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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了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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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戎秋低着头认真地看着采访问题。
负责人在旁边兢兢业业地站着,站了好一会才开口问:“许先生,问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许戎秋把剩下几个问题迅速扫了一遍,从茶几上把稿子拿起来准备递回给负责人,笑了笑,回:“挺好的,谢谢。”
负责人松了一口气,把稿子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后开始和许戎秋讲解接下去的采访流程。只是他还没说几个字就被许戎秋的神情逼得噤了声。
许戎秋完全没心思管旁人的表情,他死死地盯着门口角落里站着的那道身影,放在膝头的手攥紧了西裤,把原本平整的裤子捏得皱巴,指尖由于用力过猛已泛出青白。他眼神钉在墙角,眨也不眨,呼吸在粗重了片刻后又瞬间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一个很浅的梦境。
负责人和工作人员被吓到了,呆若木鸡地站了半天,办公室里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江罄想过很多种许戎秋对他熟视无睹的可能,但唯独没想到眼前的人会红了眼眶。
在他印象中,许戎秋连不耐都表达得含蓄而内敛。
他看着对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步子慢得像身后拖着千斤重的石块,却又坚定得像他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目标。
两人的距离一缩再缩,江罄呆愣愣地看着许戎秋走到自己面前,回过神来后已经被对方的影子裹在怀里,他下意识想逃跑。
他第一次追人,追的就是眼前这个。无奈也是这个人,在七年前的那个雨夜把他在感情中一往无前的勇气和自信全部摧毁。
现在的他只想逃。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许戎秋就仿佛已经洞察了他的意图,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嘴里下意识说着:“别走。”
话一出,两人都愣了。
江罄愣的是他的嗓音,哑得像一个一无所有孤注一掷的人;许戎秋愣的则是这场景实在与他的梦境过于相似,以至于藏在心里那么多年的话就这样吐露了出来,这也是他第一次以近乎祈求的姿态阻止一个人的离开。
可手心里的体温是真实的。
想到这,他不由得把人攥得更紧了一些。
周围的工作人员看情况不对,也没人敢打破这种诡异的沉默,都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如鸡。
最后还是江罄先开口:“好久不见。”
嗬。江罄心想,我出息了。
许戎秋要的却显然不是这体面而疏离的四个字。江罄能明显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在那四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加重了不少,像徒劳地想留住一缕握不住的风。
明明自己就站在这里哪也没去,对方却是已经像预感了自己会跑,像一头困兽一般死死锁住自己,给他一种丢失的宝贝失而复得的感觉。
可明明不是这样的。
江罄有些委屈地想。
七年前明明是他先放手的。
也不对。
江罄抬头看许戎秋的眼睛。
说他先放手还是有些抬举自己了。
七年前这人根本就没牵住自己递上去的手,是他一厢情愿又自作多情地以为他们最终会走在一起。
而七年后的现在,他知道对方的情绪只是出于时隔七年日益加重的亏欠。
“许先生,”江罄垂下眼,不想深究许戎秋眼里的情绪:“开始采访吧。”
说完抽身离开。
许戎秋在“好久不见”那四个字出现时就已经开始不可抑制地心慌,那人毫不犹豫地从自己眼前离开的举动更让他生出一种不可控的焦虑。他虚攥了攥还残留着体温的手,掌心里的温度真实得让他眼底发热,心却随着温度的消散逐渐变凉。
他闭了闭眼,缓慢而坚定地捏住了拳头,把没来得及退却的体温留在了手心。
七年时间着实算不上短,青春走了,勇气散了,原本该是两条平行线的人生却又在这个时间点重合。
许戎秋把目光定在正低头看稿的江罄身上。
这次说什么都不会让你走了。
江罄自然不知道许戎秋是怎么想的。
心里一抽一抽的疼,是一种日积月累攒下的钝痛。
比起利器瞬间捅穿心窝的那种疼要难受上数倍。
而江罄两种都体验过了。
他垂着头,视线放在模糊不清的字上,没注意看稿子上的内容,只是想尽力避开对面灼人的视线,所以目光毫无落点地发着呆。
负责人在旁边看着相对而坐的两人,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却又因为工作要求不得不开口提醒沉默着的两人:“放放。”
许戎秋的视线原本钉在江罄的发旋上,闻言两人都抬了头,江罄把稿子放在一边,轻轻“嗯”了声,示意明白了,而许戎秋则皱了皱眉,开口问:“你叫他什么?”
负责人心里一个咯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而江罄则非常善解人意地帮他解了围:“言放,我的名字。”
负责人心里更忐忑了,心想这俩人三分钟前剑拔弩张地紧绷,怎么看怎么像有旧情或旧仇,怎的到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而且言放没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给许戎秋提过醒了,那时许戎秋没表现出任何异常,所以唯一的解释便是言放改了名,他原本并不叫言放。
搞新闻的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更别说在娱乐版块混了这么些年的人,负责人转瞬间便已经在心里演绎了好几出大戏,只是干了这么些年好歹算得上半个人精,即便心里翻天覆地惊涛骇浪,面上却也是不动声色地不显分毫,把自己当成个死人,左耳进右耳出,这样最好,谁都不得罪。
祸从口出这个词他听过太多次,也见过太多前辈翻了车落了马,因此即便听到了些什么不该他知道的东西,他也能眼观鼻鼻观心,安安分分地守着自己的职责,不过分打听,也不表现得过分热切。
这是他摸爬滚打这么些年混出来的经验。
许戎秋却没空管别人心里的小九九。他向来不喜在外人面前讨论私事,此刻却也顾不上那么多,手下意识往前一捞想握住那人,却在伸出去的半道上停住,白了脸色。
他多聪明啊,状元榜上连续三年的第一,言放那俩字放心里琢磨琢磨便也有了结论。
即便这结论把他的心砸了个粉碎。
他想把眼前的人抱进怀里,想问他当初为什么不辞而别,想问他这七年过的好不好,也想问他为什么改名,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他能不能帮得上忙。
唯独不想问这个名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他害怕被明确地告知自己已没了立场,没了身份,没了资格。
于是抬起的手就那么横在半空,没人去接,他却也固执地不放下。
这厢许戎秋脸色泛白,那厢江罄也不好受。
许戎秋的手还微微向上抬着,是一个等待的姿态,江罄却微微垂了头,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没了感知。
只是被咬得泛紫的下唇和捏得青白的指骨泄露了情绪。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即便他不愿,也该有个欠了七年的了断。
“抱歉,”江罄轻声开口,抱歉却不是对着许戎秋说的。他转了转头,对着身边的工作人员歉意地笑了笑,尽管所有人都能看出他这个笑有多勉强:“方便给我们一点时间吗?”
许戎秋白着脸接话:“旁边有休息室,安迪会带你们过去,抱歉。”
负责人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领着一众人走出了办公室。
“咔哒”一声,玻璃门被关上后自动落了锁,隔音效果太好了,以至于宽大的办公室静得让人发慌。
许戎秋的倔劲上来了,手还是举在半空,丝毫没有要放下去的意思。
江罄抬眼看了看他的手,避开了对方过于灼热的视线,轻微地叹了口气:“放下吧。”
许戎秋不开口,眼尾有可疑的红,修长的手指垂在空中,微微绷紧。
江罄沉默了半晌,还是伸出手去轻轻勾了勾他的尾指。
许戎秋反应很快,在两人皮肤相接体温交融的那一刻就已经反手把江罄的手裹进了自己掌心。
江罄没挣扎,他的力气在方才数十秒的对峙中已消耗殆尽,况且他还要留点力气说话。
“许戎秋,”江罄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喊他的名字:“我们谈谈吧。”
他欠他一个解释和一个郑重的道歉,从此之后他们俩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见。
被喊了名字的人轻声应了一声,似乎成竹在胸,手却不自觉地颤了颤。
江罄顿了顿,似乎不知从何说起。他吸了一口气,理顺思路后才斟酌着开口,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却已经让许戎秋丢了冷静:“七年前欠你的解释,我现在补上。”
许戎秋的手僵住了,眼神定在深棕色的地板砖上一动不动。
为了两人的体面,江罄善解人意地把“七年前你不愿意听的解释”换成了他欠他的解释,温柔又决绝地把过错揽在了自己的身上,没给许戎秋留分毫解释和挽回的余地。
江罄的声音很平稳,似乎丝毫没被情绪影响,“我爸是个警察,这个我告诉过你了,但我没告诉你的是他是个缉毒警,也是卧底。”
许戎秋抿着唇,一言不发。
“七年前一宗缉毒案牵连到了他,为了保证我和我妈的安全,我们必须离开。”
许戎秋没什么别的反应,除了手更攥紧了一些,绞得自己的指尖泛白,连带着江罄也感受到了疼痛。
江罄轻抬了抬唇角,扯出一个轻微的、自嘲的笑:“我其实已经犯了错,在我爸妈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出门不能联系别人只能等他们来带我走的时候出了门,打了电话,只是因为走之前想再见你一面。”
许戎秋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原本高大的青年像遭受了什么忍受不了的疼痛,整个人有些蜷缩起来。
“我知道你不太喜欢我,一直都知道。”江罄笑得累了,便也就不笑了,嘴唇抿起,形成一条平直的线:“但我从见你第一眼就喜欢得紧,所以才一直缠着你。”
许戎秋在这时低声开了口,嗓音哑得像被货车碾过的沙地:“别说了。”
江罄的心猛地一颤,之后的话堵在喉口,让他有一种久违的窒息感。
他沉默了一会,把涌上鼻尖的酸涩压下去后才再次开口:“最后几句话了。”
许戎秋不知道是哪疼得有些厉害,手攥的极紧,连平时板直的背都有些佝偻下去。
“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再怎么喜欢一个人,若是无缘也强求不来。小时候我不懂这个道理,长大了自然也就明白了。”江罄的声音很轻,却无孔不入地钻进许戎秋的耳蜗,几乎把他击溃:“我欠你一个解释和一个抱歉,对不起。”
许戎秋一只手按在腹部,另一只手仍紧紧地拉住江罄的手指,却又只箍住第一节指骨,江罄若是想挣脱,随时可以走。
“许戎秋,”江罄吸了吸鼻子,晃了晃自己的手,连带着许戎秋的手也抖了抖:“我已经不委屈了,你也不用觉得亏欠。”
他说的是七年前那通只维持了三秒钟的电话,在场的两个人都清楚。
许戎秋似乎能预感到他的下一句话是什么,可他已经被判了死刑,他无法开口。
“我们以后,”江罄动了动手指,缓慢地、却又不容置疑地把自己的手从对方掌心中抽离:“不要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