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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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佛未能料到，不知什么时候，剑雪身上开始散出令人神安的力量，那是源于山林的自然之力，如此悄无声息，以致吞佛竟毫无觉察，渐渐感到些许久违的放松甚至闲逸。这固然是因为剑雪透过他冷静的外表看出了吞佛的疲敝，贴心地为他创造休憩的机会，更是由于月至中天，再不抓住月华的残影，他就要浪费宝贵的一晚。正如吞佛不知道，虽然那几个猎户最初的确是因为误会无意中受到惊吓，但在剑雪发现他们后，却是有意为之，刻意变化，用一种玩笑般的方式将闯入者驱逐。
若他知道——
他的决断，极有可能会是另一种走向，事态后续的发展，也断不会是那样的。
只是，这也只是他怀着几分懊恼、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为自己作的假设。
晨风徐来，由于山高之势，增添了力度，别有一番清凉滋味。这本是身处平地感受不到的透畅，吞佛却完全无心体会。
他远远眺望将升的红日，回忆起昨晚吹奏叶笛之后，那个名叫剑雪的生灵渐渐卸下了防备。两人随心任意，聊着平生。对方的不谙世事令吞佛可以不怀芥蒂地说出远多于平时的话，他感到快意，但也不无遗憾，因为这样的快意，生平至今就仅此一次，以后也或许不再有。
剑雪注意到夜色，微笑对吞佛说：“如此月色，岂可只顾闲言絮语，全然错过？”
吞佛顺着他的视线，将目光投向夜空。正是十五之夜，蟾宫如盘，月光皎洁如洗，令两人身上也仿佛泛起微光，似有无数光粒上下浮动。
剑雪亦如他一般专注仰望月华，为这自然的造化忘怀了自我，以及万物。
吞佛的手缓缓摸向朱厌，触到斑驳的剑柄，将将握住。
剑雪注视着月，吞佛盯着他。银月的清辉笼罩着他，形成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天降神子，温柔又圣洁。吞佛拿剑的动作不禁缓了几息。
他对昨晚的最后记忆，就止于此了。至于他竟无意识陷入沉睡，这简直让他恼火而近于以为耻辱。
吞佛眉间皱起的纹路又深了几许，随即跳下巨石，引起一阵空间波动。那是昨夜新识之人的手笔，出自他的新朋友的善意。吞佛有些讶异，回望一眼巨石，冷淡地笑了。
徘徊了三日，终于行进到群山深处。林木密集，遮天蔽日，方圆之中尽陷无边无际的昏昧，黢黑中又可隐隐看到身近之物。吞佛缓慢地走着，不动声色观察着四周环境。有淡淡的紫色雾气飘荡在林木之间，似给它们披了软软的轻纱。吞佛心知这景象绝不像看上去那般美好。那紫色的雾是剧毒的瘴气，常人若靠近吸入，不出半刻就会金石无救。不过对他来说，闭气一段时间尚且不在话下，只消在达到极限前穿过瘴气就好，若不能，就及时退出，另寻他法。
吞佛打定主意，屏气凝神，进入瘴气范围，身形飞快向前移动。不知过了多久，吞佛寻思已走了不短路程，忽隐约听到几声诡异尖长的笑声。瘴气越发浓烈，紫色渐浓，怪树也渐次稀少，毒草丛生，有半人多高。稀疏的树丛之间，隐约闪现几缕漂移的黑影，诡笑声更加清晰。这些不知是潜藏的幽魂怨鬼还是深重阴浊之气形成的秽物，见到活物，上下前后飘动的速度猛增，显是兴奋极了。更加不妙的是，秽影源源不断从周围聚拢，逐渐将吞佛包围了。
吞佛丝毫无畏，冷静地抽出朱厌，随手劈出一道凌厉的剑气，沿途火焰骤燃。秽影无知无觉，反而迎将上来。妖族之火，非同凡火，再加上势不可挡剑气，前方的秽影顿如螳臂当车，尖锐地厉声嘶吼着灰飞烟灭。
周围的秽影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被激怒一般，更加疯狂地冲了上来。朱厌在重重黑影中带出道道行云流水的焰光，所到之处，连渣滓也不剩，外围的秽影立即又扑上去。
这些阴秽之物虽不至难缠，但数量不容小觑。如此下去只会消耗体力，耽误时间。吞佛决定快刀斩乱麻，暗自凝运内力，强势的火焰自朱厌奔涌而出，正是他最具威力的绝招之一“蚀心魔火”。秽影纷纷消失无存。火焰之势稍减，只有边处残存少量秽影，吞佛转动朱厌，这些残余很快也全部消失不见。
此时，他还没来得及放松心神，朱厌收势还未尽，就机警地听到轻微响动，从身周暗沼传来。若是不十分小心，根本不会注意到这近乎于无的嘶嘶之声。吞佛恍若未觉地稳住身形，借朱厌收势，猛然调转剑之方向，数道剑气在暗沼炸起，封住鬼祟者所有来路。
“哎哟！”竟是一道人声。显然朱厌击中了他。吞佛不欲耽搁，手起剑落，连番剑气夹杂着火焰向声音出处毫不留情地袭去。那人惊叫“阿妈喂”，恐怕在劫难逃。与此同时，吞佛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危险将临。耳旁听得呼呼风声，吞佛不及回头，一道巨力已狠狠抽中他的背膀。吞佛只感一阵剧痛，身体瞬间飞了出去，勉力运起功力，才踉跄着站住。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犹自震荡不已，更糟糕的是，猝不及防之下吸入了瘴气，尽管只一下就惊然闭气，但内伤加上瘴毒，仍使他呕出一大口血。
暗中之人现了身影。这是一个通体深紫的怪物，上半身是人类形貌，唯独脑后长了一排骨刺，下半身则仿如蟒类，长达三丈。吞佛方才一击，在他脸上、胸口留下道道劈灼之痕，触目惊心，但他皮糙肉厚得很，仿佛无事一般，惊呼声也转为嬉笑：“今天有食物送上门来，好运哦！”
方才不过是这怪物声东击西之计，吞佛虽然强悍，也决计料不到口吐人声的潜伏者会是此等怪物。吞佛阴沉地瞪着怪物，怪物却长尾未停，反甩又至，还嘲笑道：“哇，眼神真凶，真可怕呢！”
吞佛旋身跳开，同时朱厌反击。这场意外之战迅疾如电、气势如雷。怪物长尾甩动频频，耗了不少力量，兼之招式、修为远逊吞佛，几十招后动作慢了下来，吞佛已然占了上风。
突然，一种类似声波的感觉笼罩了吞佛，一层又一层，毫无间止。吞佛渐感头痛，像是有人拿着铁棒，在他脑海胡乱猛搅。原来这怪物竟会使用意识攻击，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吞佛痛到极致，下意识张口呼吸几气，立即意识到不妙。这样下去，还没同怪物分出胜负，就已死于瘴气之毒了。非同寻常的疼痛之下，吞佛仍不失冷静，一边闪避怪物长尾，一边飞速计算着绝杀之策。终于被他逮到一个机会，近了怪物身，朱厌深深划过怪物胸口，痛得他哇哇大叫，尾巴狂烈地胡乱摆动。吞佛小心避开，借机跃到怪物身后，长剑全力一刺。怪物嚎叫着甩开吞佛，吞佛迅速拔剑而退。怪物重获生机，不敢恋战，纵身钻入暗沼，不知游向何方了。
吞佛警惕地守在原地，断定怪物确实离去，方暗自稍缷高度紧张的精神。他的情况不容乐观，或许先退回，离开瘴气，会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他甫一动，牵动体内暗伤，气血顿时上涌，毒气蔓延得更快。他的唇色发乌黑，双目已变得赤红，忍不住又吐出一口鲜血。走了两步，不由眼前一阵漆黑，即便强力支撑，最终还是倒下身去。
轻微的唰唰之声穿过层层草叶，响在吞佛耳畔。他的意识逐渐不复清明，听声却比平常更加清晰。如果是那怪物去而复返，那他今天注定命丧于此了。他不信命，此时却也颇感无奈。
声音越来越近，吞佛听得更清，那是有人——而不是那怪物——拂动草叶朝他走来。那么，他的生死便是各自参半，就让他与上天赌上一赌好了。吞佛感到有些索然的兴奋。他暗中攒了力气，奋力翻身仰躺过来，默默等待着命运的垂青或者恶意。
他听到来人脚步在自己头顶两三步开外停住，这时他睁开眼，看到一个绿色的身影微微低下头，不带表情俯视着他。他的视线几度模糊，绿影也时清时昏，最后终于聚焦，将来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角度看，有种反差的可爱啊。
吞佛想笑，甚至想开个不合他吞佛风格的玩笑。不过，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能做，就沉入彻底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