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吞雪]山鬼》彼蒼

1、第 1 章

　　清亮亮的月光，撒下一地碎银。树影憧憧，交错在崎岖山路，织成了光怪陆离的网，漫长没有尽头。
　　吞佛收回目光，决定稍事休息，恢复体力，再一鼓作气攀上山顶。
　　三个月大海捞针的搜寻，饶是强悍坚韧如吞佛，尽管面上并不显一丝疲态，事实上，也已臻至极限了。
　　吞佛靠在一棵树前假寐。一个虚弱惨澹的面容不期然跃入脑海，整张脸遍布深深浅浅的红斑，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出黄色粘稠的液体，望之可怖。那张脸本是姣好惹人怜爱的，乖巧与执着奇异地并存，此刻只剩下脆弱迷茫，低声对着他说：“我不想死。”
　　那是他的师弟。吞佛没有听清自己说了什么，然后就被挤到一边去了。一个年纪稍长，尚且介于少年和青年的男孩子，轻柔地抚摸着染病少年枯槁的发丝，坚定承诺：“小弟，不要怕，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医治好你的。”
　　那是他师弟的兄长，倔强得像山间的顽石一样硬，好强得从不知道服输两个字怎么写，哪怕此刻依然绷着一张天塌不惊的傲慢脸孔，吞佛也没有错过他眼中的惶然和不确定。
　　转出内室，一抹鲜艳的赤红逐渐露出。女妖的神情一如平常威严清冷，但微微泛红的眼角还是隐隐透露出了心绪。
　　那是里面两位兄弟的母亲，他的上司。吞佛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无从安慰，何况她亦根本不需要安慰。
　　走过她时，一声低叹终究传入吞佛耳中。
　　外室的石壁倚着一个红发的男妖，看上去疲惫极了，时而隐忍地咳着，华贵的衣襟上晕开几点暗色污迹，是适才刚刚服了药的证明。看到吞佛走来，懒懒地招呼道：“吞佛啊，去瞧瞧外头的情形如何了。”
　　显然，药物于他的作用微乎其微。短短的一句话，引来了一阵漫长艰难的剧烈咳嗽，好不容易停下，带着几分殷切望向吞佛。吞佛不太情愿地意识到，他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凄楚的意味，与平素张狂的相貌如此不相协调。像一只潜伏的手，猝然在吞佛心上狠狠一揪。
　　屋中是他的儿子，洞外是他的族民。
　　吞佛无疑是理解他的，于是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外面日头正高，往年的这个时候，早有知了吱吱长鸣，无时无刻不为喧嚣的人声演奏背景乐曲。
　　但现在他听到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没有笑语，没有知了，没有风，空气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味，整个妖族的领地像一座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坟墓。
　　路旁随处可见躺倒的同族，有的瞪大发灰的青色的双眼，死透了，有的耷拉着眼皮，还在苟延残喘，在死尸堆中缓缓挣扎。
　　一声声因痛苦而变调的无力的呻吟重重敲击吞佛的鼓膜。这声音不仅在吞佛面前，还在无数黑黢黢的洞穴内，树影后。忽远忽近，从四面八方突刺、席卷而来，教吞佛避无可避，不由地烦躁起来。
　　吞佛猛地睁大眼睛，急促地呼吸，心脏跳得很疾，咚咚有如擂鼓。
　　几瞬之后，他恢复了平静，便有机会细细重温那个梦境。
　　他先是放了松。他的师弟确实患上了疫病，不过脸上只有两小块红斑而已，族长朱武并未染病，他的同族中流传着突如其来的病毒，却没有人死亡，九祸也按病情严重程度，将染病的族民安排得井井有条。
　　但那是他离开妖族之前的事了。
　　过去的几个月，降临妖族的疫祸蔓延缓慢，缓慢得令人掉以轻心，妖民们的病情加重也不明显，吞佛猜测这或许是他们生而具有的妖力阻延了病毒。然而始终没有见好，连稍微得到控制的迹象也未曾出现，终归无法使人安心。有人怀疑这莫非是天降之罪，惩罚它的桀骜、残忍而又贪婪的意外造物？
　　吞佛对后一说法嗤之以鼻。
　　然而，一种无形的力量，他无以言说并始终持怀疑态度的力量，还是驱使他踏上了遥远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