　“我乃好心。”剑雪亦露出淡薄的笑，“你太累了，又太过焦虑，以致陷入虚假的亢奋状态，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
　　“于是你就未经事主同意，让他昏睡在危机丛生的深林野外？”
　　剑雪侧首，看向吞佛，“你我心知肚明，你的剑足可吓退一切凶禽猛兽。而且，我为你设的结界是摆设吗？”
　　“哦？这是特别的关怀吗？”吞佛玩味地道，“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而言，我感到受宠若惊了。”
　　这座山林潜藏的危险远不止野兽，经历前番变裔天邪偷袭，吞佛想必早已有所觉悟。会出此言，无非是想讨些口头便宜罢了，倒也无须认真。是以剑雪只是言简意赅回应：“确保无失之举。”
　　言语机锋点到为止，剑雪不欲继续，转而道：“所以你一直紧随我不放，究竟为了什么？”
　　“救命之恩，理当致谢。作为报答，你可以要求我为你做一件事，只要——”他亦侧首回视剑雪，挑起一抹略显轻佻的笑，“只要不是以身相许，别的我都答应你。”
　　剑雪并未放在心上，摇了摇头，道：“道谢不用。我说过，举手之劳而已，你无需多此一举。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吞佛道：“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况且……”
　　他故意留了悬念，想要吊吊他的新朋友的胃口。然而剑雪只是看他一眼，并无任何好奇的表现，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吞佛不以为意，接着道：“你我意外邂逅，本是萍水相逢，若止于此，也就罢了，偏偏你又救我一命。这是上天注定，命运的安排。”
　　他从不信命，那是软弱者为自己的失败所找的遮羞布，是不切实际者臆想出来的梦幻，虚无缥缈，空无一物。此时却被拿来为他们的结识冠上一个看似浪漫的名目。
　　不过他注定要失望了。剑雪虽不染凡尘之事，却非无智，早已洞悉这名不速之客别有目的。但他同时又生出一点疑惑，因为吞佛的表现，看起来并非完全仅为所谋。
　　“言语的伪饰令人不耐。切中主题吧。”
　　吞佛难免遗憾，“我之所言，皆出于真意。你不肯相信，实在使我伤心。”
　　“若你一开始便直明来意，或许事情会有转机。”剑雪微笑。
　　吞佛亦笑，“与你成为挚友，便是我之来意——之一。如此，仍算得我骗了你吗？”
　　剑雪不置可否，“那么，你‘余下’的来意呢？”
　　“有事相求。”
　　“说来听听。”
　　吞佛郑重问道：“告诉我，血枯芽和秽百刺在哪里？”
　　剑雪踱至吞佛身后，冷静地道：“你怎么断定我会知晓？”
　　“在这山中，有什么是山中之灵不知道的？”
　　对于自己的身份，一旁的神秘访客已经了然，剑雪对此并不意外。“你说得不错，我的确知道。”
　　吞佛一喜。
　　“只是——”剑雪话锋一转，“我有什么理由要帮一个不坦诚之人？”
　　“凭……”吞佛顿了顿，带着些许难以觉察的蛊惑，徐徐说道：“凭我们已是朋友，这够不够？”
　　“此为你单方面决定。你认为呢？”
　　虽然这样反问，但他调侃的意思明显，倒有些出乎吞佛意料了。
　　剑雪身姿挺拔立着，披着一身幽蓝月光，像覆了一层冷雪。吞佛在旁凝望于他，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像是某种拨云见日的喜悦，又似执炬迎风般的踟蹰。情不自禁地，他缓缓抚向剑雪的侧脸。
　　“那，凭一曲《鹊桥仙》，够不够？”
　　指尖与面庞相触的瞬间，剑雪稍稍撇过了脸，让吞佛的动作落了空。
　　“原来那支曲，名为《鹊桥仙》么？”剑雪淡然地道，脸颊却不知为何，开始微微发烫。
　　吞佛不着痕迹地垂下手臂，“你可知，此曲所要表达的情感？”
　　剑雪坦然道：“虽不知曲中是何感情，但内心颇受触动。”
　　你当然不解曲中人意。吞佛心道，不知应该惋惜还是好笑。单纯的山鬼，你可知，什么是爱吗？
　　更何况，他吹奏那支曲子的目的，和它本身的曲意，两者如此大相径庭。剑雪又怎么可能想得到呢？
　　倘若他想到，倘若他想到了——那就让他带着又一个对人世的不解死去吧，他永远也不会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正如吞佛自己同样。
　　这很好。因为它是多么无聊而无意义啊。
　　“慢慢参悟吧，小朋友。待你参透之日，便对人情世故多了一层了解。”
　　“你不准备告知我吗？”剑雪问。
　　“他人告知，只如隔岸观花，难明真实。”
　　吞佛没打算说与他听，剑雪感到奇怪，却也认可吞佛的看法。
　　“你要血枯芽和秽百刺，是用来做什么？”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剑雪将话题扯回。
　　吞佛据实以告：“我的同族。他们需要这两样药物救治。我此行即是为此而来。但多方探察，只知是在此山，然而茫茫无处寻。”
　　剑雪略作思忖，决定告诉他答案：“在南崖崖底的洞窟，生长着这两种植物。”
　　吞佛如愿得知，终于松了口气。
　　忽又听剑雪迟疑道：“那里是血族的地盘，有血族把守。血族不死不灭，并有异邪之王夜重生统领。恐怕不能轻易获取。”
　　吞佛眉间阴郁消散。“你知道，对于一个绝处逢生的人，有这一线希望，就值得全力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