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酒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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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明月皎皎，街巷中洒满了冷辉，因靠近海岸，夜风裹挟了润泽凉爽的气息，不似在永州那般湿热。
两道影子脚步略匆忙，傅修边走边道：“这里道路复杂，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
容城道：“以前来过。”
容城简简单单四个字，傅修却不由得想到了别的，仙族居于昆仑山，而云尉在边陲最南，他从北到南跨越了不知山水几重，这么跋山涉水只是为了找自己么？
这个猜想让他不由心中一动，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哪怕隐隐猜到和自己有关，但傅修还是想亲耳听到，毕竟在他所存的记忆力，还没有人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在凡世，和他关系最亲切的便是夏老头和夏兮，在这个风雨飘零的世界相依为命，可他们更多的是柴米油盐，是奔波忙碌，感情平和温暖，像容城这般似乎和他有着莫大羁绊的并没有。
有这样一个人，对他的感情跨越了山川湖海，跨越了岁月荏苒，这样的炙烈莫名让他触动。
岂料……
容城专心走路，无波无澜道：“云尉有邪魔出现的那段时间，我从别处赶来，不过等我到时，邪魔已经被除，在此逗留了一阵便离开了。”
一腔感动假想顷刻烟消云散，傅修不觉郁闷，原来不是为他。
见他沉默下来，容城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傅修闷闷不乐，不过随即对自己会出现这样的情绪有些惊讶，他们相处不过半月，自己这反应也有些过于着急了，难道是自己久旱逢甘露，寂寞空虚冷？
思及此，傅修不禁一阵恶寒，他才不缺水！他热死了！
雀云酒馆尽在不远时容城便远远指给他看，一栋两层的小楼，门柱上挑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傅修正要跟他说待会可能要他在外面等一会儿，话未出口，忽见街墙两侧腾然跃出数道黑影，身穿黑色夜行衣，头脸蒙在黑布之下。
冷剑破空发出呼呼的声响，容城抬手将他护于身后，寒剑出鞘格挡于胸前。
“不必管我。”傅修眼微沉，转身于容城相背而立。黑影从高空落下便直接朝他们头顶劈来，寒剑相接的同时傅修偏头躲过迎面的剑锋，抓住那人的手腕一捏一折，那人吃痛松手，他另一只手顺势捞起掉落的冷剑，抬脚将袭击他的人踹出丈远。
落脚没有停顿，破空之声逼近，傅修伏身躲过，反手护住后背，只听铮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微麻。
好强劲的力道。
凌厉的剑声如砸入湖面的急雨，密密麻麻。渐渐的，黑衣人开始处于劣势，就在这时，被踢出攻击圈外的一人摔在地上，蹬了下腿没能起来，傅修趁机想要擒住他逼问，刚探身，那人竟从手中凝了灵力出其不意的向他打来。
不怪傅修没有防备，从这些人出现到拆了百招，都没有使用一点灵力，他下意识以为这只是一群凡人，是以，对于这一击，不等他反应便已经反应不及了。
灵力打出的一瞬间，不止傅修，其他黑衣人似乎也没想到，一个个挥出去的招式都有些分神，容城寒剑一抖，将四个人的剑打落在地。
不过令他们更没想到的是，灵力打在傅修身上，却好像进去了捕网，一道金色的圆面忽然爆出，被灵力倾压成了弧面，继而弹出，反打在了攻击他的人身上，那人呕的一声，面罩下洇淌了几滴血在地。
“……”傅修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料摸到坚硬的石头，好险！
奇怪的是，那人使出灵力后，这些黑衣人却忽然萌生了退意，打了几招便趁机遁去。受伤那人跑不快，傅修抬脚便想追，不过容城快他一步，脚尖在墙头借力一点便使了御风诀，白色身影飘忽顷刻不见了踪影。
傅修都已经跳上墙头了，提了口气还是没能再追，只好又跳了下来，没办法，谁让他不会御风飞行呢。
兀自朝酒馆走去，酒馆门虚掩着，傅修推开门，空荡的店内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在柜台头支颐打盹的伙计，另一个便是白日见过的云清，端坐在一方桌前，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一手执卷正慢慢喝着。
等人还抽闲看书，这位赤焰神君在傅修眼中一下子高深起来，毕竟他不爱读书，对爱读书的都怀以敬佩。
听见动静，云清放下了手中的书，微微笑道：“来了，请坐。”
傅修走过去坐下，“神君这么晚找我来是有什么事么？”
云清为他倒上了一杯茶，“听布情大人说你想要一些百草丹，我带了一些来，不知道够不够。”说着将桌上的一个木匣子推至他面前。
傅修了盒子一眼，又将目光转向云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深的缘故，这会儿的赤焰神君看上去比傍晚宴请时要沉静很多，也……敦敏很多，这种感觉反尔让他有些不敢轻信此人。
云清见他如此，不由笑了，“傅公子为何这样看着我？总不会怀疑我送毒药给你吧。我今日约你前来确实有事要说，丹药只是顺便拿过来的，我不会害你的，不必担心。”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赤焰神君若想下毒何至于这么麻烦。”傅修抬手在木匣子上停留片刻，挑开锁扣打开了，里面两排黑色丹药整齐码放，上下各五颗，共有十颗，“无功不受禄，这些丹药值多少钱我给你。”
云清摇了摇头，“不过几丸药而已，不值什么，布情大人对我们也多有照拂，既有用得着云家的地方云某高兴还来不及，还说什么钱不钱的，而且……兄长也曾是从昆仑仙族门下弟子，算起来你们还是师兄弟，有这层关系就更不用如此见外了，到了云尉就当自己家。”
他里外里都说完了，傅修也就没有再推拒，扣上盒子道：“那就谢谢了……对了，这个药如果没中毒能吃么？”
云清微怔，随即笑道：“能是能，但是没中毒的人就是吃下去也没什么作用。”
那傅修便放心了，他打算回去就让他师父和夏兮各吃一颗以防万一。他执起茶杯将茶喝了，“那你找我主要是什么事儿？”
云清朝他的空杯子看了眼，又续了杯茶，“我其实是想劝傅公子不要和云廷去找烛照。”
“为什么？”
“那只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我知道兄长生前也曾找过，云廷定是从我兄长那里听说了什么，但我还是要劝你，不要去，你们要去的地方很危险。”他神情凝肃，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兄长曾因此受过很重的伤，险些去了性命，我知道云廷的执念，也知劝他是劝不动的，只能找傅公子游说，担心你们和云廷出事是一方面，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说到此处，云清面露担忧。
“什么？”傅修问道。
“我曾查过当年邪魔肆虐的原因，细究之下发现——”他顿了顿，艰难道：“邪魔出现是在兄长找烛照未果受伤之后。”
“你的意思是？邪魔的出现是因为烛照？”傅修有些不解，烛照是设立结界的关键之一，邪魔和烛照怎么会牵连在一起？
“我不敢保证这两者就一定有什么联系，但是，我猜想，或许是兄长触到什么而引发了邪魔的出现。”云清痛苦的皱起了眉头，“我知道这样猜测兄长很对不起他，他一生仁善正义，说因为他导致邪魔出现无异于掘坟鞭尸，傅公子，这话我从未对别人讲过，但我看着你们越来越多的人想要去找烛照，我担心……我担心，烛照找到之日，就是……就是云尉覆灭之时。
烛照出，邪魔怒，天地色变，众生无依。”
烛火摇曳，云清的面目忽然充满了恐惧，好像看到了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傅修心下悍然，尽管他已经在神魔乱舞的世道行走十年，见了太多可怜可恨之景，但想到这个破烂的世界会再度沦为炼狱，他还是会惧怕。
十年前他孤身流落人界，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感情，疲于奔命，忙于温饱；十年后，他有师父，有师姐，还有……
傅修道：“你也应当知道这件事凭我空口无凭的去说谁都听不进去，我觉得你倒可以把顾虑告诉布情，你适才不也说她对你们多有照拂么？这不是小事，事关云尉众生的命，她也会慎重对待，而且以她在神族的影响力，说不定有更周全的计策？”
云清凄然的笑了下，缓缓摇了摇头，“你说的对，空口无凭谁都不会信，神族为了修复天机盘下了莫大的决心，单凭这些猜测是没办法动摇他们的，我也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叹了口气，“罢了，也许是我想多了。”
傅修道：“不多，这种事就是想多了也不是坏事，事关人命，再小的事都是大事……我会看机会给布情提一下——”
不等他说完，云清忙道：“还是不了吧，被你这么一提，我也觉得不妥，如果被有心人知道了，闹得人心惶惶不说，怕是会把当年之事栽到兄长头上，到时我可罪过了。”
傅修还想说什么，云清却更坚定的重复道：“对，还是不要提了，不然兄长就成了替罪羔羊千古罪人了。”
傅修只好作罢。他往酒馆门外看去，“那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好。”云清忙起身要送他出去，“瞧我，一说起来就忘了时间了。”
“神君请留步，不必那么客气。”他说着指了指柜台后的伙计，笑道：“这人是被控制了吧？”
云清像是忽然想起还有人在，于是走过去将伙计背后贴着的一张符揭了下来，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天晚不好赶他出去，让他睡了会儿。”
“你倒是仁慈。”傅修微点头，走出了酒馆。
外面小巷空寂，灯笼所照之外一个白色身影提剑而立，深夜孤影，仿佛站了很久。
见他出来，容城走了过来，“结束了？”
“嗯。”傅修将他从头到脚看了遍，虽然知道他修为高深大概不会受伤，但还是检查了一遍，“没伤着吧？”
容城摇了摇头，道：“没有，但是也没有抓到人。”
“没抓到就没抓到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见容城等了他这么久，傅修心情颇好的跳下石阶，和他并肩沿着来时路返回，“这一路搞偷袭的又不是第一次，老实说，我本来还对找那个什么幽盈烛照修复天机盘不抱什么希望，但他们这么一捣乱，我反而有把握了，可你说，这世上是谁那么惧怕结界恢复呢？”
“魔族。”容城不假思索，虽然妖族和鬼族也贪恋人类所在的浮世，但他们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也没有这样的野心，在邪魔面前，他们甚至不值一提。
“嗯。”傅修点点头，“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这么想，啊——”话说一半他忽然停下，扶着额角按了按。
“怎么了？”
傅修摇了摇头，“可能是发热的原因，耳廓连着脑子抽疼了一下，已经没事了。”
容城捞过他的手在他脉上诊了诊，没见有什么异样，“真的没事？”
“真的。”傅修幌了幌脑袋，“你看，灵活的很。”
容城不禁摇头，“你现在比以前要虚弱很多。”
“还好吧，我都很少生病，昨天要不是你气我，我可能连发热都不会有。”说着，傅修乜了他一眼，一时口快，都没细细思索自己的言下之意。
“是因为我？”容城的表情呈现的情绪复杂，一时竟难以解读。
傅修被这么一问，反倒有些难为情了，端着架子不愿承认，哈哈笑道：“怎么会，开个玩笑，逗你玩呢。”
他本意大概是不想容城自责，没想到他听后却不言语了，两人静默地走了一段，气氛有些微妙的不适。
傅修装作不经意偷偷看了旁边一眼，面容清冷的一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他仰头去看明月，叹道：“今晚月色真好，像块白色的大手帕。”
像他不愿给自己却给了息竹包扎伤口的手帕……
难得伤情，可惜容城对他另类的比喻没有理睬。
傅修登下小脾气就上来了，心说给你个台阶还不要了，于是没话找话道：“喂。”
出口便知当真是没话找话了。
容城看向他。
傅修被他清冷沉郁的眼神一看，心中莫名一刺，隐隐觉得不忍心，那眼神就像一个独立之年被母兽丢下的兽崽。
不知所以的‘伤害’才更致命。
心是软的，但是，嘴唇相碰，碰出了一句与心境背道而驰的话来，“……陪我说话啊。”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酒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