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江南[江南百景图多人同人系列]》百里逸

15、平行世界的女知府和沈周

　　苏州府的知府住在荼蘼坞，在桃花坞隔壁。
　　知府宋知意的院落雅致幽静，一个写着“等闲人勿入”的牌子竖在门前，无端令路过的人心生敬畏。
　　沈周只在傍晚见过知府的马车轰隆隆从院内驶出，第二天清晨便又可通过半掩的小门窥见那一动不动的马车，仿佛没有人离开过。
　　他对这个知府有点好奇，不过却也只止步于此。相比之下，为画画而生的沈周更爱作画，闲暇之日约上三五好友去郊区写生，可谓人生一大乐事。
　　再加上唐伯虎和仇英时不时的拜访，沈周曾在唯一一次喝醉后翘着唇角，眼睛发亮：“余生了无遗憾。”
　　而与宋知意的相遇，则给他的人生带来了巨大转折。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蕉叶在院内提供了一片阴凉，蝉鸣悠远，时断时续。一只野猫突然从院墙上跳了进来，叼走了沈周散落在石桌上的青金石。
　　青金石，是沈周老师托沙爹利从西域带回来的珍贵颜料。
　　沈周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的笔，就急忙去追那只猫咪。
　　猫咪行动敏捷，在前面奔跑不断。它见荼蘼坞的院落绿植盈盈，便在墙角箱子上一个纵跃翻过墙头，失去了踪影。
　　犹豫了一会儿，沈周还是选择礼貌地敲了敲知府的门。见无人应答，他尝试着往里推门，却听闻“吱呀”一声，门开了。
　　院落里的荼蘼花洁白锦簇，却已有衰败凋落的征兆。一潭水里栽了几朵荷花，风一吹，便是带来清幽的香味。凉亭内，那只野猫找到了新的玩物，便将青金石孤零零地丢在石板路上，耐心地逗着一只黑色的昆虫。
　　“沈周？”
　　刚盖着手帕捡起颜料，沈周便听到屋内传来清冷微沙的女声。
　　后面还跟着一句“嗯批”什么发音的咕哝。
　　宋知意推开门，便见眼前一个气质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青衣男子口中衔笔，清癯的手腕隔着手帕轻握一块颜色明蓝的颜料，眼角微微上挑。他发丝略泻几缕，从红色的发带上滑落在眼前，更添几抹风流肆意。男子眉目如画，身形颀长，一身青色山水画长衫将他的洒脱优雅显示得淋漓尽致。
　　这么绝美的人物，自是不会认错。
　　宋知意挑眉，见沈周微微皱眉疑惑地看着自己，便软了声音再次开口：“宋知意。因听闻隔壁沈公子爱好作画，故单方面相识。”
　　“沈公子在我院内所为何事？”
　　早在宋知意表明身份时，沈周就反应过来，定神看向对方。女子一袭红色官袍，额前碎发微卷曲，向两侧自然分开。她还扎了个高马尾，发带黑色镶金边，那一双明若琉璃的琥珀色眼睛无端地吸引人视线。
　　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当，沈周忙拱手告罪，说明自己闯入私宅的原因：“知府见谅，盖追被野猫带来的颜料，不曾料想竟唐突了知府大人。”
　　宋知意摆摆手：“无碍。巧遇沈公子，是我的荣幸。”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眯眯的，周身的气势卸下，就像一个平凡可爱的邻家女孩。
　　这是一种奇怪矛盾的魅力。
　　沈周心下一动，红了耳尖。
　　再次告罪，沈周握着颜料慢慢离开了。宽大的袖子在他身后摇动，如一片绿云。
　　宋知意看着他挺拔如修竹的背影，无比感谢全息技术使得江南百景图能够给玩家沉浸式体验。

　　第二天，沈周便送来了赔罪的礼物，是一套精美的文房四宝。宋知意上线后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收下了。
　　不过，她命苏叔将刚出炉的花糕也打包了一份，给隔壁送去。
　　当天晚上，沈周邀请了唐伯虎和仇英来自己家做客（因为文徵明有老婆），席间丫鬟上了这道花糕。
　　琉璃盘里，花瓣状的糕点呈晶莹的奶白色，上面撒了几撮干花末。唐伯虎伸筷，沈周连忙制止：“这是知府大人送给我的。”
　　“所以呢？”
　　“只是呈上来给你们看看。”
　　唐伯虎和仇英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以沈周阻拦不住的速度一人夹了一块塞嘴里。
　　“哼，你…真素不够意思…”仇英嘴里含糊不清，顺势又去夹花糕。
　　沈周连忙将最后一块花糕夹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然后勾起一个和善的微笑：“见色忘义，这句话我替你说了。”
　　说罢，他不顾好友们诧异的眼光，细嚼慢咽吃完了剩下的花糕。
　　“唐叔，帮我把这个打包，明天带给知府大人。”
　　是从所未闻的温柔的声音。
　　唐伯虎和仇英呆呆地看着好友将对面珍爱的那幅画指给唐叔，开始叹气沈周的转变。
　　心悦姑娘真的好费钱哦。

　　有句话是“你我本无缘，全靠我砸钱。”
　　这便是唐伯虎和仇英对沈周的看法。
　　短短一旬，沈周将自己一直珍爱的画卷送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幅装裱不够讲究无法送出去的画。
　　而宋知意照单全收，只是回礼也变得郑重起来。有时候她上线去府衙，会与沈周在门口偶遇，那个面容昳丽男子总是带着几分令人放松的笑容关心她几句。
　　宋知意和沈周关系开始亲密起来。
　　尽管只有傍晚才能相遇交谈，可沈周心里暗想：我大概是宋姑娘最亲近的异性了。
　　他愉悦地捧着新得到的山水青瓷盆景，准备给宋知意送去。
　　院门内，宋知意正在聆听下属的汇报：“启禀大人，近日乱葬岗上的坟墓一夕全部消失，属下已命人封锁消息。”
　　“很好，这问题其实不大，他们是化作了天上的星辰，守护这座城。”宋知意睁眼说瞎话。她看到下属崇敬的表情，心里有一丝愧疚：坟墓被她拿去让严大人兑换荷花池塘了。
　　沈周本无意听到他们对话，但他来得不巧，正好听到这段，心下有些疑惑：上次他和宋知意谈到天文，宋知意和他解释了星星的由来，并表示自己是无神论者。怎么今日又变了态度？
　　他忽略了心里模糊的猜想，将盆景摆放在宋知意的花架上，冲宋知意眨了眨眼：“今日有心情赏花吗？”
　　宋知意无奈地笑了，她竟然开始习惯沈周每日的存在。
　　应了一声，宋知意便和沈周在自家盆景园逛了起来。
　　想说几句话，宋知意不自觉侧过头，便见沈周安静的侧脸轮廓，鼻梁挺拔，嘴唇樱粉，长如鸦羽的睫毛微颤，在眼下留下淡淡的阴影。
　　美工太会了。
　　宋知意感慨了一声，红了脸。
　　沈周瞥到那个埋着头罕见害羞的小姑娘，闷笑了一声，情不自禁伸出手在她头上揉了揉。
　　“我先回屋了。今天不去府衙了，有点困。”
　　突然收到父母唤吃饭的声音，宋知意赶紧找了个借口准备下线。
　　沈周看她急匆匆地离去，只是体谅地笑了笑。不过当他和半途来引路的苏叔一起往回走，看见宋知意不小心掉落在路上的玉佩逐渐消失时，他困惑地眨了眨眼。
　　“这是…”苏叔皱着眉，挠了挠头。
　　沈周心知不是眼花了，便颔首向苏叔说道：“明日我与苏叔一同和宋姑娘说一下。此事怕有古怪。”
　　苏叔自然答应，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沈周怕自己忘记提醒宋知意这件事，便回去取过记事簿，一字一句写下“明日提醒宋姑娘，她的玉佩似乎消失了。”这句话。
　　想了想，他玩笑般地又写下关联的一句：“乱/葬/岗的坟/墓也消失了。”
　　写完的一刻钟，沈周觉得自己有些困倦，慢慢伏在桌边睡着了。
　　一夜无话。

　　沈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眼神迷蒙，袖子皱皱巴巴。他赶紧去洗了个热水澡，舀水浇身体时仍然不明白为什么有洁癖的自己会昨日不洗漱便在桌边睡去。
　　他擦干了湿漉漉的墨发，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红色发带下的容颜清隽俊美。
　　沈周蹙眉看向桌上的记事簿，发现自己记忆里没有这两件事，便低声一句“胡闹”，将记事簿收起来。
　　当他傍晚看到宋知意的玉佩完好无损地挂在腰间时，更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求实的自己会在记事簿上乱写一气。
　　“怎么？喜欢吗？”最近事务繁忙的宋知意上线只为和沈周聊几句。
　　她见沈周的目光总是停留在自己的系统出装玉佩上，便在沈周的连连拒绝下取下玉佩，抓过沈周的手，将玉佩放他掌心上。
　　玉佩温度冰凉，给温热的掌心带来一抹凉意。
　　沈周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他目送着宋知意回房间，不禁握紧了玉佩。
　　可是不多久，玉佩在沈周惊讶凝重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化作莹光消失在空气中。
　　沈周突然明白了昨天记事簿上的话。
　　他本就敏感聪慧，又联想到宋知意神秘的行踪，宽广的知识面以及平常日子里被忽视的异象…
　　沈周低声说了一句“得罪”，快步走到宋知意门前，深吸一口气“啪”地推开。
　　果然，房内空无一人。
　　赶来想要训斥的苏叔暂停了想要进门的动作，在房子周围迷茫地挠挠头，又踱步走远。
　　这可能是高级低级之分。
　　沈周的心沉入谷底，联想到宋知意不经意间介绍的某些游戏规则和第一次见面时奇怪的话语。他以为是她心有九窍，才能想到这些。却不料，可能她的世界远远先进于自己的时空。
　　或者，这些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光怪陆离，本身就证明了这个世界是虚幻的？
　　那么我又是谁？是真实的存在还是虚拟的物品？
　　沈周缓缓抱着头蹲了下来，墨发遮住了脸，只看到他唇角破碎苍凉的笑意。
　　他感觉自己的头很痛，记忆开始紊乱，似乎即将再次被纂改。
　　沈周强忍着生理性刺痛带来的泪水，用随身带的笔在手帕上重重记下了自己的发现：“吾乃沈周，一个虚拟人设。”
　　手上青筋暴突。
　　沈周写完后喘着气，昏倒在了宋知意门前。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他决定明天向宋知意表明心意。

　　沈周是被宋知意唤醒的。
　　他躺在宋知意的床上，对面是精美的瓷器柜，珠帘自然垂落。可他只觉得这房间像是招待客人的客栈，冰冷无人气。
　　“你没事吧？现在身体还不舒服吗？”宋知意侧坐在床边，眼里满是担心。
　　她刚上线，便见房门大开，沈周晕倒在地，使她好生后怕。
　　她还不清楚npc发现玩家身份会什么反应。如果可以，她不想打破npc的世界观。更何况，他是沈周。
　　沈周抿着唇，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有一个念头却没有忘——
　　“宋姑娘，沈某心悦于你。”
　　沈周的眼睛干净澄澈，宛若古刹里最纯粹的琉璃，又好似天山上那最纯净的湖水。他平静地看着宋知意，有力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扯出一片褶皱。
　　宋姑娘应该会答应吧…她近些日子只与自己这一个外男讲话，还分享经历与自己，自己应该算特别的那个吧…
　　沈周敛眸，眼睫弧度完美。
　　而宋知意怔住了。
　　她这是被沈周告白了？
　　真是一件荒唐的事情。npc怎么会爱上玩家。
　　“你会爱上一只蚂蚁吗？”宋知意思索良久，终于开口问沈周。
　　蚂蚁？
　　“不会。”沈周认真地开口。
　　宋知意听后，露出一个忧伤的笑容：“那我也不会。对不起，沈公子。”
　　沈周心在抽痛，他略皱眉地解释道：“可我不是蚂蚁。”
　　但是玩家和npc之间的关系就好比人与蚂蚁啊。都是没有未来的关系。
　　宋知意在心里回复道。可她不愿意破碎沈周的认知，便狼狈地出了房间：“我先去府衙办公了，请公子自便。”
　　她夺门而出的行动以后，是一阵踢踏远去的马蹄声。
　　沈周一步一步下了床，自嘲地笑了笑。他无意间拿出自己的手帕，楞楞地看着上面的文字，那句“虚拟人设”再次刺激了他，记忆蓦然汹涌而来。
　　他再次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也再次遇到了记忆修改的危机。沈周死死咬住唇，用自己的意志力与那无名的力量对抗，豆大的汗珠沾湿了他红色的发带，滑落砸在地上。
　　半个时辰过去了。
　　沈周终于保住了自己的记忆，早已虚弱地跌坐在地上。他支撑着周边的椅子站了起来，看着外面青色的天，执拗绝望地露出无声的笑容。
　　即便虚幻无法拥抱真实，他也要顺从本心当那第一个成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