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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误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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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虽已伸手不见五指,几个人仍循声辨位看向同一个地方。
声音由远及近,来自不同的说话者,而且速度很快,一片欢声笑语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出现在了近处,与此同时,傅修也听到了他们在说什么。
“快藏好,小壮马上就要来了。”一个小娃娃笑嘻嘻地耳语。
“可是你昨天就是藏的这里被发现了,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另一个小娃娃说,顿了顿,他忽然咦了声,“什么味道?你闻到了么?好香啊。”
第一个娃娃没有立刻接话,似乎在嗅同伴说的香味,“是人的香味,有人。”
四个人闻言同时把呼吸闭得更紧了些,马不安地喷着鼻息,但缰绳被牢牢栓在了树上,想跑却挣脱不得。
“啊,在那里,柱子你看,那有马还有人,不过,”小娃娃的声音有些疑惑,“那些人是已经死了么?都没有气息了,没有气息的人不能吃饱。”
如此骇人的话从两个小娃娃的嘴里说出来,夏兮一阵脊背发凉,步子忍不住后移,直到手被抓住。
“别怕。”是云廷的声音。
心里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失落,她将手轻轻一转抽了出来,却没能抽出来,宽大的手掌察觉到了,松了些力道往上握住了他的手腕。这让她稍稍放松了些,但很快,她就快要憋不住气,抬手捂住了口鼻。
“哈。”小娃娃惊喜地笑了声,“我闻到啦。”
于此同时,一个陌生的娃娃憨声乍现,“抓住你们了,呵呵呵,二毛,该你了。”
不止四个人,柱子和二毛也被吓了一跳,柱子大骂:“蠢猪,那么大声干什么!二毛,走,我们去看看。”
片刻后,傅修觉得有东西靠近自己,凉凉的湿雾扫过他的面颊,他不自在的偏开了头。
夏兮再也憋不住了,任多温暖的手握着她也不能让她放松,举起桃木剑一把挥开贴在她面颊上的‘东西’,听得一声惨叫后大口呼吸起来。
一人已经暴露,其他人也不再忍耐,她的动作就像一句号令,其余三人纷纷动作。夏老头结印祭出三张符纸,符纸无火自燃,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径自追寻着三只小娃娃转圈。
傅修和云廷一边一个,傅修拍出了除业箓,云廷则是二指搭于持剑的手腕处,一道红光自桃木剑柄表面流窜而过,干净利落的动作,在符纸燃烧殆尽之前将小鬼连着符纸一穿而过,红色的光似焰火,火中勾勒处一个半尺见高的人形,连叫声都未发出,小鬼便湮灭了。
相比之下,除业箓的威力就要弱一些,小鬼惨叫连连,也只是受到威吓被吓得逃遁。
那头夏兮和傅修师承一脉,也是同样的结果,三只小鬼跑了俩。林子霎时陷入静谧,一丝声音也无,四周的浓雾似乎浓了不少,气温骤降,宛如掉进了阴曹地府,幽冷阴森。
“有很多。”云廷环视着四周。
夏老头从怀中摸出一沓符纸,“一人一个方向,我北。”
“东”“西”傅修和夏兮同时道。
云廷顿了顿,“……南。”
“来了。”夏老头一把将符纸撒了出去。
符纸贴于鬼物便能自燃,一时间四周鬼叫连篇,在林间像萤火虫一般密集,仓促奔袭间,四人如张开的爪子,迅猛出击,但没能支持多久,便被逼了回来。
“二乾。”夏老头气息有些重。
“六坤。”傅修和夏兮同时道。
半天不听最后一人的声音,云廷顿觉得周身杀气猛增,忙道:“六坤。”
“鬼东西太多,我们还是先破一个口子出来吧。”傅修握了握空落落的手,虽然他总是嫌弃他师父做的刷了黑狗血的桃木剑,但要打斗的时候手里没个东西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东南方向是永州!”夏老头说完,没有人接他的话,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刚才大家报方向,都是依据天黑下来之前自己所站方位,一通打斗,他们早不知自己站的哪是哪了,于是道:“看我符纸方向,小修,牵马赶车。”
说罢,一道燃着的符纸被抛出,夏兮和云廷同时出手,傅修击退缠上来的怨鬼去解马车,借着符纸燃烧一闪而过的光亮才发现那马已经躺在地上,只剩一副干枯的皮包骨头,气血已被吸噬殆尽。
他们只顾自己屏住呼吸,忘了畜生是不会的,还将他拴住,连逃跑的机会都没给它。
傅修一时分神,只觉背上一沉彷佛背了一个千斤鼎,顿时被它扑跪在地。一阵凉意缠绕着他的脖颈,力道渐渐收紧,气血霎时从脚底逆施,傅修只觉七窍被撑的发涨。
其他三人都在激战,没有人注意到他,更遑论能腾出手。傅修难以发音,手试图去抠匝在他脖子上的力量,却摸了一个空。
一滴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入衣领间,血腥味刺激的周围鬼物顿时兴奋起来,森然的冷气与压迫从夏老头他们三人那里抽身,一股脑朝傅修涌去。
傅修手掌猝然撑地,若是白天,一定能看到他面红耳赤筋脉喷张的悍然场景。眼睛被撑的生疼,喉间的腥甜越来越浓郁,他不得不紧闭双眼,一声压抑地闷咳,温热的液体自他嘴角源源流出。
沁体寒凉中,脖下三寸的地方渐渐生出一阵温热,傅修分不清是吐出的血还是什么,意识模糊之际,只觉那处地方温度越来越高,直至发烫。忽然一片金光撑开,如穹庐一般支撑在他们所在空地的上方。
身上的压力瞬间松懈,傅修身子一歪,仰躺在地上。
夏老头和夏兮抬手遮挡,被金色光芒刺得睁不开眼,云廷在金光炸出的一瞬侧脸避开后便缓缓抬起了头,目光顺着金光落到躺在地上的傅修身上,目光复杂。
耳边是此起彼伏地唧哝呜咽之声,像大雪中饥寒交迫的小狗。
“天爷……”夏兮适应光芒后看清眼前的景象,惊叹之余吓出一身冷汗。
夏老头闻言望去,也不禁顿住,只见地上或趴或躲,数不清的小孩亡灵害怕的藏匿着,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繁烟黑絮被金光驱散,金色穹庐落下细碎的星芒,覆盖在那些婴灵身上,黑色的亡灵瞬间溃散,化为流雾没入草木间。片刻后金光消弭,天色恢复成了鸦青色。
这次,天色却是真的将要黑下来了,远处红日西沉,霞光铺满山头,微风吹响的绿叶披着金光曳曳生辉,一片清明。
夏兮最先跑到傅修身边,托着他的肩背将他扶了起来,“你怎么样?”
“好累……”傅修轻咳一声,“马死了。”
夏兮看了眼只剩一副干巴巴皮骨的马,皱着眉头,“我是问你,说什么马。”顿了顿,她将傅修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我背你。”
夏兮的力气很大,比他高一头的男人说背真就背了起来,但是傅修挣了挣,“怎么能让一个姑娘背我。”
夏兮瞪了他一眼,“那你是什么意思?是让你那一副老骨头的师父背还是好意思让人云公子受累?”
“师父肯定不能劳驾的……”傅修目光垂了垂,又抬眼望着夏兮,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夏兮刚要讽刺他,云廷却已经走上前,笑着对他们说:“我有个更便宜的法子。”
“什么法子?”夏兮问。
云廷笑而不语,走到马车前将马套解下来,又从旁边捡来几个枯枝,用细长的草叶绑起来,一阵折腾后绑出一只简易的木马来。
夏兮微微偏头问傅修,“他在干什么?”
“可能是,”傅修微微眯眼,“傀儡术。”
木马被云廷重新套上缰绳,手间结印,木马变得和真马一样大,原是一副死物的东西竟轻抬前蹄,仰着脖颈做马鸣状。
夏老头在一旁见了,忍不住打量了云廷一眼,从初见,这公子衣着相貌便不似寻常人家,如今又会这些修士才懂的法术,真如他所说是被打劫落难么?那能打劫的人不是神族就是鬼妖魔,无论哪个,都不是他们这些凡人能招架的了的。
这次换云廷驾车,他们爷仨在车厢里,夏老头将云廷的事搁置一边,捞过傅修的手腕把着脉,“刚才那金光是怎么回事?和以前为你避开攻击的一样么?”
傅修睁开疲累的双眼,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不知道,师父,你说我这体质是不是什么旷世奇才啊?因为某些原因才抑制住了我的潜能,才让那些神族修士误以为我不合适修炼。”
夏兮嗬了声,“传奇话本子看多了吧你。”
夏老头号完脉将他的手腕放了下去,难得的没有打击他,丢出了两个模棱两可的话,“难说。”
傅修精神一振,眼睛都睁大了些,“您也觉得?我就说嘛,这世间神魔魍魉横行英雄辈出,我怎么可能是个废物呢?指不定是什么大人物流落在外的后裔呢,豪门世家家财万贯……”
“过了啊。”夏老头手撑在膝头上,看着嬉皮笑脸蔫下去的傅修,冲外使了个眼色,只说了一个字,“画。”
“嗯?”傅修微愣,又即刻了然,“你是说?所以冲我?”
“看到了,却没有问,正常人会这样么?”夏老头说。
傅修捻了捻胡须,“有道理。”
夏兮目光在她爹和傅修脸上来来回回,“你俩打什么哑谜呢?家里一共仨人就瞒我一个?”
傅修从沉思中回过神,对上夏兮压迫性的目光询问,一脸为难道:“师姐,不是师弟瞒你,我们师姐弟之间怎么会有秘密呢。”说罢话锋一转,“是师父瞒你,师命不能不从,你要体谅师弟。”
夏兮一阵语滞,抬脚朝他脚上踩了一下。
“啊——”傅修虚弱的蜷了下身子,“我是病残,你有没有同情心啊。”
夏老头:“该。”
“……”
傀儡马车驶出林子后,几个人便跳下车步行往城中而去。一路的调息,傅修已经恢复了大半,这会儿站在灯火辉煌的街市上,听着货郎叫卖、看人流如织,满身的疲累都被驱散了。
他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目光在货摊上搜寻着,“好香啊。”
“这里不是闹鬼么?怎么这么热闹?”夏兮有些疑惑地看着街市两边,目光落在一座木楼的二楼围栏上,和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对上了眼,女子香肩半露,胸前起伏,春光潋滟,她小脸一红忙慌乱的收回了视线。
几个人边走边看,傅修手里抛着铜板走至一包子铺,问道:“老板,包子怎么卖?”
店铺老板身材臃肿,闻言从灶炉边转过身来,身上的横肉都颤了颤,雾气蒸腾,他挑起遮挡的帘笼,露出一张三角脸来。他的脸极其怪异,双眼突出,鼻子扁平,嘴唇可以咧到耳根,活像一只□□。
傅修笑容渐收。
“你要什么馅儿的?”店铺老板声音憨蠢,像含着将要溢出的口水。
傅修扯了下嘴角,捏着手里的铜板,“都有什么馅儿的?哪种好吃?”
老板嘿嘿笑了笑,温吞道:“什么馅都有,蛇肉馅儿的,蚊蝇馅儿的,鳝鱼馅儿的,都有,不过最好吃的还是人肉馅儿的,鲜嫩。”
话落,胖老板目光骤变,长舌猛地扫了出来,果然是只成了精的□□。傅修后翻的同时将铜板甩了出去,三枚铜板以极厚重的力道嵌入了他的眉心、鼻子和上唇。胖老板惨叫一声,呲溜一声收回了舌头。
“是鬼市。”云廷道。
“管他什么市,快跑!”傅修喊道。
四个人转头,城门却不知何时已关上了。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其他妖鬼的注意,纷纷探出头来观看,口水直流三千尺的都是吃人的祸害。
“往哪跑啊师父?”傅修偏头,躲过了不知道哪里扔过来的暗器,顺势一看,一滩蛛丝粘连在了青石板路上。
夏老头抬头望着天,“死门在西南,东北为生,跟我来。”
老头打头,穿过主街道朝一条巷子跑去,三个人紧随其后,急急转过一个弯之后,夏老头在墙角停下,先让夏兮和傅修云廷先走,他断后。
谁知夏兮刚跑进去,便哎呀尖叫了一声,傅修第二个,一声闷响,虽然压着嗓音,但不难听出饱含痛苦,接着是云廷……
云廷没有进去,刹住了脚步和夏老头相视一眼,拐过墙角看着地上摔作两团的两人。
“这不是生门老头,”傅修揉着额头晕乎乎地站了起来,“这是墙。”
夏老头张了张嘴,半晌一挥手,“可能跑错了,跟我来。”
傅修和云廷一边一个扶起了夏兮,三人跟上去。一出巷子,屋檐街上跳跃的妖鬼便发出沉闷的呼噜声。一条人一般长的千足虫以极快的速度顺着房檐尾随而来,密密麻麻的脚看的人汗毛倒立。
云廷快跑几步停住转身,两手相扣凝出一颗红色的火球攻向千足虫,千足虫身型笨拙躲避不及,火球沾身便在它身上蔓延开来,足有一尺八的身躯蜷缩起来仰倒在地上,数百只脚还在火光里踢腾。
烧焦的气味喝退了很多前来觅食的东西,但仍有胆子大的只是略踌躇便涌了上来。云廷接连抛出几个火球之后也有些体力不济,好在夏老头带他们又冲进了一条小巷。
“生门生门生门,祖师爷保佑!”夏老头念完一把拽着傅修丢了进去。
“……”一阵入水的窒息感过后,傅修踉跄两步,呼吸到了一股湿润的草木味。余光中一个黑影一闪而过,藏匿在石头后,他一眼扫过去,喝道:“谁!”
黑影还未再动作,他的背突然被推了一把,伴随着一声嗳呦,傅修顺势拽住了夏兮的胳膊。
夏老头和云廷也跟着跳了出来,夏老头望了眼四周,“这回对了。”
“有东西。”傅修挡住他们后退一步,目光看着几步外的石头,“谁在那?出来!”
半晌未有应声,云廷两指一捻,掌心便跳跃出一束烛火样的火苗来。傅修两眼羡慕地看过去,又强装不屑地挪开目光。夏兮在后面戳了他一下,四个人挨着往石头走去。
距离石头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傅修停了下来,他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云廷手中的火苗忽然窜高,照明范围也变大了些,他绕过石头,看到石头后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变得难以言喻。
“他看到什么了?”夏兮喉咙微动,几近干涸。扯了扯傅修的袖子,“我们去看看。”
“嗯。”傅修和夏兮还有夏老头移到云廷身边,同时也看清了石头后的东西。那是一个衣衫破烂的小孩,形容枯槁满身血渍,没有穿鞋子,一边脚脚底黢黑,至于另一边,则是连同大半的腿都没了,裤子断处参差不齐满是血污。
云廷最先看到,也是最先回神,端着火苗靠近不知死活的小孩,蹲下来仔细查看,片刻,他抬头道:“死了。”
夏兮叹了口气,“可怜。”
生逢乱世,处处皆有这般可怜的人,命如草芥,十年来夏老头带着他们看过太多,老头也叹了口气,“走吧。”
“我们把他埋了吧。”夏兮道。
夏老头看了小孩一眼,“就算埋了,也逃不过被刨出来的命运,这伤口是新的,也许吃他的东西就在暗处看着我们,不要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夏兮沉默,虽有于心不忍,但她知道他爹说的是事实,凡人在这世上能独善其身已经莫大的幸运。
四人转身欲走,却在刚迈出步子时听到一阵呻/吟,驻足回头,发现被云廷判定为死亡的小孩儿竟微睁开了眼,气若游丝却极力地想要抬起手,小嘴嗫喏,吐出几不可闻的一句话来,“救救我——”
“他还活着,”夏兮道:“他在向我们求救,爹,师弟……”
夏老头沉默不语,神色凝重,夏兮将目光投向傅修。
傅修也眉头微皱,在云廷的判断和眼前的现实之间踌躇,妖鬼狡猾善伪,若是陷阱他们就会陷入危险。
夏兮看向云廷的时候,云廷道:“方才我探他气息,确实已经断了气。”
“救救我吧……”小孩的声音绝望又恐惧,“它会吃了我的,求求你们……”
“……”
妖鬼百变,人鬼难分,可即便如此,宁可放过一百,终是不忍罔顾一个。
半个时辰后,永州赵府门前四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敲响了黑漆大门上的铜首,一个守备持刀打开了一条门缝,谨慎问道:“找谁?”
夏老头拱手上前,“劳驾,老道姓夏名无炁,我们是贵府请来除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