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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劫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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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修从抽痛中回过神来,随着少年容城的视线看向帝君。
“念他们年少冲动,牢台就不必了吧。”帝君经过少年傅修身边,看了他一眼,“让你在思过殿反思,你跑到这里干什么?”
少年傅修道:“师父,不是我私自要跑来的,是有人捎了信儿给我让我去藏书阁。”
“信呢?拿出来我看看。”
“口信儿,那有什么证据啊。”
帝君轻哼一声,“思过殿门外有人看守,口信儿随随便便就能送进去了?”
“是真的,用的鹊鸟传音术,我还以为是……夏真人找我,容城也是,有人告诉他夏真人找他,也才到的藏书阁,是吧容城。”
话都说这份儿上了,容城也只好点了点头。
亲历全程的傅修旁观两人睁着眼说瞎话,好像适才口口声声说的不是私奔而是什么正经事儿。
“夏真人,可有此事?”帝君看向夏真人。
夏真人道:“没有,我并未着人让他俩去藏书阁。”
“也是,夏真人这个时候肯定不会让他们见面的。”于是又转向容城,“容城,是谁让你去藏书阁的?”
容城道:“是大师兄。”
众人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神态各异的微妙表情。这下由头寻着了,帝君亲自问出了嫌疑人,掌刑长老只好着人叫来了他们口中的师兄。
“博明。”掌刑长老冷着脸开口,“是不是你给他们分别传了信,说夏真人在藏书阁等他们。”
这位博明师兄却不承认,“长老明察,我只是去看望师弟,无意中看到了仙使送来的荼蘼丹,因不知师父有意隐瞒故一时好奇说漏了嘴,容师弟问我师父在哪,我只说可能在藏书阁,至于傅修师弟——”
“荼蘼丹?”少年傅修打断了博明师兄的话,“荼蘼丹是什么?”
因被中途打断,博明不悦的皱起眉头,岂料正欲开口时帝君却先他一步,“丹药品类都记不住还好意思问,平时上课都学什么了?送你来玩的?”
少年傅修面露委屈,询问地看向容城,容城隐于广袖下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他只好作罢,并很快从被训斥的失落情绪中跳出来,紧紧握住容城的手,心情瞧着还挺好。
借壳的傅修叹了口气,心说这人还真是直脑子,很不愿承认这就是以前的自己。
另一边,博明师兄见缝插针的开口告状,“师父,我——”
帝君却道:“你们出去吧,我和夏真人有些话要说。”
帝君发话没人敢不从,少年傅修扶着容城往外走,博明欲言又止,却被帝君看过来的视线堵住了嘴。四人走到殿外,掌刑长老遣散了围观的弟子,瞥了眼都快要抱着的二人,冷声道:“他没那么娇气,用不着这么扶。”
傅修才听不见,径直扶容城在台阶上坐下,查看了他的伤口,眉头都拧成了大疙瘩,“你这么舍身为我,看来那荼蘼丹没毒害你。”
容城看着他,“你不是不知道荼蘼丹是什么么?”
傅修笑了笑,“我刚才不是怕大师兄告状拆穿我么,这东西就跟春宫图勾栏院一样,谁不知道啊。”
“……”
“也不知夏真人怎么想出这么个法子的。嗳我问你,我只知道你们修的心法会让人清心寡欲,什么时候有了犯淫戒就逐出师门这种责罚?”
容城淡声道:“一直都有。”
“啊?”少年傅修张着嘴,显然是对这个事儿半点不知,不过沉默半晌后,他眼圈又红了,“你别怕,如果真这样,你去哪我就去哪,凭我们这身修为就是给人当打手也不会饿死。”
容城没说话。
“怎么了?是不是担心我拖你后腿给你惹麻烦?我以前是经常惹麻烦,但我保证我以后不会了,真的。”
容城抬眼,却道:“……我怕我会给你拖后腿。”
“怎么会?你能扯着我后腿然后把别人都打趴下。”少年傅修挤出一个笑来,不过没等他笑完,偷听了不知道几句的博明师兄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冷笑道:“都打趴下还是有些困难的,毕竟届时修为都没了,也就能打得过凡人罢了,还得是弱点的没什么武力的凡人。”
少年傅修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放什么屁!”
博明哼了声,“你嘴放干净点儿,不信你问容师弟,凡为仙族子弟,若是因触犯戒律被驱逐师门,都要到淬灵泉洗净灵脉,彻底变成普通人才能踏出仙族界门。你们做出这等龌龊无耻的事儿来还想全身而退?怕不是白日做梦。”
晴天霹雳莫过于此。
帝君与夏真人从殿内走了出来,叮嘱道:“剩下的事就有劳真人了。”
夏真人微微颔首。
帝君走到容城身边时不由得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肩背的伤上,在掌中凝了灵力为他疗愈,然后对傅修道:“你跟我回去,私自外逃,连着前几次一块把罚领了吧。”
傅修道:“弟子知错,师父怎么罚弟子都认,但是师父,您能不能把容城也带走,我们一起去思过殿受罚成么?”
“你倒是想的美。”帝君语气带了丝压迫,“你要是不想容城再受罚,就安生跟我回去,不要再惹事端。”
傅修期期艾艾,大概是破罐子破摔,反正被发现了也不必藏着掖着,竟光明正大牵起了容城的手,惊的夏真人老脸尴尬的不知放在何处,只好按奈着抽动的胡子,眼不见心不烦地转过了身。
“结个同心印,让我知道你安好。”少年傅修在容城手心轻轻画了一个阵法,红色灵光如鱼尾浮动而过又消弭,指尖停留在最上面的掌纹上,恋恋不舍的抠了抠,抬头冲容城露出一个笑脸。
同心结,如今的傅修不知道同心结该如何用,只眼看着回到空山的容城总会时不时的低头看着掌心,偶尔会有流光一闪而过,也不知道如果同心结不再亮起,又意味着什么。
淬灵泉洗脉和被驱逐师门都没有发生。同心结不再亮起的第二天,容城按耐不住地出了空山,来到了天宫思过殿。思过殿外无人看守,容城停下了脚步,原地停了片刻才走上台阶,推开了殿门。
送他回空山那一天,他师父曾回答他,傅修会被继续关在思过殿,可是眼前的思过殿空空荡荡,简单明了地陈设一览无遗,却是连个人影也没有。辗转闯入无极殿,金碧辉煌的殿门有神使看守,仓惶间他手上失了分寸,打伤了神使。
帝君不知何是站在了他面前,目露悲悯,带他进了殿内。
“不必再找了。”帝君如是道,轻叹了口气,“容城啊,你是可造之才,夏真人,或者整个仙族吧,你的去留对他们来说举足轻重,神仙两族不能因为你们两人的私情罔顾现实问题。好在知情人就六个,博明和玄阳长老不会说出一个字,人都有私心,你和傅修也都是好孩子,在这件事上我和夏真人徇私枉法了,希望你们也能明白我们的苦心。”
傅修感觉到了手心传来的钝痛,是容城的指甲嵌入了皮肤,“他,去了哪?”
“人界。”帝君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你们彼此知道各自安然无恙就好,不要再执着了。傅修此番是为罚他,也算历练,你们都太年轻,还不足以——”顿了顿,他又改口道:“他希望你能好好的。”
容城沉默了良久,傅修感觉眼中酸涩,但却没有眼泪流出,那是容城的隐忍。
出了无极殿,容城走着走着,力气耗尽,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着再无红光会亮起的掌心,一滴泪砸了下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泽,岂曰无衣……与子同裳……”一声无力地嗤笑,听在耳中无尽凄凉,“傅修,你临阵脱逃了。”
傅修心中狠狠一击。
从他遇到容城那刻起,他就被容城一遍遍告知,他们是道侣,他们曾经亲密无间。容城的情他能想象,却无法感同身受,哪怕后来他确实有些喜欢这个人,也不会是和容城一样的感情。他就像做出的一张白纸,可以重新着色,却也失去了曾为草木的一切。
曾经他做了多少的承诺,如今便伤容城多深。信誓旦旦的坚守,终究成了一个人的丢盔弃甲。
少年傅修当时怎么想的,又为何转变念头不告而别,现在的傅修不得而知。
容城回了昆仑墟。子虚峰上,他叩谢夏真人的多年教导,执意卸去了继任族长的头衔,夏真人也未多说什么,只叮嘱他好好修养,他毕竟还年轻,年轻人总会犯错,犯错不可怕,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容城却道:“弟子想去人界历练,请师父准允。”
夏真人勃然大怒,“不许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容城啊,你怎么如此让我失望,为了这么一段提不上台面的感情,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你——”夏真人缓了口气,道:“你若是敢去,就当没有我这个师父!”
容城沉默,半晌后仍说出了让他师父失望的话,“师父,弟子不孝,弟子这一劫怕是过不去了。”
夏真人震惊不已,也心痛不已,他的眼中隐有泪光,哀道:“傅修竖子,害我徒儿!”
容城深深叩拜。
“容城——”
容城脚步略顿,听到夏真人再身后哽咽道:“你,你是想要了师父的命啊,我们师徒十八载,你恨我也好,将来你会明白师父的苦心,师父,师父实在不能眼看着你走上这条不归路。”
容城心中一痛,可不等他多想,下一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空山成了一处禁地,除了洒扫煎药的一对儿小徒儿,仙门中人不得进入,里面的人更无法出去。麒麟兽镇守结界,就是飞只苍蝇也能被卸了翅膀腿儿下来。
如果容城好好的呆在这里,等待风波平息,一定还会和夏真人重修师徒之情,还是那个继任族长、天之骄子。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不久后。园中的海棠花因一夜急雨衰败零落,残红揉在泥土中,污浊不堪。仙族似乎出了什么大事,只见翠山之间仙使往来穿梭行色匆匆。
小徒隔着结界挥臂呐喊,拦了路过的仙使打听才知无界山的结界出了问题,长老们都赶过去了。无界山是什么地方,傅修不知道,但既是能让所有长老都出动的事儿一定不是小事。
容城也很急躁,想要出去看看,但他身上有夏真人封的压灵阵,别说前去支援了,出这个门都是问题。但是,空山的圈禁结界却在这时候打开了。
门外站着的正是他的大师兄,博明。
博明开门见山道:“我知道傅修在哪。”
容城怀疑,却还是跟着去了。
当淬灵泉出现在面前时,这个老成稳重的少年才感到了一丝,可预见的害怕。没错,是害怕,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
博明无奈的笑了笑,“容城,你在昆仑墟做了十几年的佼佼者,你在的地方,所有人都暗淡无光。本以为你和傅修乱搞的事能让你身败名裂,没想到师父竟偏心至此,你知道么,为了掩盖你们的丑事,师父联手帝君,竟对我和玄阳长下了咒术,若我们说出一个字,就会遭到反噬,同样是他的弟子,他怎么能下得了手……师兄真的不想等了,既然看不到希望,我只能自己去找光了。”
淬灵泉的泉水冰冷刺骨,侵入人的血脉中,灵力在一点点消失殆尽的同时,随之消失破碎的还有容城的骄傲。
少年时的傅修绝不会懂得容城内心难以察觉的那一丝脆弱,如今的傅修却知道,一个从天坛上滚落下来的人,身上沾染的每一粒泥土,都是他碎掉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