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接纳 ...
-
这一晚，傅修睡得很不踏实，脑海闪过无数画面、响起无数的声音，有他师父的、有夏兮的、也有容城的。他师父和夏兮对他既震惊又不可理解，容城则是用那双悲伤的眼睛看着他。等他难以忍受到下意识睁开眼睛时，外面的天还是墨蓝色，他像读了一夜的书，精疲力竭。
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容城的脸平和淡漠，即使睡着了，疏冷的眉眼也带着距离感。傅修本想起身下榻，不料刚一动作便觉身上被绊住了，低头一看，原来衣料下容城的手指缠在在衣带间，两根手指都勒的有些发紫。
这人怎么跟个小孩一样？难道还怕他跑了么。傅修心里叹了口气，又好笑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柔软。将带子从他手指间抽了出来。下榻来到窗边，他屈腿靠窗而坐，凉凉的夜风在窗口浸润，此时此刻，他才沉下心来仔细想着最近发生的事。
尧瑾帝君是他师父，虽然他对这位师父半点印象也没有，就如对容城一般，在他的记忆里，他只有一位师父，就是老道长夏无炁，虽然本领不高，但是对他如亲生儿子一般。
那位帝君对他这个徒弟是什么样的？一定是个严厉的师父吧，不然怎么给他这么重的惩罚呢？他摸了摸自己吊坠上的石头，可他还给自己留了护身符。
自己又是因为什么被惩罚，因为和容城的关系？他脑海中回想起那日在道观容城对他说的的话，‘床榻交欢、肌肤之实’，若真是这样，自己现在岂不是走进了一个循环么？
思及此，傅修隐隐有些担忧。他平时大大咧咧惯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不把烦心事放心上，但他也了解自己，在自己认定的事情上，无论别人怎么说，都不会轻易改变，近乎偏执。那张留给自己的纸条大概就是当年的自己怕失忆后的自己好奇心太大，功亏一篑。
可现在算不算功亏一篑？
东曦既上。
二楼房间还没如期响起敲门声，石屋的大门便先响了。傅修正好在伙房点火烧水，听见敲门声便去开了门，只见一身玄衣玉冠的布情负手立于门外。
“你还真找来了？”傅修有些惊讶她的消息灵通。
布情微微一笑，“这点能力还是有的，毕竟恢复天机盘是头等大事。”
两人进了屋，容城正从楼上下来，且对来访者毫不惊讶。布情对容城行了一礼，“容公子，又见面了。”
容城回了一礼。
傅修往楼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布情道：“永州，我以为你们在永州等我一起出发。”
“哈，原本我们是这么打算的，但我师父忽然中毒，需要百草丹才能解救，所以我们才不得不先走一步，想着你肯定会找过来的。”傅修摸了摸下巴，道：“你既去了永州，那肯定见着我师父了？”
“见着了。”布情微微皱了眉头道：“不过你师父中了什么毒需要百草丹？我看他倒不像中毒的模样，不过也许是我没有仔细留意，如果你需要百草丹，我倒可以帮你找赤焰神君求一些来。”
“真的么？那太感谢了。如果能要一些来便再好不过。”傅修心中悬了这几天的石头终于落地。并非他对云廷有恶意揣测，而是事关他最重要的人，多小心都是应当的。虽然云廷说已经解了师父的毒，但多备着点儿总不会错，如果他撒谎，那自己就不担心没药，如果已经解了，也可以以备不时之需。
布情此次前来跟他们会合，带来了一些线索。据她所说，天机盘这个法器是上古法器，若究其如何出现的，又是谁造出的，这世上恐怕没有人知道，甚至多数人还是在十年前的天宫大战中知晓有这样的东西。布情回去找了八大主神商议，在众多线索中捋了一遍，最后采纳了赤焰神君的建议。
“什么建议？”傅修问。
布情道：“你如今记不起以前的事，但我们也不能坐等，只能一边找一边等待契机。其实一直以来在云尉曾有一个传说，说那里有一种至阳之物叫烛照，世间还有一种至阴之物叫幽盈，如果能把二物合二为一便能重现天机盘。虽然关于天机盘的传言和记载很多，但这种是出现最多的说法，所以我们打算先从此处入手。”
傅修和容城对视一眼，笑道：“原来是这个，这个我们已经听说了。”
“哦？”
“而且我们还找到了一个帮手。”
“谁？”
傅修抬眼看向出现在楼梯口的云廷，抬了抬下巴道：“诺。”
布情随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二十左右的男子正从楼梯上下来，她勾了勾嘴角，道：“我们见过，在道观。”
云廷对布情行了一礼，“在下云廷，见过大人。”
“云廷？”布情念了遍他的名字，“你莫不是与云尉云家有什么瓜葛？”
云廷面上情绪微妙，低垂的眉眼掩下了淡淡的悲伤，“小人曾跟随云泽神君左右多年。”
“噢，原来是这样。”布情看了他一眼，“适才傅修说你是他们的帮手，怎么个帮法？”
云廷道：“我知道如何找烛照，不过等找到了烛照，小人有一事想求，希望布情大人能应允。”
布情眼睫浮动，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自始至终都挂着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何事？”
云廷道：“希望结界重启时，能让云清神君彻底掌管原赤焰神君的辖域。”
布情笑了下，“现在的赤焰神君不正管辖着云蔚么？”
云廷微顿，“大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布情看了傅容二人一眼，在地心慢慢踱了两步，“神族向来是以实力说话，各神君因能力不同，辖下势力此消彼长是常有的事，我虽为神族司命，也不好随意插手这些事情。”
云廷不平道：“可延至在云尉手段残暴，欺压弱小，各族众生除了他便不能有别的信仰，云清神君在他手里就是个傀儡，有其名无其实，再过不久，他就会被延至那样的人给替代。”
“可据我所知，自从延至到了这里，邪魔便被清退了，也许他的处事方法有些欠妥，但是结果大家都有目共睹。关于主神信仰，我想其他主神辖内大概也是力求信仰唯一罢，当然，云泽神君包容各界，尊重差异，为人令人钦佩，但这不是标准。而且没有谁规定云尉只能是云家的人来做主神啊。”布情安抚地笑了笑，“如果延至比云清更适合做主神，我无法动用权力干涉他，若我这么做了，神族的秩序也将不复存在，你说呢？”
云廷面露失望，凉声道：“是，邪魔是被清退了，可谁知这邪魔是怎么忽然出现的，又焉知和东海神族没有关系！”
闻言，布情脸色微变，傅修心觉不妙，觉得布情大概是要发火了。不过，他低估了布情，布情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这样不善的质问只是令她神色不愉，语气依然保持着大家风度，“云公子可有证据？”
证据自然是没有，一切不过都是猜测，云廷黑着脸沉默了片刻，赌气般丢下一句，“我迟早能找出证据。”便转身出了门。
看着他夺门而出，布情不禁摇头苦笑，似乎对这般毛头小子的冲撞既理解又无奈，轻叹了口气便不再理会，转看向容城道：“对了，容公子，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但说无妨。”
布情看了眼傅修，似乎在想措辞，沉吟后道：“其实傅修的记忆和法术被封，除了有帝君的‘功劳’，还有你的师父夏真人，是他们二人联手下的封印，这件事你大概不知道。”
从容城微怔的表情来看，他确实不知道。
布情了然，继续道：“傅修是帝君唯一的徒弟，帝君是把他当作继任者教导的，所以他是唯一有可能知道修傅并启用天机盘的方法的。找你们之前我曾请求过夏真人解了封印，但是夏真人没有答应，我想请你出面，不知道——”
“这可有点难为他了，他都被从仙族除名了，他出马那个师父也不见得认他，要认，这十年还能让他在外漂泊四海为家？”傅修道，话里话外对他那个师父没有半点好感。
“除名是迫于形势，我想夏真人也不希望容公子离开，毕竟是用心教导出的人。”布情眼神半带警告的看向傅修。
傅修对她的暗示佯装看不懂，不屑地哼了声，“希不希望的，他人都已经在这儿了，亲生父母都有可能断绝关系，更何况师徒呢。你过得这么差不是我希望看到的，噢，那你想看他过的好，怎么就冷眼旁观了十年呢？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
“……几年不见，你的嘴皮子是越发利索了。”布情皮笑肉不笑，“那你还有别的办法解开封印么？”
傅修道：“没有。”
布情多年的大家气度压抑着她想要喷薄而发的火气。
“容城，你告诉我，你想去求你师父么？”傅修忽然问容城，见他沉默不答，傅修又对布情道：“看吧，容城也不喜欢他那个师父。干嘛非得求他呢，我就不信我自己解不开，这世上就没有有且只有一种解决法子的事情。”
“不要任性。”布情撑着发僵的嘴角，“你先出去转转，我和容公子单独待会儿。”
“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你没看——”傅修话说一半，被容城抬手制止了。
他顿了顿，道：“我师父早与我断绝了师徒关系，我去见他，他也不会见我，不过……若是能见，我会开口的。”
布情所求的不过也就是这一句，随即展颜一笑，欣慰道：“好，我来安排你们见。”
容城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傅修见他情绪低落，也跟了上去。
布情在身后道：“今日收拾收拾我们便起身去云尉罢。”
“且等等，等我师父来了再去。”
“……”真是祖宗，布情叹气。
容城静坐在书案之后，目光随意落在一本书上兀自出神。
傅修轻轻关上门，走到书案边盘腿坐下。良久，他看向容城，问道：“你现在想开口说话么？如果不想说我就闭嘴。”
容城没应声。
“其实，这事你不必应的。”傅修胳膊撑在书案上，“你们既然十年都没有来往，可见你那师父半点旧情也没念，如今更没有必要为了别人去强迫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尤其是跟自己讨厌的人低声下气。”
容城垂下了眼睫，“是我辜负了他的期望。”
“……”傅修听他这么说，顿觉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他这满含愧疚的语气显然在心里是很敬重他的这位师父的，自己这么说怕是不妥。迟疑了半晌，他鼓起勇气问道：“容城，你被罚和我被封印，是不是都是因为……我们的关系？”
容城抬眼，看向他，“是。”尽管他不知道傅修被封印了法术和记忆，但他知道，他绝对也是因为此事，这件事……他至今还能记起他师父的表情，“所以你是不是又要考虑是否放弃这段感情？”
傅修语滞，心说这人还真了解自己，他确实有这方面的担忧来着。眼见容城因为他的沉默眼神攸然变得冰冷，傅修忙道：“当然不是！”
话落，他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心虚笑道：“不是，我好像也没答应要跟你重续前缘啊。”
案上忽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失忆了对不对，以前如何就你一人记得，对我好不好的鬼才知道，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就……你看我刚说了两句你不爱听的，就想动手了。”傅修将胳膊从案上拿来，屁股往后挪了些，欲逃离现场，“万一你有暴力倾向，我——嗳呦。”
傅修刚一站起便扑倒在地，扭头一看，一层冰霜自自己脚底蔓延，竟把自己给黏住了。容城起身走到他身边，一手搭着膝头蹲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声道：“不想续前缘，昨天你那是在做什么？”
“也不一定啊，谁被那么亲都嗯——”傅修被寒潭似的双眸冻得话未说话就闭上了嘴巴，再这么嘴欠，怕是容城真的会动手宰了他，顿了顿补了句，“对不起。”
而且刚才那句对容城而言或许真的太过分了，他为自己负心汉的胡说八道道歉。
容城却面色微黯，“你究竟……拿我当什么？”
“？”傅修微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可能是误会了，忙道：“不，不是，我——”
容城拂袖转身，傅修情急之下往前一扑抱住了他的腿，“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说解释，嗳呦，我的腰——”
腿上的力道松了些，容城垂眼，瞧着地上一手捂腰一手抓着他不放的人，手指蜷了又松，带着怒气撤去了他的术法。傅修的束缚一解，整个人呈大字摆在地上，气若游丝道：“完了，我的腰拉伤了。”
欲离去的容城走了两步，地上的人像垂死般挣扎着哼了两声。
傅修被悬空抱起的时候险些叫出声，不等他反应过来，容城已将他放在塌上，半蹲在他腿边抬手去解他的腰带。
“等等等等——”傅修按住他的动作。
容城停下手，看着他。
傅修装模做样地揉了揉腰，心虚地不敢说自己是装的，只好道：“坐着就好多了。”
容城点了点头，起身打算离开。
傅修拽住了他的手，不是手腕、不是手臂，是那只在古琴上漂亮弹拨的手，是昨天扣住他手腕的手，是三番两次想解他衣带的手。
那只手摸着比看上去软，骨节匀称有力，指肚上有一层薄茧。
他将那只手抓的多了些，“我是想说，我这人嘴赶不上脑子，刚才那句不是我真心想说的，对不起。要不，我们就，就，就……”
他就个没完，容城垂眼看他，不催他，也不给他台阶。
傅修叹了口气，“你等等我行么，给我点儿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接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