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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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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赵府门前的青石路上响起一串哒哒马蹄和车轮行驶的辘辘声。及至府门前,马车堪堪停住,打头的蓝衣男子身材强壮眉眼凶悍,翻身下马,放好了车上的脚蹬后恭谨地立在一边。
马车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车帘先是往赵府的门匾上看了看,才不急不慢提袍走下来。男子身姿颀长,头戴冠帽,身穿宝蓝金丝滚边的长袍,腰间一条玉带,挂着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举手投足见难掩贵气。
赵铎步履匆忙地赶了出来,深深行了一礼,“少君要来怎不早着人传消息给我,有失远迎,怠慢了你。”
男子了了一笑,道:“正好今日有空,没有打扰吧。”
“没有没有,少君能光临寒舍三生有幸,快快请进。”赵铎比手,忙引人进府。
贵客临门,赵府一改平时娴静的的气氛,家主所到之处,仆人下属皆谦卑而立,鸦雀无声。傅修师徒被管家带着前往小楼的路上见此情景,不由得好奇,“那是谁?”
管家待家主走过才小声道:“是大人之前结识的一位江湖朋友,具体是什么身份我也不知……哦,对了,他似乎也是玄门中人。”
傅修与夏老头相视,又是一位玄门中人,赵家认识的玄门中人可真是不少。
管家将他们带到柳念念生前住的院子,往小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奇道:“那个年轻的公子一天没见人影了,我以为他会在这里。”
年轻公子便是指容城,虽然他冷冰冰的不爱理人,但却是不容易被人忽视,见过便印象深刻。除了管家,夏兮也同样疑问,便转头看向傅修,“容公子呢?”
傅修闲散道:“你问谁?”
夏兮语滞,又转头问云廷,“容公子呢?”
云廷愕然,“……我也不知道,中午和傅兄回房间后就没再见过他。”
“和谁回房间?你注意点言辞,我可没见他。”傅修忽然暴躁,满眼的不高兴,说罢抱着手往小楼走去,想起自己临出门时看到门缝前飘着的一张淡蓝色信笺,上书:去找柳子成,勿忧。
勿个狗屁忧,这个自作多情的人,谁会忧他!
傅修烦燥地推开小楼的门,被一阵潮湿的霉味熏得咳了两声。
夏兮皱着眉摸了摸下巴,问夏老头,“他今天是不是碰见什么事了?怎么总感觉不对劲?”
夏老头抽了口烟,徐徐吐着,“反叛期吧。”
“?”夏兮惊得眉稍上挑,“他反叛期?他孩子反叛期都过了吧。”
夏老头不言语,傅修多大年纪他自己不知道,别人就更不知道了,你说他十七八有人信,说他二十八也不是不可能,反正从他拜他为师那一天到现在,这模样都没变过。
角落中被灰尘覆盖的招魂阵已经多处不甚清晰,还有些黑色的印记,大概是赵铎的血迹。招魂阵所选方位很有讲究,而且需因时因地有所变化,赵铎当初所选方位此时已经不适用。
夏老头抽着烟蹲在地上研究半晌,烟枪在地上敲了敲,道:“有了。”
他起身搜寻楼内各处,最后在西北角选定一块地方。傅修领会,走上前用陈年香灰洒出一个和赵铎所画符阵一模一样的阵法来。接着用匕首在指尖一划,滴滴鲜血落入阵中。
室内静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招魂阵的图案上,只见血迹尽数湮灭于香灰中,很快将之染成了深色。良久不见周围气场有所改变,夏老头还以为自己所选方位有问题,正待再细细检查一番,忽然间,烛火微幌,一阵冷风袭窗而入,砰的一声将窗带上了。
管家受惊剧烈一颤,只觉楼内阴寒透骨,背后一阵紧绷,频频打着冷战。他内心无比想离开这鬼地方,又无奈赵夫人让他在此处盯着,只得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努力将双脚钉在地上,而除了这诡异的场景,他心里还有股不可名状的不安。
乌云遮住了半边月……
花厅内落针可闻,青瓷盏相碰发出轻微的脆响,赵铎眉间阴郁,良久的沉默后才道:“少君这话可当真?”
蓝衣男子嘴角微勾,点头缓声道:“赵大人为我修建庙宇招揽信众,我延津若连这点都看不准,也没脸将金身摆在那里了。”
“抱歉,我所言非此意……”赵铎搁下了茶盏,同身边的人道:“去,把管家给我找来。”
护卫领命,向厅外走去。
阴风吹了几回,管家稍稍有些适应了,谁知正巧有小厮在外唤他,突兀的声音又险些将他心脏吓出来。说家主在花厅找他过去,忙急急出了门,接着与面无表情的护卫撞上,他愣了愣,心中的不安更深了。
他一路寻思,未寻思出个所以然来便到了花厅。赵铎在座上坐着,旁边是适才见的那位贵客。
“老赵,我问你,一年多前,我曾让你把阿越的尸骨移到祖坟特定的位置,你可照着办了?”赵铎开门见山问道。
赵官家没想到是这件事,脑子一懵,结巴道:“办办了,奴才按着大人的吩咐,将小公子迁入了祖坟。”
“老赵,你有几条命竟敢欺上瞒下!”赵铎面色陡然阴骘,“我今日多这一句问你,就是念你在赵家多年给你机会,还自作聪明给我打马虎眼,我瞧你是活腻了。”
“大人,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啊,小公子的坟还在——”
“来人!”赵铎喝断了他的话,“给我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大人——”管家惊惶,思绪瞬间千回百转,颤抖道:“大人手下留情,大人手下留情,老奴,老奴说就是了。”
赵铎沉默以待。
今日多场惊吓,管家的后背早已濡湿,牵袖擦了擦鬓角,道:“大人,老奴在赵府伺候多年,对家主绝无二心,大人明鉴。大人吩咐小的去迁坟,小的不敢马虎,只是这件事免不了惊动夫人,夫人找了老奴,不让老奴把小公子迁入,老奴若是不听就会被赶出赵家,老奴一把年纪了,出了赵家就是死路一条啊。”
赵铎牙根紧咬,“小公子呢?如今在哪?”
管家一凛,随即面如死灰,“城外、城外乱葬岗……”话落,热茶兜头洒了他满身满脸。
赵铎气极拍案,“混账东西!我赵家的血脉竟让你们如此作践!”
茶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管家遭此一击,反倒沉静了下来,像是多年的心结终于得已打开,再也不用担心此事会在哪天突然爆发,他深深叩头,哽咽道:“小的知错,大人饶命……”
院中忽然起了风,吹的檐下的灯笼高高摆起。延津向那灯笼望了一眼,嘴角露出一笑,“今日贵府有些热闹。”
灯烛爆出一声吡剥,攸然转灭,风骤停,小楼内只余地上一片不甚明亮的月光。
空荡荡的一声叹息响起,傅修心头一凛——来了。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一女子柔声道。
“老道姓夏,是赵府请来看风水的。”夏老头看向四处,试图寻找柳念念藏身之处,“柳夫人的事老道也略知一二,也十分同情你的遭遇,但人鬼殊途,即使柳子成是你生前丈夫,你也不该帮着他恐吓凡人以此牟利,恶人作恶终有人间法度,听老道一声劝,放下执念,去你该去的地方。”
柳念念冷笑了声,“恶人作恶终有人间法度?那夏道长和我说说,赵夫人害我娘亲孩儿,加上我三条人命,可伏法了?”
夏老头一时无言以对,赵夫人没有伏法,不仅没有,她做的事几乎没有人知道,她在府中过着贵太太的日子。
柳念念笑了笑,“你们才是帮凶,我人已死,如今她请了你们来连我魂魄也要毁掉,你们在帮她这个十恶不赦的凶手。”
“我们不是在帮她,我们是在帮你。”傅修接过话来,“人死后执念不去才会徘徊人世成为鬼魂,经年累月,变为恶鬼、厉鬼,为魔为邪,无论哪种下场都是凄惨的,你也想要变成这样么?”
柳念念道:“我又何尝不想解脱……”
“那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么?”傅修问,顿了顿又补充,“又为什么要帮柳子成那样的人任他摆布?”
柳念念沉默了良久,才道:“不然我要如何呢?生前我受人胁迫,死后依然如此,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与我关系最近的人却是伤我最深害我最深的人,我竟不知这世上哪里还有我容身之处。”
“你的意思是你被柳子成胁迫,他是如何胁迫你的?如果你愿意说出来,我们定会尽力帮你。”
“你们斗不过他的。”
“哦?此话怎讲?”
柳念念犹豫了片刻,道:“他不知从何处得了法决,胁迫了我的孩儿,若是我不帮他,他便让阿越魂飞魄散。”
“阿越?”傅修诧异道:“你说你的儿子叫阿越?”
“……是,有什么问题么?”
傅修笑道:“没什么问题,我只是觉得太巧了,我和朋……友今日抓住了一只小鬼,名字便叫阿越,他和一群小鬼头设了阵法唬人,可是他?”
“是、是他,那他现在在哪?”柳念念急道,四周气场变化,从柱子后面走出一个俏丽女子来。
她出来的太过突然,四人均是措不及防地一愣,夏兮更是意外,“你真的是鬼么?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鬼。”
柳念念略带羞赧,望向傅修,“阿越在哪?”
傅修语滞,总不能说被容城冰封起来丢在了灵袋内,于是笑道:“在我朋友那里,不过你不用担心,他在那里很安全。”
“那你朋友在哪?”柳念念完全不听他的后半句,又急问道。
傅修只好实话实说,“他去找柳子成了。”
柳念念微怔,转身便要走。夏老头已经先她一步抛出符箓,傅修一句小心刚出口,便见柳念念抬手一挥,将夏老头的符反手拍了回来,掌力打在夏老头身上逼得他连退两步。
“师父——你怎么样?”傅修忙扶住了夏老头。
夏老头摆摆手,喝道:“别让她走。”
话落,云廷和夏兮反应极快,一左一右挡住了去路。恰在此时,楼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动静,不下五六人。赵铎破门而入,阴冷的眼神在看到柳念念时愣了愣,“念念?”
“你们在干什么?”赵铎扫视众人,“谁敢伤她我要他偿命!”
“念念,过来。”赵铎向柳念念伸出手。
柳念念摇头,泪珠如线一般挂在脸上,“你骗我,你说会渡化阿越的,可他却被人用魂飞魄散当作威胁我的把柄,你连你的孩儿都护不住,为什么你总是那么让人失望!”
赵铎僵在原地。
“为什么我说的话你永远听不进去!”柳念念哭着喊道:“我恨你!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小楼霎时狂风大作,柳念念衣袂翻飞,一声尖利的质问后,小楼的墙体出现了裂纹,并逐渐倾倒。
“快出去!”傅修喊道。
他扶着夏老头往外跑,云廷带着夏兮,还有随后而来的一众人,站定后,一男子道:“公子,赵大人还在里面。”
身穿宝蓝色衣服的男子眉头轻皱,轻轻抬手一撤,一个人影便从里面被拽了出来。赵铎踉跄两步,颓然地滑坐在地上。面前地小楼终于坍塌,他猛地起身,口中喊着‘念念’二字。
延津轻轻拦住了他,“她已经走了。”
傅修在一旁听着,知道这蓝衣男子定是有修为之人,所言可信,于是把夏老头交给夏兮,“照顾好师父,我去找柳念念。”
夏兮点点头,“嗯,你自己小心,打不过就跑。”
正待他要走时,身后一人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傅修脚底一滑,回身看过去。
“傅修?”蓝衣男子重复道,随即展眉一笑,“真的是你?”
“……”傅修张了张嘴,“你是谁啊?”
话落,那人脸上的笑有短瞬的凝滞,“……我是你师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