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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小镇 ...

  •   “傅兄看起来很怕热。”云廷在河边蹲下,将袖子仔细卷上去,然后掬了捧水洗脸。他洗脸的动作很斯文,不像傅修那般擦桌子似的粗鲁,洗完后又从袖中拿出帕子将脸擦净了。

      “只是有些不习惯,这里的热是闷热湿热。”傅修将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若不是山路不好走,我一定选择晚上赶路。”

      云廷笑笑,“确实不好走,再忍忍吧,大概到晚上就能到镇子上,那个镇子三面靠山,海风吹到此处便被山脉遮挡,温度适宜,晚上能睡个好觉。”

      “你家里在云尉,为何会被仇家追到石婆固呢?这路程可不短。”傅修问了之前一直想问的问题。

      云廷笑容淡了些,“家中遭遇巨变,我是想去找一人帮忙,才一路逃到了石婆固。”

      “……那人没找到?”

      云廷牵强地笑了笑。

      傅修了然,“你不方便说的话我也不多问,不过……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就开口。”

      云廷微愣,眼中流露出感激来,“真的么?你愿意帮我?”

      傅修见他如此,不禁语滞,“你是不是就等着我说这句话呢?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啊,能帮的我帮,不能帮的你也别为难我。”

      云廷连连点头,“那是一定那是一定。”

      “……”傅修深感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但覆水难收,后悔也晚了。因为着急赶路,他便没继续在河边逗留,转身往车辕走去,又随口问道:“既然你被仇家追杀,那你这次回来没事么?”

      云廷默了一瞬,道:“迟早要回来的。”

      他这句话语气极为坚定,彷佛要去复仇一般,傅修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却见他面容平静,眼中多了几分从未有的淡漠。他这反常的模样越发让傅修觉得自己刚才就是说错了话。

      但愿他别提出让自己帮他报仇的血腥忙来。

      回到车上,傅修弯腰坐下,悠哉地抱着手问道:“驴喂饱了?”

      容城抬眼看他,“没问。”

      傅修愣了愣,大概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没忍住笑了,“原来你还会开玩笑,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容城从怀里翻找,傅修好奇地看他动作,只见他从里面拿出几个青黄相间的果子,每个有一节手指那么小,递给他。

      傅修迟疑地接过来,捏着一个打量,“这是什么?”

      容城道:“果子。”

      傅修道:“我当然知道这是果子,我是问你这是什么果子?南方树木繁茂,瓜果吃食品种也繁多,好吃的不少,可有毒的也不少。如果不知道是什么最好还是别吃。”

      “没有毒。”容城道:“我认得。”

      他既这么说,傅修便拿了一个在袖子上蹭了蹭丢进嘴里,口感有点像青枣,脆脆的,看起来酸,吃起来却香甜多汁。半日赶路的烦躁被这小东西驱散不少,傅修忍不住点了点头,挑眉道:“还不错。”

      容城嘴角微不可见地抿了下,又从怀里掏了些堆在他手上。

      “够了够了够了。”傅修忙双手捧住,笑道:“我就洗把脸的功夫你就摘了这么多?都从哪里摘的,我也没见你走远。”

      容城道:“就在车旁,小驴发现的。”

      “小——小驴?”傅修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微妙,“你不会刚才喂驴的也是这个吧?”

      “分开的。”容城道。

      傅修无力地看了看满手的果子,挣扎半晌才又拿出一个擦擦吃了,“算了,不跟你一般计较,驴兄的品味还是挺好的。”

      山里天黑的似乎比别处早,日头一落,茂密的树林便陷入了沉寂。驴车一路颠簸,赶到云廷所说的镇子上时已是月上中天了。

      界石上刻着鱼骨镇三字。

      不过与其说这是小镇,倒不如说是一个古村。这里的房屋村舍都是就地取材用山石修建的,石头大小不一,有的堆砌的颇随意,在黑暗里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云廷在村中有位老友,于是带着傅修容城二人径直往村中走去。

      村民一入夜便不再劳作,早早关门休息,整个村子静悄悄的,连狗吠都没有。

      走至一所屋舍前,云廷拍了拍门,良久,里面传来踢踏的脚步声,门缝处漏出黄色的光来。

      木门发出厚重的吱吖,一道纤瘦的身形出现在他们面前,纵使烛光昏浊,仍让人不禁觉得眼前一亮,心道如此偏僻简陋之处竟有这么貌美的人。

      美人身披绿衫,头发柔顺松散直垂腰际,细长白皙的手拢着灯盏上跳跃的灯火,目光一一掠过他们,最后又回到云廷身上,懒声道:“这么晚来,又有何事?”

      听到他的声音,傅修不禁一愣,这人竟是男子!适才未开口时,瞧他相貌清秀细皮嫩肉的还以为是个姑娘。

      “进去说吧,我们赶了一天的路,浑身骨头都散架了。”云廷说着便要往里闯,被绿衣男子抬手挡住了,“把我这里当旅店?”

      云廷笑道:“当然不是,旅店要钱,我可没钱给你。”

      男子脸色不愉地瞥了他一眼,但似乎拿他没办法,对峙片刻还是侧身给他们让了道。

      石屋有两层,从屋内一个木梯上去,楼上是休息睡觉的卧室,楼下是生火做饭的伙房和堂屋。

      这上下两层没有小驴的位置,傅修只好把他栓在门外过夜。

      进了室内,光线陡然亮堂起来。云廷顾不上介绍便自己动手给三人拿了些吃的,绿衣男子只看他忙来忙去,也没说什么,可见二人确实关系不错。

      “二位怎么称呼?”男子与他们说话时脸上换了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容城。”

      “傅修。”

      男子道:“我叫息竹。”他请二人坐下,往伙房看了眼,“二位打哪来?怎会和那小子在一起?”

      傅修道:“我们从永州来,此行乃前往云尉寻药,和云廷兄偶然相识,便一道同行。”

      “哦?寻药?寻什么药?”男子似乎来了兴趣。

      傅修想了想,道:“百草丹。”

      “原是这个,这百草丹我知道,云尉特有的秘药,可解百毒。不过,要寻百草丹何必辛苦跑这一趟——”

      “息竹?”云廷忽然从伙房探出身子,“这里的竹笋我们能吃么?”

      息竹不知为何面上一僵,也顾不得与他们说话了,疾步走向伙房,“你敢,你敢吃一个试试!”

      “……”

      如此明着护食的主人家还真是少见,傅修不禁看向容城。

      “他非人类。”注意到他的目光,容城偏头小声道。

      闻言,傅修顿时睁大了眼睛,“那是什么?鬼?妖?”

      “猜测是妖。”

      “那,如果他是妖,云廷呢?”

      容城摇了摇头,“看不出。”

      他们耳语的功夫,伙房传来几不可闻的低叱和只言片语,息竹和云廷不知道在谈论什么,夹杂着盆碗的磕碰声。堂屋就傅容二人,灯烛哔啵摇曳,此时再打量这里,忽然就觉得它变得可怖了起来。

      息竹从伙房出来时脸上乌云未散,身后跟着手托漆盘的云廷。盘里放着凉拌笋丝、菌菇笋汤,腊肉炒竹笋。

      “……”不是说不能吃笋么?

      看着这竹笋宴,傅修一时竟无从下口。

      这餐饭用时虽短,味道却不错,草草结束用餐,息竹带他们去了二楼安置。二楼本只有一间卧室,另一间是书房,只不过摆了一张榻,也可做休息用。

      榻略小。

      傅修忍不住去看容城的反应。石居虽简陋,书房却出奇的雅致,临窗的条案上竟还摆了一张七弦古琴。容城的注意力没有在榻上,而是悠悠走至琴旁,信手拨了两个调。

      低沉的琴音带着震颤的尾调,在这清寂的夜中格外悦耳。傅修抱手走至他身旁,看着古琴道:“你会弹琴?”

      容城嗯了声,转头看着他,“想听么?”

      傅修微微扬起眉稍,“好啊。”

      “嗯。”容城却转了身,“明日弹给你听。”

      傅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正想发作,心念一转,笑道:“我就想今日听,你要弹就今日,明日兴致就过了,你想弹我可未必想听。”等他弹得扰了主人家清净,主人家前来质问,正好报了自己被耍之仇。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将剑搁在桌上的容城回头看着他,道:“行。”

      他又回到琴前,修长的手指划了一道,发出一串由低到高的泠泠琴音,随即骨节匀称的十指覆在琴弦之上,问:“听什么?”

      “你最熟悉的吧。”傅修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他的手指没有习武之人的粗砺,因为肤白更白皙洁净,皮下青筋微凸,给人一种隐蓄的力量,并不显柔弱。

      傅修看着那双手毫无知觉的出着神,调子弹的什么他没听明白,只知道很好听,全副注意力都随着手指的轻拢慢捻而牵动。直至余音潺潺,身后响起拍掌声,他才回过神来,回头看去。

      拍掌的是息竹,他眼中似有光亮,赞赏地看着容城,“弹得真好,太好了,没想到今日竟能遇着知音,容公子琴技如此娴熟,非一两年所能练就,是自小习琴么?”

      傅修:“……”

      “嗯。”容城淡声道。

      “……”一腔欣赏爱慕堵在了一声冷淡的‘嗯’上,息竹僵着笑一时没能接住话,放松了下表情后又笑道:“改日我们可以切磋一下琴艺。”

      容城顿了顿,道了声好。

      息竹的兴奋溢于言表,连出现在这里的目的都忘了,还是云廷抱着薄被放在了塌上,叮嘱道:“山中夜凉,一床被子怕是不够用,再给你们添一床来。这里地方有限,只能委屈二位先凑合一夜了。”

      “息竹。”他拽了拽一直盯着容城的息竹,“走了,不要影响了傅兄容兄二位休息。”

      “哦,好。”息竹被云廷拽出房间,临关门时还道:“容公子明日若得闲,你我合奏一曲如何?”

      “容兄他不得闲,你快回来。”云廷一把将息竹拽出来,小心地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二人走后,傅修眯着眼摇了摇头,“这只妖很喜欢你啊。”

      容城却没有被他调侃到,反问道:“你呢?”

      傅修一顿,看了他一眼,挑唇挂了丝不怀好意的笑,“我?我也喜欢你啊,你瞧你,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武功高强、功法高深,武能斩妖除魔,文能挥毫抚琴,心地善良又以礼待人——”

      “睡吧。”容城打断了他的话。

      “我还没说完呢,你看你这样的人我活了十年也没——不是,我十年来都没遇到一个,简直是人间少有的极品,”容城从从容容的在盆中净了手,走到案几后坐下。

      “我完全都找不到你的缺点,如果不是六界结界毁坏,谪仙入了凡尘,我们哪能见到这般完美的人物,那些未出阁的见了心向往之,已作人妇的后悔没有晚生几年,我——”

      “嘘——”容城随手拿起一本书挡在傅修嘴上,“好了,闭嘴。”

      得了便宜的傅修哪能轻易作罢?拽下挡嘴的书,胳膊撑在案上一边得意地笑一边闲闲翻着,嘴上也不停,“哎呀,容公子,这才哪到哪啊,才说这么几句你都受不了了,我还有一箩筐赞美人的话没说呢,你——”

      傅修的话音戛然而止。

      容城看过去时见他盯着书看的专注,“怎么?”

      “……百草丹,”傅修将书摊在案上,一扫适才调侃作怪的语气,惊诧道:“这里,你看,是百草丹的方子么?”

      容城下意识看向他手指指向的地方,一目代过,又捻起一页,最后看了眼封皮,见上面写着:古方药草刊录,“是方子没错,只是不知真假。”

      傅修屈膝坐下,想起了饭前说话时息竹没有说完的那句话,“不过,要寻百草丹何必辛苦跑这一趟——”

      他当时只觉突兀,并没有往深了想,现在再想,只觉这话不太对劲,何必辛苦跑这一趟是什么意思?

      “明日再问吧。”容城显然也和他想一块了,他抽出一张新纸,蘸了笔来将上面记载的方子誊抄了一遍,“若是他否认,有这张方子我们也可以试试。”

      傅修愣了会儿,点点头,又将他抄的方子对照了一遍,妥善收好。

      一张方子,扰的他兴致全无。傅修躺在塌上望着屋顶出神。他想起云廷让他帮忙的那些话,还有息竹被打断的瞬间,是巧合么?还是刻意?师父莫名其妙中了红焰草的毒,可任他们谁也没有看见红焰草,能治红焰草毒的只有百草丹,百草丹在云尉,而云廷,又恰恰是云尉人。

      越往深了想,得出的真相越令人难以接受。

      傅修叹了口气,面朝外转过了身。容城仍坐在案几之后闭目调息,灯烛已经熄灭,不甚明亮的月光只依稀照出他的轮廓。

      他似乎没有要和自己同榻而眠的意思,是怕自己不自在么?

      想了想,傅修低声道:“喂,高人。”

      容城微顿,睁开了眼睛。

      傅修拍了拍身旁空着的地方,“你要打坐到几时?不睡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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