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动了仙族大佬》花椒麻椒

29、阴鱼

　　他这个要求颇有些有恃无恐的无理，其实说出来时傅修就已经后悔了，觉得不大合适，正想说点什么别的缓解一下自己的不对劲的时候，却发现容城似乎并没有在意，从从容容习以为常道：“说什么？”

　　傅修想了想，将拿在手里的盒子给他看，“你知道刚才见我的人是谁么？”

　　容城看了眼盒子，“云清。”

　　傅修微哑，随即明白过来。容城何许人也？虽然他没有进酒馆，但里面是谁一定被他确定过了，不过以他的涵养来看，他所知也仅限于此了，不然也不会离得远远地等他出来。

　　“嗯，是他，他给了我百草丹，你看看。”傅修抬了抬盒子。

　　容城接了过来，打开盒子轻嗅后道：“倒是与方子上所载的药味相似。”说着，他从里面捏起了一个，“我能吃一个么？”

　　“啊？”傅修愣愣地看看药丸，又看看容城，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要吃百草丹，“你吃这个干嘛？中毒了？”

　　见他不反对，容城将药丸放入口中慢嚼起来，嚼了两下眉尖微蹙，动作也慢了下来，而随着他的变化，傅修也不禁将心提到了嗓子眼，“怎……怎么了？”

　　“有点苦。”

　　“……”

　　傅修长舒一口气，“你吓死我了，我以为这药是假的。”

　　容城将药吃尽了，原本清冷的脸上浮现了淡淡的委屈，足以见这药确实够苦，他缓了缓，道：“是不是假的，明日就知道了。”

　　“哦。”顿了顿，傅修猛地回过神来，停下了脚步，“你，你不会是在试药吧？”一种难言的情绪在涌上来，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气道：“你傻不傻啊？万一这是假药，是毒药呢？”

　　“不必担心。”容城不以为意，“寻常有毒的草药如果发作我自己可以用灵力将毒逼出来。”

　　“谁说我担心了！”傅修将药盒抽出来拿在手里，哼了声负气前行，“我担什么心，你自己都不爱惜你自己的命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其实傅修并不想生气的，甚至觉得很感动，但他就是觉得这人太傻了，傻的不透气儿，找人找十年，又以身试药，他当自己是什么？菩萨啊！

　　而自己呢，这药要是真有什么问题，容城因此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不仅要背负十年寻觅的亏欠，还要心怀愧疚日日寝食难安。

　　他是个心软的人，平时大大咧咧，感情上不习惯依附任何人，不喜欢麻烦别人，但遇到这种事总是会感动的一塌糊涂想要落泪，这是什么毛病啊？

　　似乎事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劲，容城和他并排走着，善解人意的没有跟他说话。

　　回到客栈，除了守夜的伙计，所有客房几乎都熄了灯。傅修停在自己房门口，打开了门，走了进去，却在转身关门时停下了动作，阴郁地看了眼容城，哑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血？”

　　明明人家是为了自己好，还要说出一些生硬的话，这世上能像容城这般为自己的还有谁？师父和夏兮是他最亲的人，但他们之间没有这样的经历，容城是第一个，在这群魔乱舞、荒唐不堪的乱世里，仅仅因为他这个人，而对他无条件好的人。

　　可他死鸭子嘴硬，那张嘴从来不讨喜。

　　可幸，容城摇了摇头，温声道：“不会。”

　　傅修没说话。

　　容城又道：“你以前对我……也特别好。”

　　傅修有些意外，竟是这样么？他吸了吸鼻子，不大好意思的哦了声，“那你是报恩喽？”

　　容城微怔，眉眼略弛，眼中噙了些无奈的笑来，“嗯，深恩厚重，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傅修没想到他忽然说出这么句话来，眼瞎耳鸣了一瞬，在头顶冒热气之前砰得一声关上了门，静默片刻，又打开，丢了句‘不许再说这些肉麻的话’，又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

　　瞧他别扭不好意思的模样，容城不由得无声笑了起来，眉眼舒展，如空谷凌枝的白玉兰，清冷、幽静、又让人心动。

　　可惜门后的人，在月色倾漏的静室，小心翼翼耳尖发红，未能瞧见这一幕……

　　翌日，夏老头在纸马店买了些香烛，带着夏兮和傅修租借了驴子去往城郊的一片桑柏林。

　　傅修曾来过这里一次，大概是五年前了，那时这周围只有星星点点两三户茅草屋，如今这里修整了河道，多了不少农户，触目所见，如棋盘般的良田里长着碧绿的青菜，田垄头上种着果树，青黄的杏子一簇簇从繁枝密叶中探出来，色泽诱人，让人望之津液顿生。

　　夏兮小时候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但那时候的记忆早已随时间消逝了，她对这里得印象和傅修一般停留在五年前，如今环视四周不禁道：“这里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若是不回石婆固，在这里置两亩薄田也挺好的，还能陪着娘。”

　　夏老头端着烟杆笑了笑，喷出一口薄烟来，“我跟你娘刚来这里的时候比现在繁华，那时有来往贸易的船只，你娘就是觉得这里热闹，我们才在这里定居，那时人间太平，尚未有这些妖魔鬼怪，只有人，平凡的人。”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好似透过薄雾烟翠看到了很遥远的过去，那里有欢声笑语炊烟袅袅、也有渔舟唱晚万家灯火，静谧安详。

　　“你想住在这里么丫头？”夏老头问夏兮。

　　夏兮笑道：“想，不过还是看爹住哪，爹在哪我就在哪。”说罢又转头看向在驴背上颠幌的傅修，“你呢，想不想住在这里？”

　　傅修懒洋洋地点了点头，“我随意，你说住哪就住哪，咱家你说了算。”

　　夏兮挑眉笑了起来，“那好，等我们回去就变卖了石婆固的房产，在这里盖两三间茅屋，买些良田和黄牛。”

　　“用不了三间，盖两间就好了。”傅修笑道：“到时候你肯定都嫁出去了，按理儿得住在夫家。”

　　夏兮气鼓鼓的瞪着他，“谁说我要嫁人了！我才不嫁，我这辈子都不嫁。”

　　“你不嫁，人云公子总不能一直不娶——”

　　话未说完，傅修的小腿就被踹了一脚，“嫁嫁嫁，要嫁你自己嫁去，我告诉你，我和云公子只是朋友，你以后不要再乱说，再说我抽你。”

　　傅修吃痛的揉了揉小腿，小声嘟嚷，“泼妇啊泼妇。”

　　夏老头这次也站到了夏兮这面，道：“不嫁便不嫁，多一张嘴我还能养活，而且我看那云公子也没什么好的，做做朋友就好了。”接着话锋一转，又道：“那个丫头啊，不过咱既然不喜欢他，就不要跟他走那么近了，太近了对你名声也不好。”

　　“就是。”傅修生怕话掉地上，为自己辩解道：“所以不怪别人误会你们两个，谁让你们整天形影不离的。”

　　说罢，他以为夏兮又免不了要跟自己呛，却没想到她只瞟了他一眼，一张脸绯红，“知道了，你们可真烦。”

　　傅修不禁纳罕，心说还真不喜欢啊？难不成自己看走了眼？

　　踏过荒草丛生的小路，一座石碑赫然出现在面前，适才的笑闹情绪都变成了惆怅伤怀。傅修将供品摆好，香烛点燃，和夏兮在坟头磕了头。

　　祭拜之后，他俩走远了些，留夏老头在坟前静坐缅怀。

　　傅修昨日未睡好，这会儿日头高了，倚着一株柳树直犯困。夏兮去附近转悠，初还能看见河边晃动的人影，过了会儿也不知干嘛去了，傅修的眼皮刚要沉沉合上，忽听一声尖叫，顿时惊跑了睡意。

　　“夏兮？”向着声音发出地跑去，傅修一面拨开草丛，一面喊，喊了几遍，才听见一道泫然欲泣的声音，“我在这儿。”

　　河边漫滩上，夏兮跌倒在地，衣裙湿了一半，委屈地看向赶过来的傅修，“我的脚崴了。”

　　傅修松了口气，走过去将她扶了起来，“怎么那么笨呐，这么大的人了走路还能摔倒。”

　　夏兮单脚跳着，“这能赖我么，谁知道这石头这么滑。”

　　傅修随意往泥里的石头扫了眼，想要看看是多滑的石头，一看之下不由得咦了声，松开夏兮蹲在地上看着。石头是一块有弧度的黑石，斜斜插在湿泥里，一个短短的尖头从泥里延伸出来，石面上似乎刻了什么图案。

　　“看啥呢？”夏兮在后面问道。

　　傅修没答，捡了块石头将泥往旁边刮了刮，石上的图案更多的暴露出来，虽然只有小半，但他已基本能肯定上面画的是什么。正巧这时，夏老头远远的走了过来。

　　“你们怎么跑这儿了？”他喊道。

　　“我脚扭到了。”夏兮道：“不过爹，这里有一个奇怪的石头，你快来看看，兴许是什么古董。”

　　夏老头走近了，待看到裸露大半的石头，先是一怔，又拧眉不语。傅修见他如此，不由好奇问道：“怎么了师父？”

　　夏老头左右看了看，捡过一条木枝来，“再挖深些。”

　　傅修应声，也捡了一节树枝，两人左右开工，很快将石面完整的露了出来。一条太极鱼呈现在石面上，不过奇怪的是，寻常太极鱼都是阴阳两条合抱着，这石面却是只有一条阴鱼，鱼眼的位置凹陷，无色。

　　“为什么只有一半？”夏兮问道。

　　夏老头在石面完整呈现时便处于出神状态，夏兮一出声他才如梦惊醒，忙将石头重新掩盖，还拿了些未用尽的黄纸点了，黄纸燃成了灰烬，他忙磕了三个头，还拉着傅修和夏兮磕了三个头，然后便起身催促着他们赶紧走。

　　傅修心里好奇极了，但显然这会儿问他师父他师父也顾不上跟他说，只好先背着夏兮离开这里。

　　骑着毛驴行出一段，夏老头才摸出烟杆点了一锅。傅修凑近了些问道：“师父，刚才那块石头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要朝他祭拜？”

　　夏老头隔着迷蒙烟雾看了他一眼，道：“那东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镇阴石。”

　　“镇阴石？用来震慑阴煞之气的？”

　　夏老头点点头，”不错，镇阴石是一种阵法的法器，我本以为这世上并没有这种阵法……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祖师爷开宗立派之前的事迹么？”

　　傅修点点头，想起夏老头曾给他讲过的关于闵道子的事情。闵道子是漓郁人，这个地方具体地址如今已经不可考，不过也有人说云尉的东北方向那片荒山就是漓郁，但荒山太多了，没人断定哪一片才是，以至于后来还发生过争夺闵道子故里的事件。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当年的闵道子在当地还是有些名气的，不似现在，门下弟子凋零，年轻人里都鲜少有知道这么一派的人。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夏老头说，祖师爷年轻的时候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时值荒年，老百姓吃喝都是问题，谁还管得了神神鬼鬼的事情，说句不好听的，就算真有鬼出现，还不定谁怕谁呢。

　　可也就是在那样民不聊生的年岁里，漓郁几近灭族。据说这场灾难起于一场火山喷发，滚烫赤红的熔岩从本是白雪皑皑的山头滚滚而下，所到之处万物尽成灰烬。

　　火山爆发在所有人都尚在睡梦中的深夜，等有人发现危险想逃时早已来不及了，将近七个时辰，漓郁人被溺死在一片火海中，尸骨无存。闵道子和十几个男人是幸存者，作为族中的青壮年，他们在前一天出了大山去易货，侥幸逃过了一劫。当时的他们并没有想到，灾难后，不知何时，那片死地开始出现了漫漫迷雾，且越来越浓，久久不散。

　　邪魔。

　　听到这里的傅修很快就断定那便是现在最为嚣张猖狂的魔气，可那时候的人们并不知道，更没有谁有能力去解决这样的麻烦。

　　祖师爷和同伴去了邻族，渐渐的，邻族的人开始不断有人死去，莫名其妙就丢了性命变成一副枯骨。祖师爷觉得不对劲，便尝试着用自己所掌握的驱魔辟邪的方法，但收效甚微，邻族的族人认为是他们的到来带给了他们灾祸，吵嚷着要将他们赶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一切，祖师爷把他叫做高人。

　　高人身穿一身白衣，在这样的山间赶路跋涉，鞋底竟还干干净净不染尘埃，衣袂飘飘恍若谪仙。

　　高人路过此地，被吵闹对峙声吸引，停留的功夫将目光落在了祖师爷身上，大概是因为他穿着一身道袍，看着有一些本事的样子。众目睽睽之下，高人带走了他。

　　高人带着祖师爷没有走远，而是回到了化为灰烬的漓郁，他给了祖师爷一道符让他贴身带着，然后便将祖师爷当作了劳力，在他所说出的几个地方来回奔跑做上记号，又给祖师爷一些钱财让祖师爷找来了些力士，给他们分了符纸装好后便开始在这些地方挖坑，这些坑一挖就是半月，各个深可做井，其中一个坑很特别，开在山罅中，挖好后高人便不允许他们再靠近。

　　除了挖坑，高人还画了一张图交给祖师爷，让他照着图案做出来，一共做28个，和所挖坑数相同。祖师爷照做了，所有一切完成后，高人遣散了众人，并对祖师爷说，如若想活命，你便可以走了，作为这半个月的回报，高人教了他一些玄术，这些玄术便是后来祖师爷开宗立派的本儿。

　　祖师爷告别了高人，但是他并没有走，而是悄悄躲了起来想要看看高人要干什么。

　　黑雾弥漫的漓郁，那个白衣人去了他不让任何人靠近的坑旁，双手结印，口中默念有词。

　　顷刻间，金色的印结迸发出粲然的金光，并随着印结越大，金光愈来愈盛，像一顶穹庐悬在漓郁上方。

　　弥漫的黑雾终于有了变化，像洪水进了河道，一股股分别被他们所挖的坑中吸入，待所有黑雾消弭，硕大的印结分裂为二十七个，并像木塞一般堵住了坑口，接着，那些被刻了图案的石头纷纷各自落入，黑土盖顶，将他们一并掩埋。

　　只剩下高人脚边的坑未填埋，黑黢黢的口子像张着大口等待食物的饕餮。

　　那些黑雾就这么消失了，高人所说的危险也并没有出现，祖师爷震惊的同时胆子也大了起来，他以为高人的警告不过是吓唬他而已。

　　正当他放松警惕想要离得再近些观看时，高人拿出匕首将手掌划破，任由血滴在坑中。

　　几个呼吸间，一阵悲愤、震撼人心的怒号从坑中传来，像来自地狱的困兽，嘶吼着想要挣脱。

　　嘶鸣像水波一般推开，祖师爷受到波及，只觉心脉震动，七窍像是有血要破壁而出。

　　狂风簌簌，转眼间飞沙走石，祖师爷倒在地上，视线之所及，只见那个白衣高人衣袍猎猎、青丝翻飞，在他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看到那人翻身跳入了坑中。

　　也许是命大，祖师爷在长久的昏迷后竟醒了过来，而且正躺在邻族的一户人家中。主人家说是在村口发现的他，祖师爷慌忙跑回了漓郁，找到了高人跳入坑中的地方，不过出人意料的是，那里山石平坦，根本不像被挖过坑的样子，接着他又去看别的地方，同样。

　　这一切就好像是个梦，但消失的黑雾告诉他，那些是真的，挖坑是真的，白衣人也是真的。甚至祖师爷想，或许白衣人真的就是神仙。

　　后来祖师爷将高人教给他的术法默写了下来，外出闯荡，很快就闯出了名堂，开宗立派，一时名声大噪。

　　“那位高人让祖师爷画的图案，就是我们适才所见的，一条太极鱼。”夏老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