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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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闷热随着夜深逐渐褪去，夜风偶尔溜入窗内，带来阵阵凉意。
傅修往里挪了挪，容城迟疑了片刻，在榻沿坐下，和衣而卧。一张不甚宽敞的小榻，两个男子同睡，中间竟还空出了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
尽管如此，傅修在容城躺下后仍觉得周身的空气都凝固了，彷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桎梏着自己。一动不动的躺了会儿，脖子便开始出现僵硬之感，他转动眼珠往旁边瞟了眼，只见容城仰面而卧，双手交叠放于腹上，连睡觉都板正而规矩。
呼吸绵长平稳，睡着了么？
傅修大着胆子扭头看去，小声道：“容城？”
没有人应答。
“你睡了么？”
仍然没有人应答。
静默片刻，傅修松了口气，感觉自己被全身松了绑，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屈着身子闭上了眼睛。赶路一天带来的困倦很快侵袭了他，意识一模糊便沉沉睡去。
清晨一早没有叫醒的晨鸡，傅修醒来时天光已亮，瞪着陌生的陈设愣了会儿神，才记起自己身在何处。脖子有些酸，他脑袋下的似乎不是枕头，纳闷看去，一双眼霎时睁得溜圆，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那长长的，尽头还长着一只手的自然不是枕头，他竟不知怎么睡得，睡到了容城的怀里，容城的下巴在自己头顶，另一只胳膊在自己身上。
谁……谁先动的手？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容城睡前姿势那么老实，就是现在也在自己的那一块地方，就事发现场来说，投怀送抱的好像是自己！
傅修小心翼翼地拎起容城的手腕，小心翼翼的放回他自己身上，轻轻起身，打算神不知鬼不觉的先起床。就在他一脚已经踏在地上，另一脚如蜘蛛般挪动的时候，门响了。
咚咚咚——很有礼貌的三声轻响，但在傅修看来十分冒犯。
因为容城听见声音，眼睫微动，睁开了眼睛，和傅修四目相对。
看着他的眼神从迷茫到清醒又变得晦暗不明，傅修心道大事不妙，赶忙直起身子打算下榻，不料就在他稍有动作，便觉腰间一沉，前面一番辛苦前功尽弃，整个人被拽回了塌上。
容城翻身半压在他身上，目光沉沉的看着他。
“……那个，”傅修嗓子发干，容城垂下的头发扫在他脖子上脸上，痒梭梭的，他只得抬手将他的头发顺到身后，“刚才是个误——”
手被顺势拽到容城肩上圈住了他的脖子，略有些涩然的唇盖在他的唇上，这次不再止于唇与唇的相碰，温柔过后便是来势汹汹，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便撬开他的唇齿。
很快干涩的嘴唇便变得柔软湿润。
傅修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虽然动作幅度并不大，但抗拒意味再明显不过，容城骤然停下了动作，唇畔分离，隔着呼吸可闻的距离。
看着傅修的脸，他的眸底似有痛色闪过，目光微错，温热的指尖按在了他的眉心，抚平了他的不耐。
傅修心中一颤。
咚咚咚---
又是三声门响。
身上一轻，容城松开他，起身下了榻。
随着身上重量骤减，傅修觉得心里也似什么东西流失了一般，怔怔地坐了起来。
脑海里忽然想起容城双眼通红地对他说的那句，“恶心么？十年前的我们比这要恶心百倍、千倍，床榻交欢，肌肤之实……这便是，你想问的为何。”
恶心么？他扪心自问，好像并不是。
可他的表情似乎代替他说了一切。
他只是不适应，哪怕是换个女子，他也不能适应。
门开了，外面站着一身青绿的息竹，脸上带着盎然的笑意，“容公子，这一晚睡得可好？我煮了些粥，你们收拾一番便下来用吧。”
“谢谢。”容城道。
对于容城言简意赅的冷淡，息竹笑意不减，目光落在榻边的傅修身上，“傅公子是怎么了？头疼么？”
傅修本还想起身打个招呼，闻言，便手撑着额头没动。
容城回头看了眼，“起床气。”
“……哦，这个时间是有些早。”息竹笑道：“不过我不是故意要扰人清梦的，今日是祭神日，待会儿村民就会敲锣打鼓地去祭祀树神，要从这里路过，很吵的。”
“嗯，我们马上下去。”容城道。
息竹笑道：“好，那我们在下面等你们。”
门关上，容城从桶中舀了净水，收拾完后又换了水放着，拿了佩剑拉开门出去了。
傅修叹了口气，重又倒在榻上，半张脸埋在枕间。
鼻尖萦绕着若有似乎的冷香，有一瞬这种味道让他有种熟悉亲昵的感觉，忍不住想要靠近。他嗅了嗅，随即想到了什么，面上一僵，猛地坐直了，骂道：“傅修你是不是疯了！”
下楼时息竹正和容城聊着关于音律的见解。云廷见他下来，为他盛了一碗粥，“昨日息竹为我指了一条去云尉的近道，是一条小路，不过如果从那里过去，我们能少走将近一天的路，晚上赶赶，半夜就能到云尉了。你觉得怎么样？”
傅修端着粥喝了口，“小路能驾车么？”
“驾车就不好走了，我昨天想了想，觉得不如将驴车暂时放在这里，在镇子上借三匹马来，我们驱马前往。”
傅修想了想，道：“就按你说的办。”
“好。”云廷笑了笑，“那我们吃完饭便出发，最好赶在祭神仪式之前，不然被人群堵住了道路就不好走了。”
“这么着急就走么？”息竹不舍得看了容城一眼，“你们可以留下等祭神结束之后再走，这里的祭神是大节，十分热闹。”
“这个热闹我们就不凑了。”云廷道：“傅兄着急寻药，救人的事儿耽误不得。”
息竹似是不甚在意，玩笑道：“那你和傅公子前去，留容公子在这里等你们好了，你对云尉熟门熟路的，两人寻药也足够了。”
云廷瞪了他一眼，“那怎么行？傅兄和容兄二人是一起的，同行就是为了互相有个照应，你这扣下一个人是什么意思。若是你实在舍不得容兄这个知音，不如收拾收拾和我们一道去。”
息竹轻笑一声，“我才不去那个鬼地方，劝你你不听，执意如此我也不好说什么。”又转头亲切道：“容公子，那你们回来的时候可要记得来我这里多住两日，不与你合奏一曲委实遗憾。”
容城道：“尽量。”
喝尽半碗粥的傅修忍不住向他二人看去，息竹眼中的欣赏之色明目张胆，而容城慢条斯理地喝粥，神色一如往常也看不出什么。这个息竹，莫名的就让人不舒服。
傅修将粥一饮而尽，冲云廷偏了偏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云廷捏着勺子愣了愣，忙起身跟出去。
门外的小驴已经醒了，悠闲的啃食着墙边的野草。白日的鱼骨村被轻纱薄雾萦绕，朝阳初升，纱雾也被浸染了层淡淡的黄色，苍老的古树、天然的石屋，恍若神仙秘境。
云廷出来后，傅修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你想让我帮的忙是什么？”
云廷微愣，扯了下嘴角，“傅兄怎么忽然问这个？”
“那好，我换一个问题。”傅修淡声道：“红焰草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云廷吃了一惊，“怎么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傅修审视着他的表情，脸上的无辜和错愕毫无破绽，“你不说也没关系，接下来的路不需要你带了，说帮你忙的话我也收回。”他从怀里掏出钱袋，拿了银钱出来塞进云廷的手中，“谢谢你和你朋友的收留。”
云廷在他错身而过时抓住了他的胳膊，良久，从轻到重，最后竟有些微微颤抖。
“你如何发觉的？”他压抑地问道：“是因为息竹说的那句话么？”
傅修冷冷看向他，“那是其一，我看到书房内的古方药草刊录，上面记载了红焰草的药方。你想把我们引到云尉去，因为什么？“
云廷松开了手，将银钱还给他，颓然地垂着肩，“……对不起。”
傅修没说话，眼神愈发的冷。
云廷后退靠在石墙上，低着头愧疚道：“你放心，夏道长不会有危险的，我着人守在客栈附近，待我们走后就悄悄把解药喂给他。”
“当真？”傅修并不十分相信，但听他这么说，心头压力还是稍稍释放了些，“我如何信你？”
云廷抬起头，眼中满是颓然之色，“我没骗你，夏道长和夏兮是无辜之人，我没想过伤害他们，我只是想找你帮忙，想把你带到云尉去。”
“理由呢？”
云廷沉默了片刻，道：“只有你，只有你知道如何合成太阳烛照和太阴幽盈，有了至阴至阳之气，才能重启天机盘。”
傅修盯着他，想从他的脸上判断出真假来，又问：“这与云尉又有何相干？”
云廷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身后传来脚步声，息竹温声道：“由我来告诉你们吧。”
云廷猛然转头，息竹却淡淡的看着他，“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可瞒的，我瞧这两位公子都是好人，知道了你的苦衷，或许才能帮你。”
息竹请他们回到了室内，为他们沏上了茶。
“此事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罢。”息竹看了云廷一眼，叹了口气，“其实云廷没有恶意的，他这么做只是为了给上任的赤焰神君报仇。”
“上任赤焰神君？你是说云泽神君？”傅修问道。
云泽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针，扎在了云廷身上，让他痛苦地皱紧了眉头，放在膝头的双手也忍不住攥了起来。
息竹安抚地在他小臂上拍了拍，道：“没错，就是他，现在的赤焰神君是他的弟弟云清。云家兄弟两个，性格简直天差地别，云泽神君善谋决断，心胸豁达，而他弟弟懦弱、胆小，他们真的是除了长相哪里都不像……神君在时，所统辖的地方各界安稳度日，强不欺弱，邪不压正，就是放眼八大神域，也算是一片净土了。”
息竹的语气充满了惋惜，继续道：“但是，不知何时起，云尉边陲滋生了不明来路的邪魔祸乱百姓，染了邪魔之气的人像是被夺了心智，处处与神君为敌，散布谣言、诋毁神君。他们说神君是妖，云尉的百姓不过是他养的食物，保护他们也不过是为了留待以后吸取他们的精元。这些话在我们听来简直荒诞至极，可百姓不明真相，有的依旧相信神君，而有的则揣测起神君来。而这些乱象，起初的人们并不知道是邪魔所致。”
“那这些流言——”傅修没有说下去。
“假的，是假的。”云廷红着眼眶，“神君是神，他不是妖，更不是邪魔。”
容城喝了口茶，对这些似乎并不意外。息竹提壶为他重新续上，继续道：“云泽神君怎么会是妖呢？他曾经可是昆仑墟的弟子，昆仑墟是仙门，总不会收妖为弟子罢。”
傅修有些意外，怪不得容城一副毫不意外的样子，显然是知道云泽神君此人的。
“那后来呢？”
“后来，则是因为我们。”息竹笑了笑，“我想你们二位应该看出来我非人类了吧，我是竹子精，他是树妖。”
“我们妖，怎么说呢，我们只潜心修炼，算是清心寡欲的吧，不像鬼界魔界那般靠吸□□气，有些残暴的，也是少数，你们不要怕。”息竹道：“我们比人类能力更强，所以若是被邪魔控制了，后果会更严重。随着闹事的人越来越多，云泽神君也越来越忙，常常好久都不会回家一次，偶尔回来还会带伤，而且随着出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的伤也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严重。
云泽神君你们大概不了解，他是个行事不羁，却包容度很大的人。他说世界从混沌起，便是这模样，只不过我们在天机盘结界的庇佑下才秩序分明，这世上没有谁比谁高贵，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万物的生灵，所以在云尉，从来没有哪一族要和另一族争个你死我活的场面，当然，除了魔族。
云廷是神君书房外的一株百年老树，受神君影响，也觅得机缘有了道行。他与神君朝夕相伴，是最了解神君、也是和神君感情最深的，这一点，是云家子弟都不能及的。
那时云尉的神族有一户姓赵，他们家的幺子赵溪沾染了邪魔之气，可是他们家却秘而不宣，只是将他困在家中，希望能想办法把他身上的邪魔之气去除，但是，要知道，邪魔之气寄生在人体，若是无法从外获得精气便只能掏空宿主，借机寻求下一个。赵家自然是不会让他们的儿子死的，所以，他爹娘便定期给他送去活人供他食用。”
傅修听的眉头一皱。
“他们家的仆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奇失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孩逃了出来，在大街上奔走相告：‘赵家小儿是邪魔，杀了好多人’。很快传言传到了神族的耳朵里，几个神族之人上门探寻，结果却令人失望，那赵曦被探了灵脉，却与那小孩说的完全相反，他的体内，没有丝毫邪魔之气。
神族之人就此作罢，那小孩儿得罪了赵府，心惊胆战，脚步不停的跑到了云泽神君的神庙中，哭喊着救命，彼时我们与云廷便在庙中玩耍，等听到哭声寻到小孩，只见一道黑气从他后面穿心而过，瞬间就成了一副枯骨。
我们追寻魔气一路前往，只见它尽数没入了赵府。云廷曾一直都想要帮神君分担重任，但都被神君拒绝了，这次事情就发生在眼前，说什么都要去探一探，何况神君外出不在，回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我们这些小妖一商议，便瞒着神君干事业去了。
赵曦被赵家人关在了贴满符箓的地下室中，我们找到他时都有些疑惑，因为从外表来看，他就是个干干净净的十几岁孩子，一点看不出沾染邪魔的样子。看到我们前来，还哭着求我们放他出去。”
息竹摇了摇头，“这实在是说不通。我问他，是不是沾染了邪魔之气？他哭着说没有，还露出了胳膊让我探他的灵脉。我毫无防备，就在我伸手的时候云廷忽然拽住了我，不过眨眼间，那小孩竟双瞳漆黑，脸色变得十分恐怖，身上的血脉都变成了黑色，黑气自他体内腾出，巨大的冲力将贴在铁栏之上的符箓都震得簌簌作响。
我们自知不是对手，便想赶紧离开，但是已经晚了。同行六个，只有我和云廷逃了出来。从那天起，赵家便完了。赵曦失去了控制，杀了自己的父母兄弟，没有留一个活口，他在街上，遇一个便杀一个。神族的人得到了消息，纷纷前来，将赵曦围了起来，设阵法，祭法器，但这种压制也不过只是暂时。
最后关头，还好神君赶了回来。他将赵曦制伏，如此的轻而易举，比神族之人合力都厉害。赵曦明明是邪魔，探灵脉却没有探出来，众神族都打不过的邪魔，云泽神君一出手便解决了，究竟是神君太厉害，还是之前的流言是真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