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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渡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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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修拧眉,脑子里断然是不会有任何印象的,他连他‘道侣’都忘了,怎么可能还记得师兄。
“不认识。”他扔下一句就要去追柳念念,谁知那蓝衣男子铁了心的要和他叙旧,还未来得及看他如何动作,就见他已经移到了自己身边嵌住了自己的手腕。
傅修反手甩开,曲起膝盖顶了过去,那人手掌轻轻一推便化解了他的招式。接下来的几个动作傅修都意在脱身,但那人就像个附棍之蛇,怎么都甩不掉,几招过后他的出招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狠厉。
“我跟你有仇?”傅修怒道,一记横拳扫过去,意料之内的被他后仰着躲了过去,接着他上步一脚踩在他膝盖上,另一只屈膝抵在男子的喉咙处,千斤顶往下一压,将他重重砸在地上。
男子眉尖一蹙即放,笑道:“多年不见,你的身手越发干净利索了。”
“要你来夸!”傅修起身,哼了声,借着旁边的假山两个跳跃翻出了墙外。
延津被随侍阿武扶了起来,抖了抖衣摆,温声道:“没事。”他勾着嘴角往墙头看着,“父君说他记忆术法全部都被封印,果然如此。”
“布情大人倾神族之力都在找他,要把他的行踪告诉她么?”阿武问。
延津没有回答,似乎在思考,但沉默之后也没有说告诉还是不告诉。阿武见状便没有再问。
街上灯火寂寥,屋舍深处远远传来几声狗吠,小巷中更是安静异常,连一丝声音也没有。傅修走到柳子成家门前,破旧的门扉已经残破不堪,虚虚挂在门框上。
原本封闭的院落此时东西墙都已坍塌,越过墙体,他看到隔壁院中躺着一个人,此人姿势怪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口处牵引着向着一个方向,四肢后翻。
傅修手撑断垣跳过去走向那摊东西,只见那人皮肤发黑只剩了一副薄皮包裹着骨头,俨然是被吸干了精血。
怎么会这样?
他心里正寻思着,忽觉干枯的尸体在地上动了动,衣服在干燥的地面上发出刺啦的响声,傅修忙起身后退两步静观其变。
干尸动作蹩脚如初生的小牛犊,站起来四肢不协地往墙角走去,接着,堂屋内一阵响动,又是一具干尸从屋内挤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崽儿,是他们的孩子。
傅修眉头紧锁,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半天的时间,那些活生生的人都么都变成了这副模样?会是因为柳念念么?容城又去了哪?
干尸从他面前视若无睹地走过,攀上土墙,翻过去,砸到墙那边,又站起来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他跟在这些干尸身后,出门后小巷中又有别的干尸走出来加入。
这个巷子里怕是没有活物了……
除了他。
月色不甚明亮,那些干尸行动不便却走的很快,不久,便集中在一处林子外停了下来,摇摇晃晃踌躇不前。
空气中浮动着柏树的苦涩,几处立着石碑的坟包落在林子周围,影影绰绰,像一只只伏卧的狮子。
欻欻几声利剑破空的声音从林子里传了出来,傅修也顾不得那些干尸想干什么了,抬脚便往林子跑去。相比于外面,林中要漆黑的多,他刚踏入就被一道强力甩了出去,嘭地一声猛地撞在了树干上。
“柳子成?”傅修喊道。
“又一个不知好歹的。”柳子成的声音从不知处传来,森寒无比,阴恻恻道:“你们这些人真是可恶至极,那赵府究竟许了你们多大的好处,竟让你们连命都不要了。”
阴风阵阵,傅修扶着树干站了起来,“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哼!”柳子成不以为意。
“他们都是你的邻居朋友,这样的毒手你都下的了,你这样的人,不用赵府请我们帮忙,收拾你的大有人在。”傅修一边说一边扫向四周,试图找到柳子成的位置或者容城的身影,但是他看了一圈后发现,这里的黑不是因为天色,而是林间充满了阴寒的鬼气,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哈哈哈哈哈……”柳子成的笑声在林间回荡,“柳念琼作恶多端,赵铎排除异己心狠手辣,怎么没有人收拾?这世间恃强凌弱,就是一个笑话!收拾我?那就来呀,我看你们要怎么收拾我,我让你们一起上,也好省了我的时间,今夜,柳念琼、赵铎、赵府都要死,那些嘲讽我、奚落我、看不起我的人都要死!”
你们?傅修心念一动,看来容城也在附近。
如此他便放下心来,既然看不清,索性闭上了双眼,从怀里掏出了所有的符箓缠在手上,“祖师爷,靠你了!”
一股阴气自左侧袭来,他一跃而起翻身躲过,横臂扫过之处只听尖细的叽咕耳语,伴着癫狂的嬉笑。
被打散的阴气重新凝结,傅修微微侧耳,感觉到了几步开外逼近的强大气场,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符。
林间残叶被风吹起,转眼间,风力骤然加强,像一个漩涡将他团团围住,狂风将他衣袂裹乱,青丝翻飞,符箓也在顷刻间变成了碎片,扬扬洒洒卷入风中。
接着,他整个人一轻,悬浮在半空中,而四周的挤压却越来越强烈,令他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这样也好,说不定在频死之际那个护身符看不下去还能救他一命,顺便把柳子成渡化了,就像被鬼婴袭击那次一般。
‘铮’的一声轻响,声音在距离自己十几步开外。
柳子成咒骂一声,似乎是被袭击了。随之风骤停,傅修被砸到地上,一口老血梗在喉间。没等他缓过一口气,就觉腰带一紧,自己被拎了起来。
“容城?”傅修喜道。
容城将他拽到身后,横剑在身前,“不是说了勿忧?”
“……”傅修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话,顿了一瞬才道:“我不是来找你的。”
闻言容城回过头来,傅修继续认真道:“我是来找柳念念的,阿越原来是她的孩子,从我这里得知阿越在你这里之后就跑来了,你看见她了么?”
“看见了。”
“看见了?她在哪?”
“不想告诉你。”
“……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
容城手腕翻转,寒剑入鞘,声音柔利,一听便知是好剑。
“欸?还没打完呢你怎么把剑收了?”傅修不解道,“林子外有很多干尸傀儡,说话间就进来了,你要不用剑,能给我用用么?”
“你没有法术,用不了。”容城道,不过动作微顿还是将剑递了过来。
傅修挑着眉梢看了他一眼,他是知道修士的剑和普通剑不一样的,为了能更好的御敌,材质与制法都大大改进不少,有的剑如果不是修为高深之人是拔不开的。
不过他还是手握剑柄,浅拔了一下,“……”没有拔开。
太没面子了!
“拿着。”容城还是保持着递剑的动作。
傅修很不情愿的接过来,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把剑在容城手里看着轻巧灵便,却没想到一过到他手上,剑身攸然一沉,险些砸在地上。他若是拿着这剑去打干尸,没□□尸打死先被这剑给累死了。
“小心——”
他们一言一语说的热闹,倒忽视了潜在的危险,一道空灵的女声乍然响起时惊地傅修一愣,只见容城身后一片巨大的黑影盖下来,这黑影比漆黑的鬼气还要漆黑,同时,外面等待已久的干尸也动了起来,咔咔嚓嚓,向他们飞扑而来。
“容城。”傅修不由自主叫了一声。
容城只抬眼看着他,没有去看自己身后,也没有将那些飞腾的干尸放在眼里。黑影转眼即至,带来的巨大阴风将他们脚底的残枝落叶瞬间涤荡开去,十步之内,寸草不留。
傅修丢掉了手中的剑,揽着容城的腰于千钧一发之际调换了位置。他的脑海一片空白,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便做了出来,等到反应过来局势已定,只好闭着眼睛等待着挨柳子成一击。
枯叶吹起又落下,周围一切的声音忽然消失了,紧闭的眼皮透进了冷白的光,傅修没有等到攻击,慢慢睁开了眼睛,然后不期然撞进一双深入寒潭的眸子。
“……我死了?”
“没有。”
容城眼睫微颤,琥珀色的眸子像蕴含了万千情绪,接着手上微微使力将他抱在了怀里。
“……”傅修汗毛乍起,“那个——”
傅修想推开他,但是没推动,僵立片刻只好无语望天,一望之下倒是把他给吓了一跳,只见头顶之上有一个巨大的穹顶,更准确来说是一个巨大的球,球将二人包裹其中,柏树林里的鬼气和张牙舞爪的干尸都被挡在了球外。
这是个结界。傅修心说。
而且这个结界绝对不是他那块破石头搞出来的,他那破石头只会发出金光,而这个球是白色的。
“容城?”傅修耸了耸肩膀,示意他起来,“这是你设的么?”
容城嗯了声,但是抱着他没有动。
傅修一手抵住他的腰,将他推开,“差不多了啊,允许你感动的时候抱一下,但不要不知道适可而止,不必太在意,换成师父和夏兮我也会一样的。”他调转目光,指了指头顶,“现在怎么办?”
“交给我。”
容城抬头望了一眼,双手自身侧于胸前抱球,口念法决,渐渐的,两掌之间积蓄了拳头大的灵力,接着两掌摊平,灵力一分为二,变成一黑一白,升至半空不断交缠,最后冲出球外,像一个飞盘一般将阴气与干尸归于盘下。
慢慢的,干尸的体内黑气不断涌出,停止了张牙舞爪的怪异动作瘫倒在地上。而那团巨大的黑影,随着黑气被驱散,也逐渐显露出一个渺小的人影来。
柳子成披头散发,似癫狂似不甘地望着消失的鬼气,“不要——不要——”在他的嘶吼声里白光渐弱,柳子成低头在地上找着什么,大概是要找树枝,没有找到后就扑在地上胡乱画着,“我还能画,你以为你破了我的阵法我就没办法了,我还能画,我还能画——我要报仇,我要杀了柳念琼和赵铎!我要杀了他们——”
良久,飞盘消失,白色的结界也随之消失,林子恢复了幽暗,空留满地的干尸和柳子成粗哑的鬼叫。
“他真可怜。”傅修看着匍匐在地上嚎啕的人道。
容城捡起了剑,“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为了一己私欲杀了那么多无辜生命,纵有可怜也足以抵灭,自作孽不可活。”
傅修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哎对了,你刚才的那招是将冤灵渡化了吗?那柳念念呢?你也渡化了?”
“还未。”容城将腰间灵袋解下打开,一大一小两团从里面冒了出来,落地化成了人形,一个是柳念念一个是阿越。
容城没有将他们渡化的打算,只是道:“世间神仙人妖鬼魔皆有修为之法,你们若能一心向善,我也不会强迫你们。”
柳念念报以感激一笑,柔柔施了一礼,“公子大恩大德,念念铭记于心,阿越,谢过公子。”
阿越看向容城,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俯首,“谢谢公子。”
容城受过,又嘱咐了二人两句,话别时傅修忽然想起一事来,于是叫住柳念念,问道:“柳夫人,柳子成是一介凡人,又没有任何修为,他这身术法和所画阵法受何人传授?”
柳念念道:“我只知招魂阵是王僖教给他的,王僖便是城东道观的道长,至于他用在阿越身上的法决,我就不知道了。”
“原来如此。”傅修点点头,笑道:“多谢。”
回去的路上,月光褪却了乌云,清冷的月辉洒在街巷的青石路上,连绵的蛐鸣高低起伏不休。
傅修和容城并肩走着,傅修望着大玉盘感慨道:“没想到你竟会放弃渡化柳念念和阿越,你这人一本正经,却总是做出让人出乎意料的事来。”
“是么?比如?”容城看向他,淡声问道。
比如?比如在桌子下偷偷抓他的手,比如给他留的那个勿忧灵笺……他有意引自己说出来,他才不会上当,傅修顾左右而言他,“没有比如,就是当下这件事,你的处理方式跟我想象中不一样,至少我不会想到你会同意柳念念和阿越去修行。”
“她们也是生灵,有权选择,只要向善。”
“那柳子成呢?”傅修又问。
容城道:“自有王法处置,不必插手,不过可以写封告发信,有时候人间的官并不十分聪明。”
“……哈哈哈哈。”傅修愣了愣忍不住笑出了声,“听你这么说一定是干过这样的事吧,容公子啊容公子,没想到你还会干出写小纸条这种事来,当真是可——”
说到可字,他不由得戛然而止。
容城问道:“可什么?”
“没什么。”傅修蹭了蹭鼻尖,不言语了。
转过街角,影子换了一个方向,跑到了他们前面,两个身影细长高挑,影中两人肩头挨在了一起,傅修匆匆看了一眼便转开了目光。
“你祖师爷是谁?”容城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嗯?”傅修顿了顿,“师父说是叫闵道子,怎么忽然问这个?”
“他没显灵,在树林里你说祖师爷保佑的时候。”
“……”
“下次别叫祖师爷了。”
“?”
“叫我。”容城看着他,认真道:“比祖师爷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