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月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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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言沉寂片刻，向来闲不住嘴的傅修难得的没有话可说，第一次……或者说印象中里第一次，他严谨地纠正自己。被一个男子说这样调侃的话，其实有些不自在，若是没有‘道侣’身份揭示在前，他大概不会这么别扭。
“刚才，在树林里……”容城开口，说了一半被傅修打断，极力撇清什么似的，道：“都说了换成别人我也会这样的，关键时刻那颗石头会救我的。”
容城停下了脚步，语气也似沉了下来，“每次都会救你么？”
不像询问，像质问，就跟夏老头以前每次看到他画错的符箓，就问，“你画对了么？”
言下之意必然是画错了。
“舍己救人的品行很好，但下次不要这样了。”容城道：“量力而行，不要莽撞。”
“……好的，那我下次不救你了。”傅修笑道：“被人搭救反过来教训救命恩人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容城认真道：“这样很危险，你会受伤。”
“打住！打住打住打住！”傅修急急喊停，“欸，容公子啊，那个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没有你那样的感觉，所以我不理解，你以你的立场说的话我会很别扭——”
顿了顿，最后一句话到了嘴边，虽然残忍，但他还是犹豫着说了出来，“道侣什么的，就算是真的，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闻言，容城瞳孔微缩，握剑的手不自觉捏紧了，“过去的事？”
傅修点头，“抱歉，除了朋友，我想我没办法更进一步了。”
容城没有说话，无力地垂下眼睫转过身继续慢慢走着。
傅修偷偷瞥了他一眼，心里有点愧疚。但是他也没办法，他始终无法忽视自己醒来时看到的那张纸条，今日这种局面是自己的选择，莫溯根源……是他自己选择失去记忆封印法术，能让自己做出这样选择的，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罢。
一路行至赵府，容城都没再说话，傅修几次想挑起话头都没能成功。
夜已深，可当俩人回到住处时院子却意外的热闹，灯火炽亮，甚至有人在吵架。
“……我做错了么！她没入赵家的门，没名没分凭什么入赵家的祖坟？”
“那好说，我娶了她便是。”
“什么？你说什么！你竟然连这样的话都说的出口，娶死人？好啊，赵铎，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让赵府毁于一旦，不信咱们就试试，我看你到了地下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试试就试试，我不但要娶她，还要休了你，当年若不是你使了手段，今日的赵夫人又怎会是你？”
“你！你忘恩负义，过河拆桥……”赵夫人又冷笑了起来，“你是第一天知道当年的事么？你早就知道了，可你为什么没有立即休了我去娶柳念念那个贱人？因为你太会算计了，她穷困潦倒，哪有我对你帮助大？哼，你和柳子成又有多大的区别？柳子成打她、骂他，作为一个丈夫，他把自己的妻子拱手让与别人，你呢？你就好到哪里去了么？你不也是让她成为了你手里任你作弄的玩物、别人眼里的笑柄么——”
“你住口！”
“在别人眼里她就是□□贱妇！”
‘啪’的一声脆响，里面的声音都戛然而止，赵铎阴沉沉道：“我说了，让你闭嘴！”
赵夫人侧着脸呆楞了片刻，眼泪如线一半涌出，她擦干眼泪，抬头看向傅修和容城驻足的地方，似乎又恢复了端庄的赵夫人，满怀期待道：“两位公子回来了，柳念念可魂飞魄散了？”
赵铎阴骘的眼神也随即扫来。
傅修顿感此架难拉，搞不好这趟佣金就没了，眨眼间脑子里已经组织了好几种告知方式。
“她走了。”容城已经如实相告。
傅修的思绪停了下来，眼神无奈的看了旁边人一眼。
赵夫人还未反应过来，扯了下嘴角，“走了……是什么意思？”
傅修忙解释道：“走了就是回到了她该去的地方，你们不会再看见她了。”大概，他在心里补充，又道：“总之这件事已经了了。”
“了了？”赵铎阴恻恻出口，“我说过，你们谁敢伤她，我便让他偿命。”
赵铎抽出佩剑，疾步走向傅修，在傅修眼里，这人的功夫简直不值一提，哪怕他是在自己身边出手都未见的能伤他分毫，是以他冲过来时也并未有何动作，只待那剑此刺向自己再反击。
但一道冷芒却早早的出现，将赵铎和他的剑格开，铁剑不堪一击，登时碎成了三段，冷芒消失。
赵铎色变，赵夫人也愣住了。一旁怕是早就挨过训斥的夏老头和夏兮还有云廷都看着这边剑拔弩张的场面。
容城冷冷抬头，淡漠地看向赵铎，“柳夫人不愿见你，阴阳相隔，莫再打扰。”
他话音不高，但话落，院子里没有人再说话。良久，赵铎手中的剑柄哐当一声丢在地上，他凄然笑了一声，但嘴唇却颤抖着，深吸了口气快步走出了院子。
赵夫人略停留，也走了。
气氛霎时间缓和下来，夏兮跑过来拽着他的胳膊前前后后看了看，“你没事吧？你现在胆肥了，玄门中人你也是说动手就动手，我和爹都吓死了。那个柳夫人呢？她真的走了？”
“嗯，那还能有假。”傅修笑道，“多亏了这——”
容城已经提剑往房间走去，经过众人也未停留，面若冰霜，云廷都忍不住在他经过时让了一步，生怕他能把自己冻住。
“位公子。”傅修干干地说完，收了笑意兴阑珊道：“天色不早了，快休息吧，明天我们就得走了，不然多呆一天这赵大人怕是恨不得杀了我们。”
“师父，你的伤没事吧？”傅修想起之前柳念念拍的那一巴掌。
“没事。”夏老头摆摆手，“赶紧歇着吧。”
院里的灯火已经熄灭，傅修躺在塌上，望着窗边透进来的凄冷月光翻来覆去，脑海里一遍遍想起自己对容城说的那番话和容城的反应。
“我是不是太绝情了？”傅修心想，若是按着容城所言，十年前他是不辞而别，对于‘道侣’身份的两人而言，这种是极不负责任的行为吧，而容城找了他十年。
十年啊……
他叹了口气，可自己又不能因为这点恻隐之心强迫自己生出道侣之情，那太荒唐了。翻了时怀中轻飘飘掉出一块方块儿纸来，他两指夹起来看了眼，方想起这是容城追来的画像。
对了，今日一整天都被搞得浑浑噩噩，差点把要事给忘了。他翻身下榻，轻轻拉开门，在容城门前抬起手，但是犹豫了片刻又放了下来。
傅修背手转身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心说还是明日再问吧，这么晚了独处一室说话未免有点不合适，虽然把这话放在两个男子身上本就不合适。正待离开时，身后的门忽然开了，容城穿戴整齐，淡淡地看着他，“进来吧。”
“……欸？你还没睡啊？”傅修脸上挂了点笑意，见他不答只好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原还怕太晚了会打扰你，正想着作罢了。其实没有什么重要事，就是想问问你关于那张画像。”
容城让开空间，还是那淡漠的语气，“进来。”
傅修略犹豫，只好进了房间。房内未点灯，但有月光投在地面上并不觉得黑暗。桌上放着那柄通体银白的剑，剑鞘分离，丝帕搁置在边上，看样子他来之前容城一直在擦拭剑身。
两人在桌前相对而坐，容城倒了两杯白水，面容淡然，看不出怒也看不出喜。傅修端起时浅浅润了口，发现水竟是温热的，定是容城过手时所为，这种熨帖让他不由得心中一软。尽管自己说了那样丧尽天良的话，容城也没有迁怒于他，岁看上去不高兴，但仍彬彬有礼举止有度，甚至在赵铎想对自己动手时还是会保护自己，这样的人任谁也生不出讨厌来吧，反正他是不讨厌的，如果不是因为身份的事，他会很乐意和这样的人交朋友。
他将画像拿了出来，平铺在桌面上，“我想问我真的是帝君尧瑾的徒弟吗？神族的人为什么要找我？”
容城道：“你十岁入帝君门下，是帝君唯一的弟子，后被送到昆仑墟和仙族子弟一起修习，修的金和火两种术法，功法排上乘。”
顿了顿道：“十八岁失踪，不久天宫被邪魔入侵，帝君和八方诸神战死，天机盘被毁，结界消失六界混为一处。天机盘是天宫帝君才能驾驭的法器，你是帝君弟子，神族修士找你，大约是觉得你可能知道如何修复天机盘重塑六界结界。”
他话语简洁，傅修还等着他多说些，才发觉他似乎是说完了。
“……原来如此。”傅修缓缓点了点头，“可是他们不知道我被封印了法术和记忆吗？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容城道，又补充，“我不知他们是否知道。”
傅修哦了声，也是，初见面时容城都不知道自己失忆了。“那你呢？你修为这么高，是师从何门何派？”
他适才说了那么多，却只字未提自己。
容城沉默了片刻，道：“无门无派。”
“无门无派？”这个回答令傅修十分诧异，那些投门拜师的修士尚且达不到五系术法俱全的修为，他功法如此高深却无门无派？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塑英才么？
“……原来是这样，那你确实很厉害。”
傅修还想问点别的，但见容城似是不愿多说的样子，也怕触及到禁区，就没再往下问，也罢，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愿提及的东西，他向来不喜强人所难。
喝尽了杯中水，傅修起身告辞，微笑道：“这么晚打扰了，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那我回去了，你早些歇息。”
走了两不后，容城忽然道：“为什么不问？”
傅修转头看去，容城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眼前的杯子淡声道：“我猜不透，想不明白，是我错了？还是你当初不过是玩闹，并没有当真……我找你，只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或者了结。”
傅修愕然，他虽说的平淡，每个字确像凝出的冰箭，箭箭穿心而过又消失于无形。他沉默须臾，才道：“你很好，真的很好，大概是我做了什么错事——”
容城站了起来，向他走来，傅修忘了说话。他走到跟前，抬手在他领间微挑，勾出了那个蓝色的石头，轻轻握住，“给我一个答案，是走是留，我都不会干涉你。”
傅修睁大了双眼，忙去握住石头，但只是握在了容城手背上，“你干什么！别乱来，它真的会伤到你的。”
容城却不为所动，掌间灵力运转，和石头相映衬，发出了蓝白相间的光。他是铁了心的要毁掉石头，助他恢复法术和记忆，傅修心急不已，这个石头威力不可捉摸，遇弱则弱，遇刚则刚，容城要是使出了全身法术，不仅会伤了他自己，难保整个赵府不会夷为平地。
情急之下，傅修一把将容城的广袖推了上去，在他劲瘦白皙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下去。
容城眉头攒动，看向傅修的眼神晦暗不明。
握着石头的力道似乎松了些，……傅修不敢撒口，只得更用力的咬下去，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他才一惊松开了口。原本光洁好看的手臂上此时一个圆形的牙印血淋淋的十分惹人注目。
“不要这样。”傅修沉着脸擦掉嘴角的血，将吊坠从他手里扣了出来塞回衣服里。容城垂下手，面容冷淡，沉默无言。
傅修转身走了出去，门大开着，容城也未理会，只是站立良久才后退着坐了回去，手臂上的痛一阵阵传到指尖，猩红的一道血迹顺着皮肤滑到了桌面，挂在了银色的剑尖上，剑身发出一声嗡鸣。
傅修抱着一推东西去而复返时，银剑嗖的一声飞出，直指他的咽喉。傅修躲闪不及，眼看着它怒气冲冲地飞来，又被禁锢一般戛然而止——
“回来！”容城冷声道。
银剑像个寻仇未遂的孩子，颤了一会儿又掉了个头飞回了桌面上，兀自钻进了剑鞘之中。
“……这剑，”傅修想说它还挺有个性，但觉得此刻不是逗趣的时候，就闭了嘴。回身关上门，他将瓶瓶罐罐和纱布放在桌面上，看着容城手臂上的伤口，道：“情况危急，我不想你和与此事无关的人受伤，对不起。”
他知道容城有能力自愈伤口，但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他还是打算多此一举。重新卷好袖口，他在罐子里挑挑拣拣，拿出一个来将里面的液体倒在了伤口上，仔细清理了血污后又撒了些药粉，最后用纱布缠了几圈，打了个奇丑的蝴蝶结。
“也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罢。”傅修忽然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他看着容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记得一切造成的局面才是对我们最好的呢？”
容城看着他，“你后悔了。”
傅修不解，“为何是我后悔了？你怎就断定是我的问题呢？”
容城挪开了视线看向地面，“做事心性难定，朝三暮四，出尔反尔，你一贯如此。”
“我？”
“难道我？”
傅修哑然，……行吧，这听起来似乎确实能跟他沾点边。反思完他又心觉好笑，不由得想拼个嘴上输赢，“那我就有点好奇了，我这样一个浑身都是缺点的人，你又怎么会和我做了道侣呢？总不会是我垂涎你的美色，死缠烂打，骗了你吧？”
他本意是想报复一下自己被他定性的那些贬义之词，俗话说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他那么差劲，那为什么看起来似乎没有缺点的容城会瞧上他？想必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难言之隐。
他心里构想的很美，岂料容城却是静静看着他，虽未说话，但沉默却明白表达了一切。
傅修笑容渐收，一时无言以对，眼见地有些慌了，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不，不会吧？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月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