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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万物无永恒,终有凋零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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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哪怕是山河星辰也一样。
万物终有一死,妖怪也一样。
岁月流转,白云苍狗。
在某一个普普通通的夏日里,鬼切普普通通地感觉到大限将至。
只是普普通通的,大限将至。
世间人多了,挤占的空间便也多了,灵气稀薄了,所以很多妖怪都渐渐奔向了死亡。
说不上怨恨,毕竟作为妖怪,拥有的寿命,比那些人类要久远得多。
在远离京都的某一处深山瀑布边,鬼切忽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大限将至。
快要死了呢。鬼切只是突然得涌现了这一个念头。
是否已经成为了至强之刃了呢?这点倒是不清楚。
当初和源赖光的决斗终究没有进行。
鬼切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儿孙满堂,看着他寿终正寝。
他的夫人把鬼切当儿子一般对待,儿女也将鬼切作为兄长一般敬仰。他们与当年的恩怨无关,用包容的爱意拥抱着他。
无法辜负这样的信赖,于是鬼切放过了源赖光。
后来,也曾经历过人鬼共生的和谐,也见过战火纷飞——毕竟不管是人还是妖鬼,其中总有一些祸心。
但是鬼切到底还是没有再遇见过妖刀姬。
“我相信她。为了她的理想,她会和我走在同一条路上。”
“会有那一天的,我会等她。”
但是鬼切到底还是没有等到,直到如今大限将至。
那么,回去看一眼吧。
鬼切甩了甩剑上的水,将剑刃收回腰间。
故地重游吧,或许还能遇见不少故人。
先去大江山吧,那是他生命的起点。
【壹】
大江山冷清了许多,但鬼王依然健谈善饮,枫叶依旧很红火。
“我近来感觉自己大限将至了。”放下酒杯,鬼切淡定地对酒吞说道,“所以回来看看你。”
酒吞端酒的手顿了顿,叹了一声:“红叶已经快不行了,没想到你也……”
“唔…尊夫人也是如此么?”
“是的。现在不过是用些奇珍药材吊着罢了,但终究不是办法。人类太多了,灵气鬼气都稀薄了许多。”
“难得人鬼共生的好时代,还请节哀。”
“哈……确实,我们的寿命已经长了许多,我与红叶也一起经历过许多岁月,该是知足了。”酒吞轻笑一声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若是红叶走了,恐怕我也会随她而去。”
“那么茨木呢?”鬼切抬了抬眉,看向酒吞,“回来不见他,倒觉得有些奇怪。”
“他啊……”酒吞笑了一下,“他去了七角山,去陪萤草了。”
“那只小妖怪竟能活这么长的时间么?”
“草木的生命总是比较悠长的。”
“确实呢。”鬼切笑了笑,“另外,星熊呢?”
“死了。”
“啊……”
“毕竟你也快死了,这也不奇怪。”酒吞将酒满上,“不说了,喝酒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话虽如此,鬼切也不敢多喝。当年他们几个发酒疯闯下的祸事可是扬名京都的。
当然后来也没有成功喝疯,因为红叶来了。
“你这个臭酒鬼,自己喝疯酒就算了,别带坏别人啊!这次想拆几间屋?”
她虽然一脸病容,勉勉强强维持着人形的貌美模样,脸上的怒气倒也生动得很。
“旧友重逢,高兴嘛~”只见得酒吞一把搂住红叶,将她抱入怀中,“红叶,就让我这次喝个痛快吧~”
鬼切正襟危坐,围观这一场打情骂俏。
“那也别光喝酒啊,这样会很疯的,我去多备几个菜好了。”红叶轻咳一声,从酒吞怀中钻出,又隐没于后厨。
“看见了吧,都这样了还要闹我呢……”酒吞摇了摇头,眉间有些许悲伤。
“节哀。”鬼切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好吐出这两个字以示安慰。
“吃菜吃菜!红叶下厨的次数可不多,吃一顿少一顿。”
……
喝罢酒后,鬼切在大江山住了一晚,又逛了一圈,将故地游览了一遍,便决定启程去七角山,毕竟茨木在那里。
【贰】
鬼切到达七角山时,正是八月下旬。
暑气消退,秋风扫了过来,有些阔叶木也开始枯黄凋零了。
上山途中,鬼切捕捉到了一抹白,在惨淡的阳光中摇曳生辉。
他的脚步顿了顿,定眼一看才发现是一朵白色的木槿花。花瓣已经凋落了几片,却依然倔强地开放着。
已经是木槿花的花期末期了啊。鬼切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一点。
当初源氏有龙胆花,有樱花,他却最喜欢白槿。
寻常的木槿花都是粉红色的,很美很艳丽。相较之下,白槿倒是稀奇了许多,也因此更显高洁。
可自己哪里配得上这高洁的花呢?鬼切摇了摇头,却情不自禁靠近了那一丛木槿,矮小的衰败又蓬勃的木槿。
稀落的灌木匍匐在高大乔木的间隙中,捕捉着乔木遗落的阳光和雨露得以苟活。
当然其间更多的是适应于阴暗潮湿的蕨类——虽然因着秋天的到来有部分蕨类蜷缩休眠。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总是如此。
鬼切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只是在那些蕨类中发现了几株木槿的枯枝,稍微有点在意。
或许,曾有人在这里,开辟了一方小天地,悉心照料了一批白槿花。
倘若早些年过来,会不会邂逅到那位养花人?最好是在花期,几株白槿开成一片,好似白玉一般纤尘不染。
鬼切在心中遗憾了一把,稍微整理好心情后便离开了。
茨木住在山之阳,山腰以上,因为那里是萤草的好去处。
“我听说你快死了?”一见面,茨木便毫不客气地问道。
“茨…茨木大人!”一旁的萤草急了。
“是的。”鬼切倒也不计较,坦率地承认了。
也正是因为快死了,所以他才回来看望故人。
“唉……现如今灵气和鬼气都稀薄了许多,大限将至倒也正常。”茨木叹了一声,又道,“其实,我也隐约感受到了。”
“茨木大人!请你不要说这种丧气话!”这次萤草却是真的生气了起来,“我会治好茨木大人的!”
“哈哈…小草,这可不是病,你是草木,又没到那个阶段,自然是不知道那种奇感的。”茨木揉了揉萤草的头,转头看向鬼切,“你说是不是?”
“确实。”
萤草只好皱起眉头:“你们倒是别丧气啊……”
“没事的,不过是死亡。”鬼切安慰了一句。
茨木也笑着说道:“我们的时间可比世间凡人多了不知凡几,不必再遗憾。只是……”
“只是?”
“只是死了以后,吾不能继续保护你了,但是我相信你可以保护好自己的,对吧?”
“茨木大人……”
眼见着萤草就要哭了,鬼切突然觉得头皮发麻。
“那个,路上我见到了一株白槿花,便想问一下谁种下的呢?”
“啊,这个啊!”萤草击了一下手心,冥思了许久,“好像是……妖刀姬大人以前种的。”
妖刀姬!鬼切不觉心脏一跳:“那她?”
“我也已经好几百年不曾见过妖刀姬大人了,最后一次联系,倒是海国之后,曾来信告知我不用再照顾那些白槿花了。”
“这样啊……”不由得,有些失落。
“那么鬼切大人还和她……”话未说完,萤草却被茨木掩住了嘴。
“我这不像挚友处,有许多好酒招待。现光是坐着说话也没什么劲,不如看一看七角山吧?除了我,还有一些老朋友呢。”
“好。”鬼切顺从地应下了。
山川草木,大抵如此。
何况又是渐入深秋,更显凋零。七角山又不比大江山,有那成片成片的枫林,美景倒是少了许多。倒是只有一片松针树还值得看上一看。
“从前这里住着一只吃人的松鼠精,不过……”
茨木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大家都懂。
“那边石阶往上曾经有一座神社,好几百年前供奉着一个神明,叫一目连。”萤草指了指另一条路。
“你应该认识他,当初巫女大蛇时,他也是被创造的幻影,后来解放后也给了我们一些加护。”
鬼切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不过当初他便神力衰竭了,又加上堕妖,已经消失了好久了……”
“可惜了。”
“嗯。”茨木附和了一声,却挠了挠头,道,“说是带你见些老友,不料却又说了许多伤心事。啊,对了,那边那座山头,住着一对兄妹妖怪来着。”
“嗯嗯,是的。兄长叫山风,妹妹叫薰。”萤草补充道。
“我记得那位山风,鬼王之宴期间据说大闹了冥界?”
“因为他那位义理妹妹过世了,他去寻找了好久。后来可算是找回来了,现在兄妹两个团聚,好不快活。”
“倒是叫人羡慕呢。”
“可不是?”茨木赞同道,“没什么比爱人团聚更重要了。”
“啊哈……”鬼切轻声一笑,也没做声。
后来他们又逛了好些地方,也把妖刀姬曾经修行的地方介绍了一遍。
又一日,鬼切准备辞别了。
“你这就要走了吗?”
“是的,毕竟时日无多,还有好些地方没看呢。”
“那倒也是。我便不陪你去了,慢走哈!”
“好。”鬼切点了点头,作了一揖,便转身离开了。
他的身后,茨木牵着萤草的手,目送他离开。
真是叫人好生羡慕。
“茨木大人,为什么像这样强大的妖怪,也会有死亡的一天呢?”
“因为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可是……”
“大妖怪也只是稍微强大一些的生命体,终究还是会死的。坦然地面对生死,也是成为大妖怪的一种修行。”
“……”
“小草啊,要成为大妖怪,不仅需要强大的实力,也需要坚韧的内心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