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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从始至终,吞佛将心头萌生的怪异感掩藏得滴水不漏。
      无论是负于身后的朱厌随着他们两人不断接近而绽发又很快被他压制下去的微鸣,还是此刻他同样在巨石上落座,那个生灵看似端凝他,实则落于朱厌之上的眼神,都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怪异。这种情绪对吞佛而言平生仅见,他调动了自己的记忆,确定他还有朱厌确实与此人悭于一面。
      吞佛是克制的,他只是挑了挑眉,向着几步之遥的人半开玩笑地随意说道:“你对我的武器,比对我更有兴趣。”
      “……不祥之剑。”陌生者终于开始好好地看着吞佛了,随即说出的话依然不离朱厌。
      “此乃朱厌。”按照往常,吞佛大可将话题从这柄“危兵”上扯开,让对方的每一分警惕之心都烟消云散。不过,面前这位年轻的生灵,有着迟暮之人方有的沉静——真正的沉静,而非故作淡定。虽然口称不详,但丝毫没有惧怕或讶异的表现。吞佛感到了稍许兴味,带着一点隐而不现的恶质,慢条斯理补充道:“取其带来杀戮兵燹之意。”
      陌生人轻轻摇头,两眼中的碧色因为是在夜晚而变得深幽,如月光投入深井,仿佛要将吞佛的视线吸进去。“兵随其主。杀戮之人方能造就杀戮之兵。”
      吞佛哑哑地笑了起来,道:“让我告诉你,小朋友。”生灵困惑地仰起脸,吞佛残忍的话语化作了夜风中的一声叹息:“这世上的事,永远不是如此简单的分明。”
      他不懂,他当然不懂。懵懂的世外之灵,从未沾染世俗的风霜恶露,怎么会理解这不知多少岁月苦辛堆砌的言论?
      “为什么?”
      看到他思索的表情,吞佛甚至有些悲悯了。“当你与人交往,历经世事,真正踏入这个世界之后,就会明白。”
      他飘忽的声线像是漩涡,蛊惑着世人,让他们陷入一个个虚实难辨的迷梦,不可自拔,甘之如饴。
      只是对今晚的陌生者无效。生灵的沉默意味着无声的拒绝。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将要何往,人生的意义是太过虚无缥缈的存在,他无意亦不屑追逐。
      吞佛忽然想,他应该知道他的名字。即便他们只此一会,他也未必将对方放在心上,但,总算久远之后的某个月夜,当这雪泥鸿爪一遇的生灵像阵凉风无意间卷入他的思维,即使不记得他的样子,他也尚有可资回忆的凭证。
      是的,回忆。吞佛愿意将他纳入自己回忆的一部分,只因他足够特别。一个单纯——在吞佛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个字眼——而又聪明的,孤独但又与世无争的灵魂,像落入篝火的雪,出其不意地向吞佛的人生走来,又马上要被他亲手毁灭。这足以令吞佛铭记。
      吞佛油然生出丝丝缕缕残絮般的遗憾,短暂轻忽得捉摸不住。但他还是被这种意外的心情稍稍惊到了,所以他当即决定将脱缰的思绪拉拽回来。
      “互换姓名是人与人交往的开始,我叫吞佛,你叫什么名字?”
      陌生人茫然地望着吞佛。吞佛问:“莫非你无名无姓?”
      见对方没有作答,吞佛倒也理解他孑然一身的苦衷,他轻声——几乎像是一种抚慰——道:“一个人生在世上,岂可以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他想接着说,若他果真没有名姓,那不妨由他赋予对方一个堪以匹配他,且能够让自己永记的名字。
      陌生人本来想说什么,闻言转而问道:“为何一定要有名字?”
      “一个人的名字,是他存在于世的表征,不然,你将何处生?”吞佛的语气可以用“语重心长”形容了。
      生灵不置可否,反问:“若然没有,我便不存在吗?”
      吞佛笑了几声,为对方的敏锐和悟性,在宁谧夜色中煞是突兀,惊飞了夜栖归鸟,扑棱棱扬空飞去了。
      “因为有了名字,其他的一切才有意义。”
      意义。这个虚缈难寻的词又一次萦绕生灵心头,可惜短短几句对话,并不可能使他尽然领悟。
      “我有名字。”一阵静默后,陌生者开口了。
      吞佛注视他的眼睛,发现对方也在紧盯着自己。他迟疑地说出了两个字,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的名号,尽管吞佛一点儿也无法理解他迟疑的原因。
      “剑雪。”
      未曾有人如此叫过他,无缘一面的师尊没有,偶尔前来探望的玄莲师兄则以“黑莲小友”相称。这个名字只有他自己知晓,在他还没有完整意识的时候,他总能听到一个声音说:“剑雪。”
      “剑雪。”
      “剑雪。”
      ……
      用着各种各样的语调,含着莫名莫知的情愫。于是,从有意识的那天起,他就隐约而不确定地知道,他就是“剑雪”。
      只是他没有机会告诉谁,吞佛是头一个。
      “剑雪。”吞佛这样叫他。名副其实的两个字。虽然此地断不可能有雪,而这生灵又没有剑。但是,一幅鲜明的画面蓦地跃然吞佛眼前。切肤割骨的疾风暴雪,孤高的剑者,眼花缭乱的剑影,清亮的平淡语气,翻飞的绿色衣角,脸颊的血痕,澄碧的眼泓……它是那样真实,好似深深镌刻在吞佛脑海,只待一双驱开迷雾的手,就可以拨云见日。
      吞佛的呼吸乱了节奏,尽管他还保有最后的理智,将紊乱很好地掩饰在动作之中。
      揪住衣摆的手松开,拂了拂胸前的发丝。顺着这个动作,吞佛发现前襟不知何时掉了一片绿叶,映着鲜红如血的发,几像要被燃烧殆尽。
      适才的不受控制让吞佛决定将今晚就此结束。已经太漫长了,不是吗?就算今晚遇的人、说的话、做的事于他都值得在一生中留下特殊印记,他也不想为此受到影响,破坏哪怕一丁点儿原定的计划。
      不过……吞佛拈起那片绿叶,把玩了片刻。他不吝于给与他最后的赠予。
      曲声从唇与叶之间荡漾开来。起始悠扬轻快,忽又转为如泣如诉的绵长难解。
      那是一次他和袭灭天来在人类中行走,暮色四合时候他们路经一座小镇。即使吞佛向来对人类不屑一顾,也注意到那天的不同。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带着羞涩和欢欣夹杂的喜意,将街道挤得难以通行,间或也有一些年纪稍大的夫妻,一样的喜气洋洋,温情脉脉。吞佛和袭灭觉得眼睛有些痛,遂拣了条偏僻的路,走到河边。人一点儿没见少,水面浮着数不清的河灯,一路漂向远方,人们的面庞被灯火映成暖黄,如此虔诚,如此欢喜,那是妖族永远不会感同身受,也永远不会拥有的模样。
      他们沿河不知走了多久,总算将人流甩在身后,起码只剩三三两两的稀疏人群,嘈杂的声音也像隔夜的喧嚣成为过去式。就在这时,一阵笛音打破了空寂。
      他的亦师亦友的师尊,袭灭天来,吞佛作为最亲近者也从未见过他什么时候会因外界产生波动,竟然驻足听了不止片刻。吞佛随他放眼望去,远远的桥上有人正执笛吹奏,另一个人——看样子是个女孩子,坐在石墩上托着腮静静聆听。
      不能说吞佛是不好奇的,关于袭灭天来的一切是他为数不多,甚至屈指可数提得起兴趣的对象。所以,后来他发现叶片可以吹出声音后,便循着记忆复原了这首曲调,并且拐弯抹角从人类那里打听出了曲名。这之后他便丧失兴趣了,猜测中的内容令他颇觉索然无味,叶笛也被他抛之脑后再不想起。他原以为自己和袭灭天来是相似的,但看起来并非如此。
      他看到叶子,想起这一桩往事。他愿意为这个名叫剑雪的生灵吹奏一曲,尽管它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完全不合宜。原曲所要表达什么情感他并不在意,他们妖从不墨守成规。他为他吹奏此曲,只为纪念相逢,也纪念——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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