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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梅竹马共白头 ...

  •   应天府的山阴里,是平民百姓的家。
      这块地不同于隔壁昂贵的长干里,它地价便宜,地皮上的民居破旧简陋,密密麻麻。老旧的房子伴上衰败的杂草,使得这里面大部分的人都阴沉着脸,眼中是对生活的麻木与空洞。
      除了那样的几家。
      “仇英,你今日画什么?”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虽然穿着廉价的麻衣,可衣裳整洁,明眸皓齿。她坐在小院内堆砌的木头上,摇晃着白玉似的小腿,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树荫下用木棍在泥地上画画的男孩。
      那个男孩头发微卷,皮肤略黑,五官却极是俊美,一双剑眉使得他的英气呼之欲出。他头也不抬,语气热切又自信:“自然是太阳。”
      阮晚撇撇嘴:“你昨日也画的这个。”
      仇英爽朗地笑了:“可我喜欢画太阳。太阳明亮又灿烂,我一定不会输给它。”
      “你又中二了。”阮晚对仇英吐了吐舌头,去屋内拿了一块枣糕,一分为二:“喏,给你。隔壁三婶给的,我特意等你来一起吃。可惜,明天你就要去当漆工学徒了,以后不一定有时间画画了。”
      仇英坦然地用嘴叼过阮晚捏着的那半块枣糕,握着木棍的手在他黑色的短衫上擦了擦,然后他才用那温暖的手揉了揉阮晚的脑袋,笑容纯粹干净:“漆工是为了生计,可我活着不仅是为了生计。你放心吧,以后还有机会看我画画的。”
      阮晚点点头,老气横秋:“自然如此。待我以后成为师爷,便资助你进修丹青。要记得,你的第一幅画一定要送给我。”
      仇英又笑了起来,他高声应和着,心里最后一丝对未来的茫然也消失了。

      老旧的漆器厂,仇英咀嚼着早晨匆匆塞在怀里的炊饼,面容一片平静。
      他已是半大少年,在师傅手下学习了一年多后,因对美学的敏感被师傅嘉奖多次后,便被师兄排挤着为难,要求他独自完成贵人要的螺钿漆器。
      自然,做不完或者做差了是会被驱逐的,说不定还要承受贵人的怒火。
      “我不会输给太阳。”抹了一把汗,仇英继续走到了工作台旁,用砂纸细细打磨着手中的贝壳。他心里的预想是牵着啸天犬的二郎神,便将那块形状奇诡的贝壳剥离裁切,加入金箔后打磨成型。
      就是这样一道工艺,他做了已有几天,连吃饭都差点来不及。
      今日,他终于可以镶嵌贝壳,推光漆器。仇英拿起毛刷,微笑着给贝壳刷上红漆,将它们封在漆器上。打量片刻后,他捧着作品小心翼翼地装入盒子,交给了师傅。
      “你小子真的天生吃这门饭的。”师傅看着精致的漆器,不禁感慨道。见仇英露出羞涩的笑容,他挥挥手:“好了好了,你最近也很忙,今天便早点回家休息吧。”
      仇英拱手离开了。他已是疲惫了几日,便准备回家洗个澡睡觉,明日去接因天赋过人受知府赏识而破格在书院学习的阮晚回山阴里。
      他拖沓着脚步,脸上却强打着精神,不让自己显示出疲态。
      他心想:山阴里的百姓已经够抑郁的了,他不能再如此,这样这里就没有阳光了。
      “仇英,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累?”悦耳的女声在身旁响起。他微侧头,便见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你今日便回来了?”仇英有些疑惑。
      “我校考第一多次,今日便兑换了休息三日的奖励。”阮晚解释着,拉着仇英坐到河边柳树下,从袖口取出一张袖帕,阻止了仇英微微抗拒的举动。
      “别乱动,你知不知道脸上沾了红漆?”阮晚瞪了仇英一眼,仇英挠挠头,又被她阻止了动作。
      阮晚崩溃道:“仇英你手上也有红漆,这样头发上也有啦!”
      虽然口中埋怨,阮晚还是耐心地用手帕沾了河边的水,给仇英擦拭着脸。
      手帕湿漉漉的,给脸部带来了清凉。仇英敛眸看着眼前的少女,她故作一脸不耐,动作却是轻柔的,白皙娇嫩的柔荑捏着帕子,在他脸上慢慢抹去红漆。
      脸上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仇英一眼不眨地看着陪自己一同长大的少女,柔和了俊秀的眉眼:“近日学业还顺利吗?”
      阮晚听后动作一顿,仰起头颅,骄傲地叉着腰:“那是当然。你晚爹爹可厉害着…嗷呜,仇英你拍我头会长不高的!”
      阮晚委委屈屈地抱着被仇英轻拍了一下的脑袋,红润的小嘴叭叭不停:“我要诅咒你以后只有七尺高!”
      仇英嗤笑一声,声音愉悦:“我已经七尺有余了。不过你之前不是说以后夫君不能太高吗,七尺就够了,嗯?”
      阮晚听着仇英微微扬起的声线,移开了目光:“反正不关你事!你这么黑,我夫君以后定是比你白的。”
      仇英一向灿烂的笑容霎时消失了,他咬牙切齿地抓住阮晚手腕,脸色愈发阴沉:“你敢!你可是小时候说要嫁给我的!”
      说到最后,他明朗的声音带了一丝委屈。
      阮晚忙软和了语气:“其实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我还是可以考虑你的。”
      “什么事?”
      “喊我爹爹。”
      说完,阮晚便趁仇英不注意,挣脱了他的桎梏,她向前跑了几步,回身粲然一笑:“你不喊,我就不嫁你。青梅竹马也不行。”
      仇英哼了一声,上前追了过去。两人便在河边追逐着嬉戏起来,如同少时一般。
      终于,仇英逮住了气喘吁吁的少女,有力的臂弯成为了她站立没瘫软的依靠:“可还要我唤你爹爹了?”
      阮晚垂头丧气:“不了不了。我现在根本跑不过你。”说罢恨恨地看了一眼仇英包裹在黑色衣裤下的腿,那双腿修长有力,笔直地支撑着他整个身子。
      “那如何便嫁我?”
      阮晚想了想,翘唇笑眯眯地说:“要么还是你成为画家后的第一幅画送我吧。送我,我就嫁你,跟你一辈子。”
      仇英一愣,他瞬时明白了阮晚的心思:他为了生计,虽热爱绘画,却常常因繁忙的工作而抽不出时间来完成作品。阮晚这样说,是为了让他能够正当地追求自己的梦想,不用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
      可是,他还能成为画家吗?
      一定会的。仇英看着阮晚明媚的笑脸和她悄咪咪心虚担忧的眼神,不禁心底又洋溢起了蓬勃的活力和无穷的信心。
      不能被打败。仇英暗自鼓励着,牵着阮晚慢慢回家了。
      夕阳将他们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仇英心想:总有一天,他会和身边的少女走出山阴里,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仇英,贵人点名要见你。”师傅担忧地看着仇英,叹了口气。
      一旁的师兄们对他挤眉弄眼,露出了恶意的微笑。
      仇英安抚地笑了笑:“师傅别担心。我一人会处理好。”
      至于他那些所谓的师兄,仇英冷眼看着他们丑恶的嘴脸,勾起一抹可称为阳光灿烂的笑容:“你们偷厂内金箔去倒卖,排挤新入门的学徒,偷工减料,不思进取。若我今日被贵人惩罚,也定会指出你们的问题,要知道这可是州府的产业。”
      说到最后,仇英脸上的笑容越灿烂,在他那些师兄眼里,宛如恶鬼。
      师傅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徒儿们,恨恨地说不出话来,竟是直接脸色铁青地走出了厂,准备去知府那告罪。
      仇英歉意地看着师傅远去的背影,终究还是最后睥睨了那些瑟瑟发抖的师兄,坐上了贵人来接送的马车。
      仇英被引入了一座华丽的府邸,他低眉敛首,却被一道清润的声音喊停了行礼的动作。
      “你可曾学过画画?”男子的声音很是好听,既有青年的磁性,又有少年的清亮。
      仇英摇头,却听眼前男子惊奇地出声:“没学过还能设计出那样栩栩如生的人物?”
      “都是依样画葫芦。”
      仇英挠挠头,心里暗自琢磨:贵人真是脾性好。不过问的问题也相差太大了吧。
      此时文徵明从唐伯虎身后探出身子,恨铁不成钢地嚷道:“伯虎兄,你都没有和人家介绍自己!太没有礼貌了!”
      唐伯虎如梦初醒,赶紧牵着仇英入座,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主要太过于惊讶你漆器人物的灵性了,以为你学过画。我姓唐名寅,字伯虎。你若不嫌弃,唤我一声伯虎兄吧。”
      仇英惊讶抬头,不敢相信眼前的男子便是那远近闻名的大画家。唐伯虎穿着独特的粉白色长衫,面容端正温润,却因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偏偏有一种数不清的风流。
      当真是极品人物。仇英在心底描摹着唐伯虎的骨相面相,如此暗自评价道。
      他很快便回神,笑意盎然地唤了声“伯虎兄”,又在文徵明介绍后唤了一句“徵明兄”。
      此时,听说唐伯虎将那个惊才艳艳的漆工请到府上的沈周也匆匆赶来,额间红色的抹额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我名沈周,你也唤我一句…额…沈周兄?”
      沈周尴尬地用白玉般的手指碰了碰鼻梁,唐伯虎哈哈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早就听闻恋爱使人犯傻,沈周你和知府大人在一起后到底傻了多少?”
      沈周瞪了唐伯虎一眼,对仇英温和地说:“我们三人性子随和,你的丹青又充满灵气,你可愿成为我们的师弟,接收系统的绘画训练?”
      仇英不敢置信地颤抖着手,可他很快镇定下来,弯起唇角不好意思地说:“可我只是一名工人。”
      “这有何难?我给你写引荐信,师父必然乐意收到你这样富有天赋的徒弟。”文徵明已经在桌边坐好,铺开宣纸写信。
      沈周温和地点点头:“英雄不问出身。”
      唐伯虎此时倒是正经了起来,他和文徵明、沈周分别在举荐信上盖了自己的章,将信交给了仇英:“我老师是一个严格的人,你可做好吃苦的准备?”
      仇英正色道:“我连太阳都没输过,怎么会输给吃苦。”
      “说得好!”文徵明抚掌称妙,沈周和唐伯虎也微笑着赞许。仇英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如果晚晚在,想必她一定会吐着舌头扮鬼脸说一句中二吧。
      仇英回去的路上捏着胸口的那封信,暖暖地笑了。

      仇英十七岁那年,他已然成为一名优秀的画家。他的画灵气逼人,尤其工于仕女。只是他自从第一幅画画了一个明眸善睐的姑娘后,便几乎再也不画女子了。
      唐伯虎问他原因,仇英微黑的脸上微微皱起墨眉,眼睛里却是掩不住的宠溺:“晚晚会吃醋的。”
      啊,又是一个有对象的画家。
      唐伯虎面无表情地想。
      大概老师的四名弟子里就他没女人了。可他明明是感情经历最丰富的呀!好气哦!
      阮晚当上女师爷的那天,仇英将第一幅画赠予了她。阮晚穿着青色的官袍,在案桌边细细地赏画,只是越赏脸越红,白皙的耳尖也带上了娇嫩的粉色:“你画的人是我?”
      仇英在她一旁笑眯眯地“嗯”了一声,微卷的发丝下是俊美如刀削的五官。他撑着下巴,在一旁盯着阮晚的脸,语气热切:“嫁吗?”
      “嫁嫁嫁。明日就去长干里看房。”阮晚红着脸挥挥手,却被激动的仇英抱了起来转圈圈。
      “我才刚下衙门!门还没关!你稳重点啊啊啊!”
      仇英终于放下了心爱的女子,他们随意走到了院内,如同儿时那般坐在堆砌的木头上。阮晚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决定关心一下自己未来的夫君:“你最近在画什么?”
      “汉宫春晓图。”
      阮晚眨眨眼,脱口而出:“汉晓春宫图?!”
      看到仇英越来越黑的脸色,她慌忙谄笑着往屋内缩:“你脸色再黑,晚上就看不到你了。呜呜呜,我错了!”
      最后的最后,仇英依旧抓住了阮晚的手腕,居高临下,笑容灿烂:“我不要你喊爹爹,喊夫君吧。”
      阮晚翻了个白眼,见灼热的气息逼近,赶忙羞涩地开口:
      “夫君……”
      仇英关上了门,渐渐屋内传来了暧昧的声音。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他们虽出生于山阴里,可最终都凭借自己努力去往了理想的地方安居。
      青梅竹马,共到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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