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吞雪]山鬼》彼蒼

2、第 2 章

　　“喏，就在那儿，那座山崖上面。”顺着络腮胡子的猎户所指，是一座位于断崖边的巨石。两人隐藏在树林边缘，距离巨石有段不近的距离。吞佛凝望远方，没有说话。猎户忍不住暗中打量他。
　　吞佛是从那场惊梦中醒来遇上的几个猎户。他们一脸劫后余生的惊惧，恨不能多长两条腿地往山下狂奔，似乎遭遇了极端可怕的事物。
　　从几人混乱惊惶、只言片语的描述中，吞佛很容易补足了原委的全貌，继而提出让猎户们带他寻找他们口中所谓的“妖物”。
　　没有一个人肯。
　　他们在寻常人中属于胆大的一类，这次更是为了捕捉珍稀异兽深入广袤山林的深处，却在一处迷雾瘴霭之地迷失了方向，兜兜转转，误至一处断崖之边。今晚的所见太过离奇，已让这群粗犷汉子的勇气一泄到底，因此他们只是摆摆手，忙不迭地下山去了。
　　吞佛原可以采取武力，逼迫他们带路。但幸运的是，他无需这样做，有一位勇敢者最终站了出来。
　　或许是念着能够捞点报酬，更多的是出于对吞佛的好奇。猎户猜测着吞佛也许是个除妖师也说不定。这类人天赋异禀，手段超凡，甚至拥有呼风唤雨的能力，是天之骄子，凡夫俗子只有景仰的资格。
　　猎户的窥视使专心观察目标之地的吞佛分出了一点注意，他淡淡地转头，视线便与猎户相接。猎户一下怔住了。
　　遇上吞佛的时候，林中光线昏昧，只隐隐看到吞佛一袭白衣，风姿俊朗。现在月光穿透变得稀疏的枝叶投射下来，映照着他尸白的脸、邪狞的眉眼，几乎透出一种青色，诡暗的树影将他周身裁切得斑斑驳驳。猎户不由打了个寒噤，顿时萌生退意，至于报酬，他早就不抱期望，悄声道：“壮士，我已经照约定带你找到妖物的所在，剩下的事也帮不上忙，我看我就赶紧追我的同伴去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你千万小心谨慎为上，我看那妖物……不简单，不简单得很哪！”
　　他顺势抬手，想拍拍吞佛的肩膀，终究没敢真的拍下去，扭头走了。几步之后，才听得身后传来低沉的“多谢”。猎户一顿，从鼻腔喷出一声低笑。今日之事，也算奇遇了。回头看时，吞佛已分开荆丛，循着山崖的方向飘然而去。

　　黝黑的树林如同蛰伏的怪兽，渐渐远了。吞佛踏上了一段相对平坦的路。他的步伐很慢，耐心地，一点点接近他的目标，直到视野中的地面铺呈开一道清晰的影子。
　　形状奇特的影子。它从巨石的影子延展而出，张牙舞爪，那些蜿蜒的枝叉像是生长在某个生物的头部，被月光拉得长而畸形。不过，只是这种程度，吞佛的内心还毫无波动，毕竟九祸的造型与之相比不遑多让。
　　吞佛的视线沿着影子的轮廓游走，直至定格在嶙峋巨石与其黑影的交界处，然后继续上移。
　　当他眼中终于映出巨石的顶端，吞佛的瞳孔不禁一缩——巨石顶上空无一物。
　　这并没有使吞佛的步履稍停，他放缓呼吸，仍以一种堪称优雅的步态靠近巨石，若说这是一次闲庭信步亦不为过。
　　在他还有十几二十步就走到巨石下的时候，巨石的顶部缓缓地、迟疑地探出一颗头颅，眼中写着困惑，仿佛不明白来者为何未像先前之人那样被吓退。
　　吞佛停下来，与他大眼瞪小眼地互相望着。突然，吞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巨石上的人眼睛睁得更圆了。
　　“笑什么？”
　　对吞佛的无礼举动，他似乎完全没有被激怒之意，过于认真的发问让吞佛的笑声更提高了两三个度。不过，他当然明白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所以他也如对方那般，认认真真地回答：“不可思议，那些猎人竟会将你当作妖怪。”
　　他想到他们“满头的犄角，数也数不清，每个犄角都像蛇一样，不不，也许那就是蛇”的形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巨石上的人眨眨眼，“怎么，在你看来我不像吗？”
　　那么带你来此的人，对我为什么以妖物相称？他更想问的是后面的话。但若问出后者，就仿佛将信任随随便便交付吞佛手上，而此刻吞佛仅仅是一个纯然的陌生人而已，所以问题到了嘴边终究换了种方式。猎户们的大呼小叫他听到了，他也知道妖物的含义，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认知。或许他与真正的人类始终有哪里大相径庭，让他们感到害怕（自然，除了那两个人）。从面前这个断然否决猎人臆测的人这里，他也许可以得到答案。
　　吞佛摇头，“我从不只凭一时匆匆错眼便妄下定论，那太荒唐了。”他一本正经地说，带着妖族与生俱来的高傲和独属吞佛的冷静自持，既在表达不屑，又在陈述事实。
　　他迎着石顶之人审视的目光再度走近。暗金的瞳眸流入了月光，好像夕晖在流水中反射出金色深沉的涟漪。那个人盯住他的眼睛须臾，突然笑了，带着一丝明了的促狭，低声道：“因为你才是，对吧？”
　　他的洞察让吞佛在这位自己偶然而又刻意邂逅的神秘者未经许多世事的判断之上又增加了一种截然相反的评价。此时吞佛已来到巨石旁，他略略仰起头，毫不避退地迎上对方的俯视。
　　两人视线无声胶着，最后，吞佛仿佛被他浅淡的笑感染，也露出了点点不同于方才的，有那么一丝丝真诚的笑意。
　　吞佛可以放出一把妖火。他应该这样做。那对很多人而言是一种莽夫的举动，但对吞佛来说却不是。他有足够的信心，足够的实力。并且，他也可以完美地隐藏自己的危险性，这在吞佛一点儿也不难，甚至和家常便饭一样轻松随意。但在与对方默契的心照不宣的笑容相交中，他决定换一种方法，一种更优雅的、完美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