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江南[江南百景图多人同人系列]》百里逸

10、江南有我，百鬼尽除

　　钟馗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位书生。
　　只不过是黑脸书生。
　　“钟馗你面目这么丑陋，还来书院作甚？自己丑别出来吓唬人呀。”他的同窗们在他入学后总是以最大的恶意嘲讽他。每每他走在路上，他们便故意避让着他，仿佛他是什么污秽。
　　污秽？
　　童年时期的钟馗曾经这样问他的母亲：“难道长得丑就真的有罪吗？”
　　他那位给富贵人家当浣衣婆子的母亲在围裙上擦干了手中的水，温暖粗糙的大手在他头上揉了揉：“馗儿，你没有罪。在娘亲眼中，你是我最喜欢的孩子。”
　　于是，钟馗在最初遭到嘲笑时将他母亲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却惹来了他们的变本加厉。
　　“那是因为你娘也是夜叉！哈哈哈哈哈！”
　　“不许你这样说她！”钟馗原本就凶狠的虎目瞪了起来，他作势撸起袖子。那群文弱书生便退缩了，胆怯地边骂边跑了。
　　可是第二日，钟馗便被夫子狠狠训了一顿。
　　“穷凶极恶，顽劣至极。”夫子冷冷地吐露出这样的话语。
　　“可是夫子，我并未…”
　　“你还敢狡辩！手伸出来，我今日定要在圣人面前好好罚你。”孔子画像慈眉善目，可底下的师生关系却颇为紧张。
　　钟馗看到昨日那些书生在老师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了恶意的微笑，不禁心底发寒。
　　真是奇怪，有的人明明知道丑陋不是一个人的罪过，却偏偏以欺侮为乐。
　　人与人之间的恶意，真是来得没有道理。
　　钟馗默默承受了夫子的板子，手红肿泛着血丝。回家后，他笨拙艰难地用手抓着毛笔完成课业，血落在了宣纸上，隐隐有铁锈味，竟得重新开始再做一遍——因课业需得整洁干净。
　　他一言不发，再次开始滕抄。他想：我定要高中，然后告诉这群人和夫子，面容鄙陋也可凭真才实学为民服务。
　　可是，他虽每每在书院夺得测试第一，科举却总是不顺利。因殿试要看颜值，而钟馗的脸呈紫棠色，虎目圆瞪，虬须黑硬横斜，第一轮便刷下去，难以得见天颜。
　　这进士，不做也罢。
　　钟馗在中年的时候，终于心灰意冷，放弃了举业，成为终南山一名捉鬼的道士。因面目可止小儿夜啼，山脚下的村民们都信服这样的面容能够使鬼魂惊惧，纷纷请他帮忙捉鬼。
　　而钟馗虽寡言，但做事认真负责。时间长了，也渐渐有人敢去和他搭话，建立起淳朴的友谊。
　　其实这个世界很奇怪，越是自认为受过教育的人，越容易做出自命清高的举动。而那些社会底层的人，却更容易接纳与自己不同的人。
　　钟馗有一日这样和他的母亲说道。
　　他母亲笑一笑：“因为半桶水晃荡。真正有才华的人，也是欣赏与自己不同的人的。”
　　钟馗深以为然。
　　尤其是他后来了解到那些嘲笑他的人虽未能高中，却奔波着请贵人们举荐，赴着一个又一个华而不实的宴会。得知他们肚子凸了出来，头发也稀疏了，竟颇显油腻老态，钟馗不禁叹了口气：“幸好我做了道士。”
　　至少头发还是浓密的，肚子也因为云游捉妖而和年轻时一样没有变大。

　　钟馗在嵩山捉妖的时候，他救了一个受了伤的少女。少女束着高髻，穿着紫色的便衣，眼睛过于明亮：“你是一个道士？”
　　“嗯。”
　　竟然开口第一句不是说我丑陋，真是个怪人。钟馗暗自腹诽。
　　“太棒了！江南需要你！”少女突然欢呼了起来，“这位大叔，请和我一起去江南吧！保护江南的百姓！”
　　“我闲散惯了，怕是不行。”说罢，怕拒绝后少女恶意嘲讽自己的外貌，他急匆匆下了山，临走前将自己的干粮和水丢了一大半给她。离开脚步虽匆忙，钟馗却细心地沿途做了标记，标明了下山的路。
　　少女见状一愣，却不禁开怀笑了起来：大叔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姐姐，你看他可以胜任吧？”聂隐娘，也就是那位受伤的少女下了山后，向身旁玄衣女子讲述了全过程。她一蹦一跳地走着，手背在后面，一脸笑意盎然。
　　“很不错。等回客栈就写信邀请他。”武则天一向肃穆的脸上带有着浅淡的笑意，眸子里一如既往充满着野心。可是她在少女面前还是温和着的。
　　“隐娘，前方有你喜欢的虾仁馄饨，咱们去吃一碗吧。”
　　“哇，还是姐姐了解我！走吧！”
　　两名女子携着手，相视一笑，一同走向了那个简陋的馄饨摊。

　　“钟馗道长，你吃了吗？”
　　“钟馗道长，你睡了吗？”
　　“钟馗道长，江南风景如画，江南百姓淳朴，你来协助保护他们呀！”
　　……
　　钟馗头疼地看着信鸽带来一卷又一卷的信，终于踌躇了三天后，决定下江南。
　　临行前，他郑重地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自己的母亲，他母亲依旧如以往那样睿智慈爱：“想去便去吧。委屈了，便回来，娘一直在这呢。”
　　娘真的好温柔，钟馗心里暖洋洋的。
　　“若真能长久在江南，儿定带母亲一起定居在那处。”
　　钟馗叩了三下头后离开了。
　　到达江南后，他犹豫再三，在脸上蒙上了粗布——怕吓着聂隐娘口中的贵人。
　　却不料见面后，那个玄衣女子便在他行礼后扯下他的面巾，言语带有淡淡的威严：“爱卿，朕连鬼都不怕。”
　　竟是不久前才登基的女帝…
　　钟馗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再品味她的话后，心中蓦然升起一阵感动。他接过聂隐娘递给他的剑，耍了几个剑花：“既如此，陛下放心。江南有我，百鬼尽除！”
　　聂隐娘助兴地鼓起了掌，武则天包容地看了她一眼，对钟馗微微一笑：“钟道长，有劳了。”
　　那一天以后的不久，新上任的女帝便颁发了这样一条律令：“从今以后，殿试取消择优录取高大魁梧，面容端正者。众生平等，一视同仁。”
　　而因卓越的捉鬼技术被江南人日日送鲜果的钟馗亲自乘着马车接来了自己的母亲安住新居。
　　他自豪地指着公告栏上的律令，对他的母亲说：“儿也算是有功劳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