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情诗歌情丝，千感笔难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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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海国入侵之战，以海国少主大岳丸的自裁为落幕结束了。海国的妖怪们在归来的海国旧主铃鹿御前的领导下，在京都附近的水域重新安家，也力所能及地做些体力活以赎罪。
而鬼切与大江山、源氏也算是恩怨两清，为了有朝一日的生死决战，他决定留在源氏修行。
一切都步入了正规。
如果要说一点不同的话，大概就是鬼切身边的白鸟了。自海国入侵后就跟着鬼切寸步不离的白鸟，几乎成了源氏惯见的熟客。
白鸟是从哪里来的，鬼切不清楚；白鸟为什么亲近它，鬼切也不清楚。甚至连为什么会无端端觉得这只白鸟就是以前跟着他的黑鸟，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鬼切无奈的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白鸟的小脑袋，白鸟歪着脑袋去躲，但是没有躲过去。被鬼切左戳右戳分外不适的白鸟奋起反击，对着鬼切袭来的手指就是一啄——
然后被鬼切另一只手从背后偷袭了。
虽然鬼切不懂鸟语，但是他却总觉得鸟儿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愤怒。
“你到底是不是以前那个黑鸟呢……如果是的话，你变化也太大了。”他自言自语着，可是没有人回答他，白鸟闹了脾气，小小的脑袋扭到一边，连理都不带理他一下的。
“算了，我要去修炼了，你在这里呆着，我待会来接你？”他说完，转身正要走的时候，就感觉肩膀一重，他无奈地笑着戳了一下白鸟的翅膀，白鸟不开心地猛地扑起翅膀，扑了他一脸的羽毛。鬼切有时候真觉得这脾气怕是被自己惯出来的，“我是为你好，你怎么这么大脾气。”
白鸟扭了头根本不理他，但小小的爪子将他的肩膀抓得牢牢地，甚至有点生疼。
“好了好了，带你一起去，松爪子！”
于是白鸟这才将爪子放松了一些。
一人一鸟走过庭院的长廊时，鬼切隐约听到了伶人的歌声。
此生今已惯，再会永无期。
唯有心头恋，缠绵到死时。
万物难为有，无常似尾花。
空蝉如此世，幻灭若朝霞。
女声哀怨婉转，仿佛有着无数无法得偿的情意，鬼切轻轻皱了皱眉，他并不喜欢唱歌人这幽怨的唱腔。
他记得，妖刀姬也唱过，他记得清楚，那时候，这首歌妖刀姬也是第一次听，但是她却唱得很流畅，像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一样。
妖刀姬的声音很清脆，只是由于她说话语气少有起伏，于是这清脆就变成了清冷。
于是这爱情诗，硬生生被唱出一股超脱物外的味道。
“你……”当时鬼切本想问问她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唱的什么，但是当他看见妖刀姬面无表情望着他的脸，他便有了猜测——
她大概并不懂这首歌的含义吧。
他叹口气，告诫她，“在我面前也就算了，如果是让主人知道了，源氏的利刃竟沉迷这种靡靡之音，怕是会处罚你，你自己注意吧。”
妖刀姬只是微微垂了眼帘，点了下头。
“好久没听过这首歌了……”鬼切笑了一笑，但是他自己也知道，那只是扯动着脸皮做出来的表情，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一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对着鸟儿说，“我认识一个人，她唱得比这些歌姬唱得要好听……有这个机会的话……”
他却没有再说下去。
这天大地大，对于生来便是出生入死的兵器而言，他们会有多少机会呢？
只是如果真的有这个机会的话，他得清楚地告诉妖刀姬，这首诗的含义。
还没有到剑阁，就有下人说大阴阳师晴明来访，想见他一面。
鬼切到会客厅的时候，大阴阳师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但是令他惊讶的是，晴明身边跟着的，不是平日里和他走得近的阴阳师们，也不是小白或是妖刀姬等式神，而是青行灯——一个并非式神的妖怪。
“我这次来，是来接回我的式神的。”晴明指了指他肩膀上的白鸟，“这白鸟原是我的式神，平日里就总是喜欢四处跑，今日我这边有些事情，得要接回它来。这段日子，烦你照顾它了。”
“哪里……”鬼切摆摆手，心里也说不上来到底是轻松多些，还是失落多一些，“既是晴明大人的式神，那自然是应当归还……”
他望了望肩上的鸟儿，鸟儿也侧头看着他，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对着那样的眼睛，他也不由生出几分不舍来。他挤出一个笑：“这段时间……谢谢你陪着我。那，你之后好好保重。”
鸟儿啁啾一声，轻巧地从他肩膀上飞起，在他面前悬着，轻轻啄了啄他的鬼角。和平时没轻没重地瞎啄不同，这一次，鸟儿啄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一根树枝落下来，与他碰触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回归它应有的轨迹。
“……晴明大人！”鬼切忽然喊住了似乎正要离开的晴明，“您……这只白鸟，跟着您有多久了？它……一直是现在的模样吗？”
大阴阳师狭长的狐狸眼因为礼貌的微笑而微眯，鬼切看不清楚对方眼里到底有无发自内心的笑意，但是对方的语气却实打实没有笑意，连回答里都带着探询：“……式神的模样，也会随着式神自己的心意或是其他原因有所改变。这鸟儿……跟我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很短，你也知道，我之前因为一些原因，解除了许多式神的契约，记忆也丧失了，所以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怎么，它……有问题？”
“……没有。只是，想起了其他的事情……晴明大人，妖刀姬她，现在还好吗？”
晴明面色仍然柔和，他认真地看了鬼切数秒，又扭过头看着站在他肩膀上的白鸟，露出了一个连鬼切也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笑容——好像是与平时无异，又好像带着些惋惜，又好像是有一些了然和通透。
“我觉得，她现在，大致上应该是满足的吧。”
那就好。
他向晴明行了个礼，正打算送走这位稀客，一直站在晴明身边的青行灯忽然往前踏了半步，与他搭话。
“鬼切……对吧？我是青行灯，与妖刀姬算是有些交情。我有点事情，想要问问你。”
“请。”
“你觉得那……你觉得……”青行灯问话之前看起来明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但是当要发问的时候，看起来却更像是不知道要问什么了，犹豫之中，无意地，她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了鬼切的眼睛，然后忽然就平静下去了，她轻轻地咬了下唇，然后将问题问了出来，“也没什么，只是妖刀姬她很挂心你……我想替妖刀姬问一问，你以后，要怎么做。”
“无法接受过去的人是软弱的，我想要接受我的过去和现在。我会在源氏修炼，直到我成为至强之刃。从今往后，我的剑不为鬼族，也不为源氏，只为我自己的心而落。妖刀姬她……应该有和我一样的迷茫吧，但是她很坚强，没有被这种迷茫压垮。她跟随着晴明大人，也找到了自己的道路。我相信，就算我们没有生活在一起，但在我成为至强之刃的道路上，她一定会和我一起。”
“那如果，她没有和你一起呢？”
“我相信她。为了她的理想，她会和我走在同一条路上。”鬼切伸手握住腰侧的本命刀，像是在起誓一般庄重，“会有那一天的，我会等她。”
“这样啊。”青行灯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你说得对，她也是……是这样的人。”
【八】
“你最后为什么没有问鬼切呢？”走出源氏宅邸，晴明忽然向身边的青行灯发问，“你明明很想要问他，觉得那只鸟到底是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没意思了而已。”青行灯望着天，这天的天气很好，湛青色的天空一点云彩都没有，好看到不真实。她心里的那个故事也像是这天空一样，有一种虚无的、空洞的好看。
“那天，和妖刀姬道别之前，我问过她一个问题，我问她：‘假如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无欲无求，那你为什么死后，灵魂都要跟着他？你真的觉得仅仅只是因为你身患奇症？难道你真的不是希望他知晓你的心意？你真的不期待他能认出你、回应你？’。”
“那么妖刀姬回答什么呢？”
“她啊，”青行灯回忆着当时的情况，轻轻地勾起嘴角，“她当时也被我问愣了，甚至呆呆地想了很久，很苦恼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之前说得那么坦然无畏。最后她告诉我：‘或许是因为遗憾，才会令我本该进入轮回的灵魂化鸟而归。’”
“很矛盾吧？她明明说的很清楚，并不想借飞鸟症与鬼切自白，也不想因这件事情打乱彼此的生活，但是她却说遗憾。她说：‘我和鬼切一起，在源氏生活了数十年，很多时候，他仅仅只是站在我身边，不需要做什么，我就已经足够安心。但是大江山讨伐后，这份联系忽然就被切断了，我自然……有些遗憾不甘。但是后来我了解了他离开源氏后对我的关照，我跟着他，看着他彷徨，迷茫，然后还清了恩怨，我就知道，他正先一步，走在我想走的那条路上。我当然遗憾了……其实我很想和他一起，哪怕是缓一步，也想和他一起走，但是事已至此，若是我可以化为飞鸟，哪怕只有月余，我可以看着他重生，颖悟，变得更加坚韧、强大，那或许也能填补一些不甘吧。’”
“晴明，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一份感情里面装许多人，或者一份感情里面，装着错的人。所以在看见一个故事里面，两个人的感情简简单单地仅仅装着彼此的时候，就很希望这个故事有个圆满的结局——如果对于把感情当做全部的人，感情圆满了，那故事就圆满了。可惜，世界上有人不是这样的，他们的人生，有责任，有理想，有抱负，有忠义，有太多太多东西，对比起来，爱情，太轻了。”
“……我敢说，如果他们两人能够再把这份感情，看得比理想再重一点，那这个故事，就不同了。但那样，就不是他们了。所以那一瞬间，我忽然对改写这个故事的结局没有兴趣了。”
青行灯看着那只白鸟，灵魂的载体失去了部分的灵智，也许是因为本能，白鸟一直在望着源氏大宅，但是在晴明来接她的时候，她依旧是选择了离开，按照自己生前的愿望，不去打乱鬼切的生活。
她的灵魂，与她的刀一般坚韧。
“晴明，化为白鸟却不得回应的灵魂，真的会消失吗？八百比丘尼也算是见多识广，她有没有说起过这些灵魂最后的去向？”
晴明托起了白鸟，白鸟疑惑地歪着脑袋，看着晴明在它的身上画着某种符咒，然后轻轻地蹭了蹭晴明的手，仿佛告别，晴明微微一笑，念了一句什么，于是白鸟脚下的晴明桔梗印突然光华大盛，白鸟在这片白光中化为点点星尘，随着风飘向源氏大宅之内。
“灵魂的事情，本来就玄之又玄。”晴明微微一笑，打开折扇，轻缓地扇着，仿佛看破又不说破的高人，“但我相信，这世间法则，不会亏待一个真挚又执着的灵魂。”
“……是吗。”青行灯抬起头，看着那闪着微光的一行轨迹，“那……也算是个好结局。”
【九】
《百鬼怪谈》外编八·第二十五章：‘有奇症，唤飞鸟。伤久不愈，黑鸟出。人死，化白鸟，奔爱人。徘徊期一月，得相识而复生，不识则死。有女子，京都人士也，患此病，抱憾而死，终不悔。’
落笔之时，明明有千丝万缕的想法想要诉诸于纸上，但真正写下的，却只有寥寥数言。
太简短了，她知道这不会是个流传很广的怪谈，但是这样就好。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有孩子们围着手拿纸灯的美丽女子。
“姐姐姐姐，你今天又来给我们讲新的故事了吗。”
女子微微一笑，“是啊，今天的故事，是我曾亲眼见证的怪谈，你们要听吗？”
“好啊好啊！”
“哪有那么玄乎，你肯定是骗我们的！”
“你先说嘛！”
孩子们的反应各有不同，但是眼神都透露着好奇，于是女子悠悠一叹。
“你们听说过……飞鸟症吗？”
【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情诗歌情丝，千感笔难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