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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过往 ...

  •   江罄还是高估了自己,本以为能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心如止水,却不料最终还是得了个落荒而逃的下场。
      这场不伦不类的采访最终连头都没开就草草结了尾,江罄红着眼睛和负责人道了个歉,说愿意承担责任。负责人既然见证了方才的那一内幕又怎会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慌忙摆了摆手,最终叹口气,往江罄肩膀上拍了两下,安慰道:“没关系,你赶紧回去好好歇歇吧,看这脸白的。”
      江罄没有推拒,有些沉默地应下,走之前没忍住往身后看了一眼,许戎秋办公室的玻璃门静静地竖在那里,听不见里面的半分声响。
      也不知道是隔音效果太好还是自己的话伤到他了。
      江罄脑子有些乱,他不明白为什么许戎秋的脸会白得像一张纸,明明他没做错什么,不需要觉得对不住。
      亏欠那么浓那么重吗?
      他吸了吸鼻子,又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刚离开的那两年他的确觉得假如爱不得有亏欠也不错,至少对方会永远记住自己;后来长大点了,就强装镇定地觉得亏欠也不必了,他一个人能过得很好;到现在见了面才突然发现,他想把许戎秋对自己的亏欠尽数抹除,因为对方的确记住了自己,却似乎过得一点都不好。
      即便那人不爱自己,他还是希望他能一直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别再在眼睛里藏那么多沉重的情绪。
      江罄抬头看了看有些黑下来的天,看了两秒又垂下眼。
      就这样吧。
      他想。
      话已经说开了,说明白了,说得穷途末路退无可退。
      豆大的雨珠逐渐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砸,砸到江罄的头上、脸上、唇上,给苍白镀上一层水光。
      人点背的时候果然啥时候都能遇上不如意的事儿。
      江罄跑出来的时候匆忙得像是身后有两百只二哈在赶着他追,压根没想着看天气咋样还来得及带把伞啥的,这会这雨下得仿佛萧敬腾在这开了场演唱会,间杂着骇人的、沉闷的雷声。虽然这会的雨非常应心中的景,但顾及着自己不太经得起折腾的身体,江罄还是往前疾走两步躲到了最近的一个屋檐下。
      因为是上班时间,屋檐下只有江罄一个人。他习惯性地摸出手机看消息提示,挑着把实习生的问题回复了后收到了周白的微信。
      “怎么样!真人是不是帅炸!放放你采访结束之后能偷拍两张让我近距离看看传说中的神颜吗!我听别人夸的天花乱坠的但从来没见过真人!听说他不太爱笑,是吗是吗?(p.s.放放你别醋,我还是最喜欢你)”
      “采访结束后立马回我信息!我打点滴打得快无聊死了,医生还不给我回家!!!”
      “我!要!疯!球!了!!!”
      江罄看着一溜的消息,苦笑了一下。
      帅不帅?
      当然帅,十年前让他一眼就相中的人。
      不太爱笑也是真的,估计是从小就不太爱笑,所有事都藏在心里,却总是从眼里泄露出来,让他窥得点滴分毫。
      再让他沉溺,让他以为自己和别人不同。
      江罄下意识地把嘴角往上挑,又意识到周围并没有人,再缓缓卸掉伪装。
      很累,有点冷,他想睡觉。
      他又想起方才许戎秋固执地举在空中的手。
      别人不知道,他却知根知底得一清二楚。
      那是十年前决定追许戎秋时学来的小把戏。他当时情窦初开,微博上看到啥土味情话暧昧小把戏都通通学来然后一股脑地往许戎秋身上使,就盼着哪一天这人能冲自己露个笑,若是能喜欢上自己就更好了。
      虚握拳头放他面前等他去接便是其中一样。
      彼时许戎秋虽然较同龄人更加成熟老练,但终归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两回还会碍于情面冷着脸配合,狼来了的把戏多了之后便也感受到了被打扰的烦闷,往往两人四目相对时便是跃跃欲试和面无表情的冰火对决。
      这次江罄学到了个新招,趁着下课的时间打算在许戎秋身上试验一下。
      “秋哥,”江罄试探性地喊单字,原本是想叫秋秋的,但他心里有谱,两人还没熟到那个层面,于是就耍了个小聪明,在单字后边加了个哥,不显暧昧,却也叫人避无可避。
      即便许戎秋比他小俩月,这声“哥”也不该江罄叫。
      许戎秋果然敛了一下眉,正在做题的笔顿了一下,没抬眼,直截了当地问:“什么事。”
      声音清冷,和他的表情一样不显情绪,却勾得江罄分外喜欢。
      “喏,给你个好东西,”江罄把拳头虚虚地攥住,掌心朝下强挤到许戎秋眼前,催促道:“手拿出来呀!”
      许戎秋并不想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把戏,脸上的烦躁几乎压不住。
      江罄察言观色的本领不弱,自然知道对方不耐烦了,只是倔脾气也上来了,就这么平举着手,直直地看进许戎秋眼里,等着他把掌心摊开。
      许戎秋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态度也很明了:自己缩回去。
      两人之间僵住的气氛让课室里的喧闹也停了。
      江罄本就是学校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性格好,和谁都能聊得下去,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也不会生气,爱运动玩乐器,刚进初中在文艺晚会上打了一手装得上逼的架子鼓便已经崭露头角,毕竟长得帅性格讨喜还有才有艺的男生实在不太常见。
      虽然自许戎秋转学后江罄的风头已经被分走不少,但比起许戎秋的冷面阎王称号,江罄这种随和的性子自然更有人缘。这下见两人明显陷入僵局,有看不下去的朋友就企图出来帮江罄解这个围:“害!罄哥你倔个啥,来放我手上,来来来,弟弟柔嫩的手掌心借你一用。”
      许戎秋眼神一转,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江罄则是压根没理他,不知道在倔个啥劲。
      那位朋友自讨了个没趣,也不觉得尴尬,笑嘻嘻地把自个左手放进右手里,机智地给自己铺了个台阶便又坐回自己位置上看戏了。
      对峙的两人就这么互相盯着,似乎谁都没有让步的意思。
      周围的视线绕了一圈,虽然大家都礼貌性地没有直接把目光放在俩人身上,但密集的余光还是让许戎秋感觉不太适应。
      他轻轻蹙了蹙眉。
      眼前江罄的拳头还倔强地横在半空,举了这么久也不见放弃的苗头,明明这家伙凭三寸不烂之舌可以轻而易举地给自己找台阶下,就像往常无数次那样。
      许戎秋垂了眼,不去看近在咫尺的人。
      “叮——”骤然响起的上课铃让许戎秋心里蓦地一松,想着这下对方总该转回去好好上课了吧。
      殊不知一抬眼,江罄的眼睛仍直勾勾盯紧自己的脸。
      还年少的许戎秋不太能解读那一瞬间自己的情绪,在之后的数年里他才渐渐察觉到那种心尖一颤的情绪应当叫悸动。
      两个十六岁的少年就这么脸冲着脸眼盯着眼,直到老黄走进教室,一根粉笔飞过来砸到江罄发顶,留下一抹白痕。
      “江罄你干嘛呢,赶紧转过来上课了!”老黄中气十足地扯了一嗓子,末了又补充一句:“等你自个变成了优等生再去骚扰人家!”
      老黄虽然年纪不小,但和学校里其余的老考究都不大一样。他年轻时在国外留过一段时间的学,思想较同龄人更加开放,再加上这俩月的风言风语,自然知道两人杠在那铁定是闹别扭出矛盾了。只是他虽然知道江罄的单箭头,但从许戎秋脸上也的确琢磨不出这郎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
      小小年纪便能不显情绪也是本事。老黄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动作倒也一点都不慢,半根粉笔在说话的当口又飞了出去,精准地直中靶心:“叫你赶紧转回来,听见没,上课了!”
      平心而论,他很喜欢江罄这个孩子,成绩虽然在全校排名并不低,然而在重点班里不太够看,每次考试都是险险地吊在车尾巴上。但这孩子贵在心眼不坏,聪明脑瓜子也是有的,只是本人似乎并不愿意把它用在学习上。
      老黄不知道怎么帮他,不管是学习方面也好感情方面也好。但他走了那么多年的路,吃了那么多年的盐巴,自然知道若是两人压根不是同一条道上的人,这条路会有多难走。
      比如两年半后的高考,这俩人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最有可能的结局便是分道扬镳。
      所以老黄也只能旁敲侧击地,想让江罄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这样他才能争取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头江罄被连续的两根粉笔命中,却还是纹丝不动。老黄在心里暗叹一口气,说:“我数三声。”
      “三.....二.......”
      江罄盯着许戎秋,突然开口问:“我还没资格骚扰你是吗?”
      许戎秋怔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答。
      他的确不太喜欢江罄对自己的穷追猛打,却不是因为成绩。
      江罄看他的表情,很快地笑了一下,说:“我明白了。”
      举了将近十分钟的拳头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放下了。江罄收回手,没什么犹豫地转过头,头顶上竖起的两根呆毛还沾着少量的粉笔灰,本该是挺滑稽的一幕,坐在他身后的许戎秋却没有丝毫想笑的心思。
      他下意识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却不明白自己究竟走错了哪一步。

      这之后的两个月时间里,江罄没再缠着许戎秋不放。
      他们目光相接时江罄还是会对许戎秋笑一笑,只是不再去看他打篮球,不再在宿舍楼底围追堵截装出偶遇的假象,课间也不再没骨头似地倚在椅背上,眨巴着眼睛要求许戎秋对他笑一个。
      本来应该感到轻松的。许戎秋这么想着。
      但奇怪的是,他感到烦闷。
      不温不火没有波澜的日子就这么往前踱着步,眨眼间两个月便又过了,罄元中学高中部的学生迎来了高中以来的第一次大考,分科考试。
      “这次考试结束后班级将会重组,到现在为止你们应该对自己喜爱什么,想学什么有一个基本的认知了,”老黄把手里的教案团了团,扣在讲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文科还是理科,一班还是二十班,都由你们这次考试决定。”
      “学号按成绩排,你们也不想挂着个不太好看的学号过剩下的两年半。”老黄似乎有些感慨,说完一连串鼓励的话后沉默了一会,再开口之前轻轻叹息了一声:“你们之中的有些人,会不再属于一班,但我还是想让你们知道,这次考试只是你们人生中的一个小槛,所以即便这次考砸了,也不要慌,人生还很长,有很多种可能。”
      许戎秋盯着桌面上的试卷,有些出神。
      坐他前面的江罄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两个月时间是许戎秋入学以来最安静的两个月,他独自一人刷题,独自一人吃饭,独自一人走回宿舍,完美复刻过去的十六年人生。
      而接下去的无数年时间也极有可能这么平静下去。吃饭学习睡觉,事业娶妻生子,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
      但他知道自己不习惯。
      他抬眼,望向江罄的发顶。
      那两根呆毛和他本人一样,倔强地向上生长,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地抖动。
      许戎秋低头,抿了抿唇。

      后来是怎么和好的呢?
      江罄看着屋檐上的雨砸在灰白色的平整搬砖上,又向外溅开,开出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后来分完班,开学的第一天,他坐在原本的位置上,冲着走进教室的许戎秋道:“我现在有资格追你了吗?”
      声音不小,有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冬日里姗姗来迟的阳光洒了他满肩,把少年的身影染成绚烂的金。
      他记得许戎秋愣怔了很久,又仿佛只是失神一瞬;他记得对方很慢地走向自己,然后错身而过;他还记得在身影交错的那一瞬间对方唇角牵起的一抹真实的笑,又或许只是他眼花了。
      江罄盯着脚下斑驳的水光,反射出的灯光在视野中逐渐模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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