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刀]飞鸟症》灵渡白狐

6、风雪葬风雪，时光弃旅人

　　【叁】
　　离开七角山之后，鬼切却并没有赶去京都。大抵是近乡心怯，又或是白皮人的文化冲击，他竟没有勇气踏入那座早已面目全非的京城，转而来到了黑夜山中。
　　其实他本没有友人在这黑夜山，甚至能想起的盘踞在这里的势力——黑晴明，也早已作古。
　　但是他还是来了，见到了意料之外的朋友。
　　“你是什么人？来此处作甚？”一股狂风刮过，夹带着几片飞羽飘落下来。
　　鬼切抬头，看见了那只手持团扇，背生双翼的妖怪。
　　“是大天狗吗？”
　　“你认识吾？”
　　“在下鬼切，幸会。”
　　“幸会。”说着，大天狗从空中降了下来，平视鬼切。
　　“你平日就住在此处？”鬼切有些好奇地问道。
　　“并不。”只见大天狗摇了摇头，“算得上是故地重游吧。”
　　“哈，我也是。”鬼切轻笑一声附和了一句，引得大天狗狐疑地侧目一番。
　　空气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咳。”鬼切轻咳一声，“说起来，你先前那位形影不离的同伴呢？我记得她能呼唤风雪？”
　　“……”大天狗没有回应，只是久久的沉默。
　　末了，才听得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你知道的，末法时代……”
　　这回反倒是鬼切说不出话了，安慰无从说起，只能干巴巴地道声：“抱歉。”
　　于是昔日的两个大妖怪只是沉默地并肩走着。
　　忽见一败落院落，木柱檐椽腐朽不堪，蛛网四结。
　　“这里以前是黑晴明大人的院落，我和雪女便是跟随他将此处作为据点。”大天狗突然开口道，“不过黑晴明大人常常带着我们四处奔波，说是据点其实也没怎么经常留守。”
　　话毕，他又指了指院中一块腐朽的木柱：“那曾是一株樱树，我当年便是在一树樱花下初遇雪女的。”
　　“同是黑晴明大人的追随者，我便问她是因何追随黑晴明大人的，但是她那时冷冰冰地也不回答我。当时我只觉得不是一个好相与的，想着以后便少些同她接触。”
　　“不曾想她是冷冰冰的，做事也一板一眼，不知变通，便生了几分逗趣兴味。”
　　“原先她是不理我，后来慢慢也会学着反击了。每次见着我都牙尖嘴利的，倒是活泼了许多。”
　　“后来我才知道，她追随黑晴明大人，是为了知道那个为老婆摘雪莲的男人身上感受到的温度是什么。”
　　“我当时告诉她，那叫真爱。可是她还是不明白，双眼只写着懵懂。”
　　“可是我那时也不懂，我又哪里知道什么爱憎，不过是看着她的双眼有些心动而已。”
　　“后来黑晴明大人过世时，她突然对我说，她明白了，当年决定追随黑晴明大人，是因为他对自己目标的追随是那样的执著，散发着光和热，于是下意识觉得帮助他实现大义便能够再次感觉那样的温度。尽管如此，她依然没有再能感受那天雪原上的那种温度，依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感。”
　　“我当时听了，也不知为什么，就想陪着她寻找。可说是寻找，也不过是漫无目的的游荡。只是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才有了些许意义。”
　　“后来人越来越多，末法时代也慢慢来了。她先是法力不畅，后来又渐渐有了枯竭感。为了缓解这种病症，我们便返回了雪原。”
　　“她消散的那一天，雪原上刮起了好大的风雪，好像将她逸散了的法力一并爆发出来一样。”
　　“她躺在我的怀里，握着我的手，说：‘好烫好烫。’我问，什么烫。她说：‘手心好烫好烫，要融化了’。”
　　“我就想松开，却被她攥紧了。她说，就是这个温度，与那天雪原的温度很相似，又比它还炙热。她说：‘好烫好烫，心都融化了。’随后她便哭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流泪，眼泪从两颊滑下去，在这极寒的雪原中竟没有冷冻结冰。她说：‘原来眼泪竟然真的是热的。’”
　　“她说，这是什么情感呢？这就叫舍不得么？”
　　“后来她就只是看着我，然后说了一句‘好烫好烫’，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雪花落了我一身。”
　　鬼切瞄了大天狗一眼，只见得他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有些泛红。
　　像是这种遗憾，鬼切也不知道如何开解。
　　到了临别时，反倒是大天狗开朗地拍了拍鬼切的肩膀，笑道：“谢谢了兄弟，这些事已然憋在我心底许久，不曾想在我临死前还能与人说得这么痛快。”
　　“不谢？”鬼切沉吟了片刻，邀请道，“我也是大限将至，或许可以一同旅行？”
　　“不了。”大天狗微微一笑，“我打算返回雪原，雪莲花的花期快到了。如果可以，埋葬在那里也不错。”
　　“如此……”
　　“躺在那里，就会有雪来。”
　　“那么，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

　　那只来自崇天高云的妖怪，爱上了那只来自雪原的雪妖。
　　雪花化形的妖怪，最后也是变回雨雪回归自然。
　　鬼切只是稍微觉得有些感叹。
　　那么那只崇天高云的风妖，最后是否会再化为山间谷风呢？或许是雪原上的利风也说不定。

　　【肆】
　　兜兜转转又去了许多地方，鬼切总算进入了京都。
　　此前他也去过荒川，望过离岛，没有太多好怀念的，于是又返了回来。
　　是时候该面对了，京都。
　　他有预感，自己将会坐化在这个地方，因为死亡的预感愈发强烈了。
　　晴明的庭院早已不见，源氏的大宅也被拆的七七八八。
　　街道周边的建筑，充满了欧式风格，写实魅惑的歌女海报贴满路牌。
　　大正年代，在位的天皇颁布了限刀令，鬼切只好将自己的本体刀使劲藏好。
　　夜幕降下，华灯初上时，靡靡之音更甚从前。
　　和洋兼备的建筑，未来主义达达主义的美学，轻快热情的音乐，摩登的服饰，时髦自信的男女……
　　穿着传统和服，一派浪人打扮的鬼切，与周边的一切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好似被时间抛下的旅人。
　　当故地不再是故地，故乡不见故人。
　　莫名的荒凉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为什么，突然会想要故地重游呢？
　　鬼切站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中间，又被人流推着前行，他不禁迷茫了起来。
　　在这不是故地的故地，他忍不住回顾了那漫长的一生，算得上是坦荡的一生，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只是，只是不知为何有些许遗憾，不知为何想要故地重游。
　　怀抱着木剑的女大学生们，哼着轻快的情歌，与鬼切擦身而过，叫鬼切忍不住侧目。
　　轻快甩动的马尾，刺激着他的瞳孔。
　　啊，是了。妖刀姬。
　　他一直等待着的，一起前行的那个伙伴，妖刀姬。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她了，即便他曾相信他们会再相遇。
　　但结果如此遗憾，鬼切已是大限将至，故地重游，故人仍不见踪影。
　　我回到故地，但是身边却没有我相信会和我一起的你。
　　如此遗憾。
　　忽然地，鬼切想起了那天青行灯与他的谈话，那是他最后一次得知妖刀姬的消息。
　　“那如果，她没有和你一起呢？”竟一语成谶！
　　此时此刻，鬼切终于意识到，或许，那个时候，妖刀姬就已经离去了。
　　其实早在许多年前，鬼切早已有了觉悟，他知道的，作为兵器一般来说都是生死场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折陨。这么多年来，再也没有听说过她的消息，他心里其实是知道妖刀姬也许没了。
　　可是啊，可是，他仍忍不住期待着某天的见面。
　　直到这一天，直到他即将死亡的这一天，他忽然清楚了，妖刀姬早就死了。
　　他突然明悟了，晴明那颇有意味的一瞥，还有那不明的笑容，以及那话里有话的回答。
　　这么多年的等待，不过是一场空。
　　妖刀姬啊，在那只白色飞鸟飞来时，或许就已经死了吧。
　　“有奇症，唤飞鸟。伤久不愈，黑鸟出。人死，化白鸟，奔爱人。徘徊期一月，得相识而复生，不识则死。有女子，京都人士也，患此病，抱憾而死，终不悔。”
　　当年初读青行灯的那篇怪谈，他不觉有什么。如今再想起来时，竟那样笃定，故事中人，正是妖刀姬。
　　为什么会如此呢？或许是因为，他当时不觉得妖刀姬会有那样欢喜自己吧……
　　最后，鬼切立在一处据说是平安年代的旧居前。
　　可是啊，在这弥留之际，责任啊，理想啊，都是过眼云烟。
　　唯有这遗憾，这思念，不断地，不断地放大。
　　死亡的预感愈发强烈了，鬼切闭上了眼，感受这生命逝去的一刻。
　　在我弥留之际，我是如此的想念你。鬼切颤了颤睫毛，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四处逸散。

　　此生今已惯，再会永无期。
　　唯有心头恋，缠绵到死时。
　　万物难为有，无常似尾花。
　　空蝉如此世，幻灭若朝霞。

　　他忽然明悟了这首情歌中的情感。但尽管如此，他依然不喜那伶人幽怨的唱腔。
　　再会永无期。再会永无期……
　　即便如此，他仍中意妖刀姬那天的歌声，还有那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
　　但是啊，如果可以，想要再见一面。
　　漆黑中，鬼切闭着眼，“看见”那旧居飞出了一只白色的飞鸟，那双金色的眼睛不含一丝杂质，全心全意朝他飞来。
　　如果可以，如果有来生……
　　他仿佛化作了一只白鸟。
　　许是临终走马灯，他与那只金色瞳孔的鸟儿缠绵飞舞。
　　如有来生，鬼切如是祈愿，请让我俩角色互换……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