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吞雪]山鬼》彼蒼

5、第 5 章

　　有熟悉旋律模糊传来。恍然间，他忘记了今夕何夕，只觉是从前跟随袭灭天来修行的寻常时日。意识像被一条线牵引，缓缓地来到曾经偶然停留的所在。那个孟秋的夜晚，有爽风，有流水，有群星与莲灯遥相辉映，有两道孑然身影映在河中。三两声窃窃的私语偶尔穿破四野的静谧，落入耳中，好像是从异世传来，那样不真实。万籁都变得温柔。
　　袭灭天来的面孔在天地之间的稀微亮光中，也显得柔和起来，就连脸上的黥纹也减了狰狞。他的两眼隐于兜帽中，但吞佛了解，这个时候的袭灭天来，神情必定是无比专注的，或许还带着点点感伤。因为那飘荡在静夜的笛声，勾人心绪的柔情中，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像是离人眼角隐隐闪现的泪光。
　　和开始时一样，这场暗中的凝听结束得也十分突兀。没有等到一曲终了，袭灭天来便继续踏上了旅程。他身形动时，也许是骤然恢复行动造成的错觉，吞佛仿佛听到了一声轻叹，旋即散于风中。
　　作为从前鲜少涉足人类地域的妖，吞佛并不懂得此曲之中真意。只是那个瞬间，他心中微动，竟冒出了一个问题。他想问袭灭天来，这支曲，让你想到了谁？不过很快，他就轻嗤一声将这个荒唐念头抛在脑后了。吞佛关注的事情寥寥无几，袭灭天来算是其中之一。但那也仅限于武道和知识，他对其他的可没兴趣。
　　耳畔的曲声越发小了，以至于无。吞佛终于意识到旁边没有袭灭天来，自己也已离开妖族许久了。先前发生的一切逐渐回笼，他想起了这是哪里。他试着睁开眼，但累得很，努力半天只感到眼皮灌了铅般沉重酸涩。好不容易重见光明，已不知时过多久。
　　勉力起身察看四周，走了一会儿，吞佛感到有些晕眩，索性回到原地，继续休息。
　　山林深处一片杳冥，不辨日月。他估摸着已经等了有大半日，仍不见要等的人。他内外皆受创沉重，尽管妖族恢复能力超乎一般，短时间内依然备感疲乏。吞佛搂着朱厌，昏昏睡去。
　　再度醒来，仍然只他孤身一人，没有任何他者的痕迹，令他不禁怀疑昏迷前的所见，是否只是中毒导致的幻觉。但他向来有耐心，不介意再等下去。
　　吞佛神思清明不少。他打定主意哪也不去，便安心打坐，用内力调养身体。

　　待到午夜时分，吞佛靠在树边酣眠，规律的呼吸声穿透幽寂，使这死气沉沉的深林有了一点生机。
　　有脚步声逐渐靠近，轻得像一场半睡半醒的梦。
　　他在吞佛身前盘膝而坐，手上结了特殊的印，探手在吞佛面容三寸之前，周身散发出暗绿荧芒，将这自然之息、生灵之气输送到他体内，驱出他身体之毒。随着吞佛双唇由乌紫恢复正常，笼罩他身遭的绿芒渐渐退去，终至消失不见。过度耗损灵力，让他感到有一些虚弱，但他毫不在意。三天过去，吞佛的瘴毒已经彻底解除，他便不会再来了。
　　他收回手，不做停留打算离去。绿色的衣带划过一道柔软的弧线。那是映入吞佛眼中的第一个场景。
　　条件反射般，他的手沿着衣带的轨迹伸了出去，堪堪抓住来者的手。
　　剑雪惊讶地转身，微微蹙了眉头，手上陌生的触感使他在意。吞佛只是握住了他的指尖，力道却不是能轻易抽出的。
　　金色的瞳眸盯着他等待之人，吞佛嘴角浮现出傲然的笑意。
　　剑雪已然恢复平静，“你装睡？”
　　吞佛松开手，与他相对而立。“若你不是总夜半方来，我又何必使点小小计策？”
　　剑雪不为所动，径直问出内心疑问。
　　“你想见我？”
　　吞佛诚实地说：“是。”
　　“为什么？”
　　“为什么啊……有句话叫‘一见如故’，我一见你，就像见到了老朋友，也许我们前世就认识也说不定。”
　　有些玩笑的语句，若是叫寻常的陌生人听了，大概要责一声轻浮。但听的对象是不谙世事的山中之灵，并不解其中真情还是假意。
　　“往世来生，皆为虚妄。唯有此生，值得把握。”
　　吞佛笑了一声，“我正是在把握此生啊。”
　　剑雪不解其意。他的表情让吞佛有些好笑，好心解释道：“你我相逢，这就是人与人结交的缘分，岂能不珍重视之，却一笑而过？你还不懂，小朋友，只因你还未曾经历过。”
　　剑雪摇摇头，“我经历过。我与师尊、师兄，便是你所谓相识的缘分。”
　　吞佛闲适地踱了两步，侧首望他，“不同。我所说的，是朋友的缘分。”
　　剑雪没有说话，默然思索着吞佛语中的含义。
　　吞佛又道：“难道你不是也如此认为？否则为何救我，又为我疗伤？”
　　“碰巧遇上，举手之劳，救便救了，还需要什么理由？”
　　吞佛不置可否，玩味地轻语：“真的？”
　　剑雪轻轻笑了，“濒死的动物，我亦会救。不过恻隐之心罢了。”
　　他沿着来时方向返回，逐渐隐没在黑暗里。无数高大树木参差穿插，裹着淡淡雾气，似组成一个深渊，望不到尽头。
　　吞佛不慌不忙朝着同样方向而行，带着碰运气的成分。倘若剑雪真的有心躲藏，无论方向为何，他总是找不到的。但是——
　　他方才并没有挣开吞佛的手。
　　吞佛于是多了一分笃定，这令他由衷地有点开心，在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之前，甚至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不过，吞佛向来是优雅、矜持的，他虽对此刻情绪些微脱离掌控感到微恼，却在转瞬收拾了心情，依然冷静理智到近乎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