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荡》作者苏伦

12、第十章 十字街口

　　很快高三的日子在匆匆忙忙、若得若失中度过，这几个月里，苏扬尽其所能地做好一个毕业生的准备，经常陷入烟雾迷蒙的考题中，课也常听不懂，一方面抱怨以前没好好学习，回家时，父母的期望又那么大。
　　成绩也不稳，如果文科、语文高考超常，或许能考上本科，但一不留神又降回班里倒数的位置，只怨自己基础太差，现在为时已晚，只好过一天是一天，勉勉强强过去，奢求高考时，天降大运于斯人也，必定加其分数，助其成功。

　　市十三中的考场在县实验中学举行，苏扬初次住宿在外，生怕临考前睡不着，高考那几天，大雨淋漓，为考生考前热身。天气阴晴不定，由于教室尽皆封闭，一班人都往实验中学食堂里学习，食堂内顿时变得兵强马壮，动作利索的，趁早在考前几天，约女孩子出外，弥补高中时恋爱的空缺。
　　苏扬心慌，生怕高考不好，临考前孙潇为其振气，夜里想着想着也随众人入睡。

　　次日，众人一大早便起床，抓紧时间复习一下古文，练习作文套路，外面的天气阴霾漫天，生怕淋了一身落汤鸡回来，都披雨伞出去。苏扬匆匆吃过早饭，忙寻考场而去。第一科是语文，苏扬基础不扎实，故而很从容地回答，作文是语文高分基础，往常的作文套路觉得不好用，这些年高分作文有如奇门遁甲，出奇制胜才能获得高分，迟疑用诗歌来表达，一时兴起，洋洋洒洒地很快完成了一半，却怎么也想不出以后该如何下笔，心想作文空格还落下一大片，顿生后悔，回想之前老师说过高考写诗是大忌，懊悔不已，如今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眼见时间已无多，便依样画葫芦，用散文诗把最后的字数凑上，终于完成这篇“四不像”高考作文，试卷便交了上去。
　　考完后，苏扬呆在座位上，如今最可能拿高分的门科，最低分也有可能，奢求那个阅卷老师慧眼识才，将他那篇四不像定格为优等文，这样希望的分贝便多了一些。
　　此后数学、英语、文综、历史也不知是好是歹。即使不会自己也填充大堆答案。如果幸运女神真的要垂怜于他，那些填上的选择题都往对的地方选，考上本科也许不难。

　　三天一晃而过，毕业那天依旧大雨倾盆，恨不得一举把市十三中的学生冲回小镇去，少了返车的麻烦。苏扬奢求不大，只要上本科则可以，重点院校基本无望。回去的路上，班里的学生竟争先恐后在车里煽情地唱起了《祝你一路顺风》，苏扬心想自己也许该与他们一路顺风，唱着唱着，内心也悲怆起来，与夏雨交织在一起。

　　等待分数的日子里，心里很矛盾，苏父比苏扬还着急，掐日子过着，苏扬生怕考不好，在家的日子不好过，正值表姐在深圳，邀自己去玩，苏扬念及儿时，她在池边救自己一命，不加推辞，便藉口出去。这样少了担心考不好，也不会马上面对父母的责备。

　　苏扬这次上车却不似以往那样一个人走，好在刚上车前遇到初中的一个同学，一块叙旧。苏父却担心苏扬外出，先前总是一个人在家中过，出门前又多叮咛了几番，待将儿子安全送上车，才安了心，远远望着汽笛声远去，内心百感交集。
　　苏扬心里担忧高考的分数，也许放榜那天会在郊外大哭一场，回去也不知该如何向父亲诉说清楚，往事历历在目，当初执迷不悔，高考前还偷偷看那些闲书，每天悠哉乐哉，心中只为那个不着实际的文学梦想。
　　同来的李德宇在一番叙旧后，闭门养神听音乐。苏扬心想一去深圳要好几个钟头，后面的那个胖子仿佛几夜未休，瘫在座位呼噜大睡，自己睡不下，又担心晕车，便又与德宇谈了些学校的事，心爱的人几年没见面，也淡泊了心中的情意，只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高考前曾几番考虑要重读，也许过几天后也不知如何处置。

　　车驾向远方，渐渐远离小镇，李德宇在半途下了车。这一段剩下的路程没有人相伴，苏扬只是一个人闷闷地望着窗外，远处城市喧嚣的霓虹灯闪耀，渐渐若隐若现了。

　　苏表姐早听说表弟过来，已在长亭外久久等待，夜色深了，那辆大巴终于完成使命，将苏扬原物奉还。苏扬觉得车内气氛不好，也只好将就，想象人生也如此。苏表姐家人不多，只有情侣两人，且表姐夫在外出差，不似葛轩那儿，像个大家庭，这次晕车没上次严重，但元气已大伤。
　　回去匆匆喝了些炖汤，便舒坦出外一看，原来深圳河附近的海也被填了，一眼望去，只是朦胧的青山映衬在漆黑的夜色中，与喧嚣的城市霓虹灯对比，这里显得清幽、温柔。看海的愿望落空，回去在心中许下第一个心愿。
　　苏扬这次外出，本想十二年的书生气太重，毕竟时代在变，学文科的人过于感性。现代社会出现不了诗人，诗人只可能出现在幻想中。
　　几天没事去找地方玩，但外面车辆多，自己腿短跟不上，又跑不过那些中巴，没个指导，纵使走了几个钟头，把脚皮磨厚了一层，也走不了几步远，落寞回去。深圳夜总会酒吧林立，夜夜笙歌，自己对此却不感冒，决定买一张地图回去，懂得兵法上有云知彼知己，自己储蓄不足，但也知道思想有多远，你就能走多远。

　　苏扬在家经历古诗词的熏染，早把一颗心烘得伤感凄切，好似经历一番寒彻骨。去海上世界是自己的梦，当梦在幻想中，苏扬是不敢想象实现的，但梦就在眼前，没去遂愿便对不起自己。苏扬斟酌良久，于是去了，还是坐上了表姐的快车。当海上世界成了过去，那只客轮也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守在海边供众人欣赏，一眼看不到大海。周四下午，行人已不少，叹息的是不能来个徒步旅行，只是在内心上给自己进行一次眼睛与心灵的旅行。
　　苏扬心想那些被描绘得精彩绝伦的小说到现实都变得如此乏味，临海那家咖啡厅的醇香远远飘来，沁人心脾。这一次又没看到真正的海，苏扬到了蛇口，心愿但没达成，只把那只大客轮的影子带了回去。
　　夜里多了些闲聊的人们，苏扬闷慌不止，自己对于大人们的沟通一窍不通，两代人的代沟不知该用什么来填补。于是决定到书城走走，毕竟那儿像自己的根，在那儿，心灵得到净化，灵魂得到了升华。
　　经过跋涉，那辆车终于把苏扬送到原点，自己的胃消失不了，走不多远，又怕错过，原来一切的多虑都是多余的，其实生活一直很简单。
　　大城市的书城，不比家里，盗版抓得严，到处都是钞票的声音，深圳人赚钱快，花钱也快。刚进书城，却有凛冽的气息扑鼻而来，萦绕着清爽的古典音乐，亮彻人的心扉，与自己的藏书对比，好比藏在海中的一口清泉，让人眼花缭乱。人也要赶上时代的步伐，天堂向左，深圳向右的路，好书多，但没有多大的金钱购买，学车五富不是看书得来的。颠簸的车轮驾驶了回去。次日，一如平常地过。

　　终于过了几天，苏扬经不起寂寞，终于又到处走走，惊讶地发现附近竟有租书的地方，因价格便宜，便不假思索买了不少好书。到市区一看，竟受不了的是坐车，想平时少动，浑身是病，这一外出，便日益明显，深圳市区人多，一路上走走停停，又艰难地延伸了一步，车内的人好似翻浪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地广人生，又不好意思让表姐常陪自己出去，无可奈何地挨过了几天。深圳的景点太多了，不能一一去全。

　　放榜的日子渐近了，苏扬也无心去哪游玩，寄希望于那篇“四不像”的作文，在考场上运气飙升，其实心中也没个底，学习不彻底，别人是熬在抗战前线，而他一直退居二线，临时突袭。如果上天这次慈悲地给他高分，他以为自己会洗心革面，不再慵散过日子，可世界上幸福的人有着相同的幸福，不幸的人却有不同的不幸。

　　苏父在家中比儿子还着急，一班左邻右舍，亲戚朋友纷纷前来询问，苏父以为儿子仍如初中那样在年级中拔尖，中考的失意反而让他上进，他把儿子当成自己的全部资产，在高考前赌了一把。
　　那天下午，全社会都趋向平静，只等待放榜的那一刻，是喜是悲，让命运去说吧，苏父来电咨询，苏扬在表姐家中，心寒不敢去电话里咨询，苏表姐碍不过舅父的面子，向苏扬索要准考证号，苏扬麻木地坐在一旁，心跳由平时的一分72下开始翻倍提速。
　　气氛静寂了几十秒，仅有电话中报分员的余音绕梁。
　　苏扬迷失地问：“多少？”
　　“465分。”
　　苏扬的脑海顿时炸开了锅，还没反应过来，习惯性地继续问：“多少分本科的？”
　　“550分。”
　　这时所有的幸运都被缪斯掠走，空中仅回荡着夏之哀愁，电话铃又响，是苏父打来的。苏扬不敢去接，苏表姐只好尽数报知。苏父十二年愿望落空，声嘶力竭，一时无法接受，将悲愤化为力量。苏扬不敢去听电话，一个人瘫倒在床上，看白白的天花板发呆，连去咨询其他人考得如何的勇气都丧失了。自己的江东父母都无法面对，更何况他人。电话里传来一阵叹息声和辱骂声，苏扬全当没听见，眼泪竟要夺眶而出，如今才明白什么是覆水难收，这个家该如何回呢？
　　苏父的电话刚放下，又有电话来问，是苏母的。苏扬不敢面对，麻木地走出房门，心想清净一下，迟疑地去咨询一下各科成绩，确信无疑，语文最低，恐怕作文仅有十几分，什么散文诗啊，都给他去见阎王去吧，本来成绩这么差，还雪上加霜，扣除那么多分数，苏扬突然有点恨诗，讨厌一切写诗的人。
　　高考前苏父问考得如何，自己还支吾着说还可以，如今比本科线还少了上百分，平日里夸夸其谈无所谓，但事实摆在眼前，铁证如山无法让时光流转，弥补这一切的遗失。

　　*** ***

　　苏扬小时候就很想去看海，因为大海能让人的心胸放远于天际。一个人来到深圳，走在形影憧憧的街头，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以前说要如何如何，如今理想是什么都不敢谈，他连一般人读大学的愿望也难以达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小率，只能进而不能退，还时时刻刻有可能被车马炮吃掉的可能。

　　高考放榜那天下午，天有点昏暗，苏扬一个人从苏表姐家茫然若失走出来，表姐让他随身携带的手机都忘在床头，苏扬以为天会施雨，为他的失意倍添几分煽情的气氛，几朵乌云像聚赌般围成一堆，还没开盘，却如有警察暗中来访，登时作鸟兽散。
　　苏扬毫无知觉，只是徒步走着，也不知所去何方，就如《十年》MV里的陈奕迅，迷失在十字街头，陌生人不断撞在他的身上，却毫不感知。在深圳这个日夜不息的大都市，每天都有人踟躇在十字街头，回眸茫茫前程，而他只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苏扬有了将心比心的机会，顿觉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麻木地支撑身子，夕阳的余晖晒在他单薄的身上，累了，在超市边的石凳上呆坐，这城市没人理解他的悲哀，也没有人看见，一路尽是没有表情的人们。
　　表姐见表弟出去，心想他可能要清静一下，便不去咨询什么，一到晚饭的时间还不见其归来，忙打电话去寻找，却发现苏扬的手机丢在家中，心想他这么大的人不会丢失，去找，也不知会往哪个方向去，深圳那么大，找一个人谈何容易，便干等了几个钟头。

　　苏扬漫无目的瞎走，饿了，在一旁的面包坊买一块充饥，整个城市万家灯火，演绎着人世间的百态，苏扬觉得高中三年，一直在做梦，一梦三四年，如今梦醒了，却发现无路可走。
　　高考让他看破了人生，之前没想到落榜后会如何，如何去收拾残局，纷纷世上红尘，转眼化成空。以前认为自己才华横溢，会写几首小诗被人称为才子，放眼在这社会，连沧海一栗也不是。如今的社会不可能像古代文人般靠几篇诗文便能平步青云，一辈子荣华富贵，何况他的那点小才华还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他突然想起杨琳，她考得如何，当年两人在柳荫下，协议一同进重点大学的愿望是否在她一个人身上得到验证。如今一年多没她的音讯，过去的一切，注定如风般逝去，他又想起王思怡她们三人，一年前答应人家去杭州完成儿时江南水乡的旧梦，如今想去，却怎么也去不了。

　　苏扬的目光跟着路上行人游离着，徘徊了多少窗台，经过了多少悲哀，才明白当初的义无反顾，最终让今天的他输尽了全部。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整个社会不只苏扬一个人在发愁，同样落榜不乏其人，静坐着，天终于镶上了一片灰，转而昏暗。车辆依旧不断穿越在大街小巷，热气腾飞，夜市也开幕了。VCD的歌声穿透在夜幕下的深圳，小虎队尘封在岁月里的歌声，不知从哪里冒出，回荡在空中：

　　（旁白）第一次来北京玩，还又是自己一个人。而我只会说地道香港人不咸不淡的国语，我都算好大胆。北京这个地方不算小，但是我竟然遇到一个男孩好几次。一次他居然走过来自我介绍。死了，我都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原来他是由台湾来的。他还以为我是本地人，还赞我比本地的女孩靓，摩登得多。

　　总是一次又一次不小心
　　走进悲伤的森林
　　以为已经沉睡的恋情
　　又在午夜里惊醒
　　总是不知不觉地想起你
　　惊慌失措的眼睛
　　就算已经远走的背影
　　依然靠在我怀里
　　孤孤单单一个人
　　走在丽影双双的街头
　　忘了我在找什么
　　等待明天还是往回走
　　总是在失去以后
　　才想再拥有
　　如果时光能够再倒流
　　夜空那幕烟火
　　映在你的心里
　　是否触痛尘封的记忆
　　总是在离别以后
　　才想再回头
　　不管重新等待多寂寞
　　夜空那幕烟火
　　映在我的心底
　　是无穷无尽的永久

　　（旁白）于是接下来一个礼拜的行程，就是和一个男孩在一起，一起在长城上面看我们祖国的风光。我们都好陶醉。大家都似乎忘记了香港太平山和台湾阿里山的景色，语言已经不再是我们之间的隔阂。但是一个礼拜好快就过去了，他对我说过一句话。我是一缕烟，而你是一团火，可一缕烟正因为我一团火已产生。但是我只回答他说，当烟火烧到最后最后，烟就会飘走，火就会熄灭。而两者都不再属于一处地方。

　　当初的苏扬也想和杨琳去北京，去爬八达岭，一起爬长城，而总是一次次走进迷失的森林，如今孤单一个人，走在孤单的街头，等待明天，而黎明会在哪里。他心中登时有无限的悔恨，往事不堪回忆，自己又错失了什么。

　　黑夜也觉得热气燥人，终于慈悲地下了场大雨，给大地降温。苏扬麻木得去避雨的信心都失去了，在雨中任凭雨点滋润他的心。雨点刚停，苏扬不想早点回去，回去也不知如何面对家人，伸手一模裤袋，手机也忘了带，心想耳不听为净吧。

　　沿着深圳河，顺流而行，隔岸是灯红酒绿的香港。苏扬想起自小敬仰的金大侠便在河的对岸，想去瞻仰他的雄姿，小河弯弯一旁是车水马龙，一辆辆宝马奔驰从身边掠过，偶尔从里边探出个花容月貌的女子，惊诧地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迅速湮没在黑夜深处，随风尘而去。
　　书中所言，如果你爱上一个人，送他去纽约，那里会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也送他去纽约，那里会是地狱。深圳不也如此，天堂向左，深圳向右。如今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街头，川流不息的人流正把他湮没，向左走，还是向右走，苏扬顿时有点意乱心慌，蓦然回首，却发现再也没有退路可走。

　　夜越深，步伐竟不自觉把他牵引到蛇口的海上世界，苏扬小时候的梦想是驾着轮船去环游世界，如今海上世界的游船已被包围起来 ，像在空地上冒出一座城堡。会场内尽是形影不离的情侣，以及老夫少妻。苏扬看着他们的生活，感慨人生又有何种生存的价值。
　　一个人坐在路灯下，对着远处的塔头守望，一闪一亮的，凝视着。苏扬靠在海岸上，身后是一片渐远的迷茫，苏扬也觉得星空有点遥远。

　　*** ***

　　天亮了一截，雨点登时大了，苏扬还在梦中，他竟忘了，他一夜未曾归宿。苏表姐等他一夜未归，心中有点害怕，他这么大的人出去，但人生地不熟，何况一直来未曾夜不归宿，打电话咨询，所有可能去的亲戚家，尽是咨询成绩的。如今人又不见，心内登时慌了，舅父把他交给自己，却让自己把他丢了，生怕他失意出去，会发生意外，遭人抢劫，在深圳这是常见的事。夜深了睡不下，只身四处寻找，但在街头苦苦寻觅，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担心得滴泪欲哭，累倦了回家，迟疑明天他也许会回来的。

　　苏扬一宿未归，黎明时分被雨点催醒，躲避不及，顿时全身湿了一大片。苏扬仗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向车夫招手，车夫遇到落难的同伴，全身尽是油水，好心让他上了车。苏扬被这雨夜一淋，睡意减去，方明白自己一夜未归，在海边的石凳上昏睡过去。
　　车夫问他去哪里。
　　“建港路口！”苏扬含糊着。
　　“哦。”也不多说什么，那车夫秉承了深圳人时间就是金钱的信念，由于是早晨，人烟尚少，车速都比以往提速，很快到了终点。苏扬掏钱给他，奇怪海边还在下雨，而此处良好如昔，拖着疲倦的身体和一片心酸回表姐家。

　　苏扬把表姐从梦中惊醒过来，苏表姐一夜寻他不着，正乏力而睡，睁开双眼望见一身狼狈的苏扬，有点隐忍着眼泪，略带责备地叹息道：“阿扬，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让人不省心啊！昨晚人都没回来，也不说，害我和你表姐夫担心了一个晚上，几乎打遍了亲人朋友的电话。”
　　苏扬哭丧着脸，迷失地望着她，想起儿时失水，还是表姐拯救他于危难之中，心中有愧疚，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苏表姐看着他的神色，心软了下去，叹了一口气，说：“你先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看你湿成这样，我先打个电话给舅父说，说你回家了。”
　　苏扬不多说什么，找出一套干洗的衣服，在浴室冲洗，室外仅有表姐在电话里对话，天已明显亮了，那一场雨似乎冲醒多年沉睡于梦中的他。他觉得高考是一场梦魇，前程所去何方，一股儿把他从梦中拉回了现实。
　　人做梦可以，梦醒后却人去楼空，是他当年对杨琳的感情，只是梦里不知身是客，只想一生相伴到永远。而人的一生最悲哀的是梦醒之后，发现自己已无路可走。

　　洗完澡也不去多想什么，困意还残留着。苏表姐九点要上班，现在还有3个钟头，苏扬什么也不想吃，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苏表姐一边为他收拾换下的衣服，一边不住地摇头，见苏扬考得不好，知他心理难过，也不忍心苛责他，迟疑劝舅父让苏扬复读，明年考个好成绩，这么想着，也完全没了睡意。在她眼里，苏扬依然是十几年前那个好动的孩子，只是在他的眼角边，不经意间发现有点泪痕隐隐在其中。

　　苏扬不料自己高考砸了，在亲戚间反差那么大，“别人家的儿子还是女儿考上了重点”之类的话，不时传上耳根，亲戚们还记得初中小学时那个在学校聪颖上进的苏扬。苏父的反应最大，一时接受不了，好比含辛茹苦经营十几年的生意，在一夜间破产，心都酸得连醋坛子都自叹不如。
　　苏扬辗转在深圳的亲戚家，无颜回家，但复读的日子也渐近，再耗下去，恐怕连复读的机会也错失。苏父的叹气归叹气，目前仅能用复读来弥补，如今狠下心让苏扬去打工，也不是个办法，毕竟这个社会只认文凭，不认水平。而儿子的水平如何，至今也不敢猜测，这个时代未来充满不定数，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外面闯荡。

　　苏祖母也从小道得知苏扬高考落榜的消息，一路劝儿子消气。苏父见母亲如此，不敢当面生气，把话咽在心底，也罢，苏扬也是自己手心的一块肉，留着让他回来。
　　苏扬无奈地打点回去的行装。苏表姐不住地叮嘱，回去该好好读书，不能再如以往般儿戏，毕竟高考关系到一生的命运归宿。
　　苏扬如今一身狼狈回去，回想去年与王思怡约定来年在惠州重聚，如今无颜见她们。她们仨今年是否去姨妈家里等自己，是否去罗浮中学继续上培训班。想着想着，越是放不下心，乘大巴时，路过惠州站，他故意下了车，也不好意思告知姨妈他来到了惠州，他有点愧疚地在罗浮中学校门外的凉亭等了片刻。

　　下课的时间已到，在拥挤的人群里，一眼望去王思怡三人依旧如去年般清丽，而且发觉王思怡把头发扎了起来，眼眸流动，灿若桃花，在黄昏下显得更加耀眼动人。苏扬下意识把身子往里边伸，生怕她们发现自己，问他考得如何，只是安静地听得她们细说。
　　“表姐，二哥，今年到现在怎么还没来惠州呢？我们都等他半个多月了。”阿红首先道。
　　“是啊。去年不是说好高考后便回来了嘛？说好带一些好玩的东西来给我们呢？今年都不见人影了。”王怡萱叹道。
　　“难道发生了什么事？”王怡萱接着问。
　　“我也不清楚，上次给他的信还没给我回呢。再说现在高考都放榜了，还不来！”阿红生气地嘟起了小嘴。
　　王思怡一眼不发，双眸没有言语，深情地望了一下天，隐藏的心思不敢让她妹发觉，未料王怡萱看出她的心思，逗她笑道：“姐，你也在想他啊！”
　　王思怡被她一眼看穿心事，脸根一红，“口是心非”道：“才没有呢，他不来，才清净呢？”
　　“是吗？哈哈！”两人异口同声。
　　苏扬看王思怡凝眸蹙额的，仿佛想起一年前的契约，苏扬真想出去告知他在此，但始终默不出声，就这么目送她们远去，直到消失在层林深处。忙到车站找车，往家里赶去。一声叹息散发这无边的夏日天空下。

　　*** ***

　　回去的日子未必如死水般平静，苏父本来想眼不见为净，如今见不成器的儿子归来，一想起以往对他无微不至的呵护，如今梦想没有达成，觉得自己以前一直在下注，这么多年的赌注越来越高，想在高考时摊牌，会是满堂红，没料到满堂发黑，气都不知往何处使。

　　在家里闹了一阵，连母亲大人也前来劝架，苏父畏于其母的尊严，强压着气不爆发，自知家丑不能外扬，等苏扬回来收拾残局，选择学校去复读。苏扬自知咎由自取，也不敢表示什么，遇到苏父的苛责，也不敢反驳，高考前对父亲信誓旦旦，保证如愿，却不料高考考成这般，如举了降旗的一方，悉听父亲的责备。苏父见儿子默不作声，苛责几句，见无人反应，犹似放了鞭炮，无人响应，也累了，倦了，当没看见便了。

　　日子匆匆而去，苏扬无奈只得接受复读的事实，葛轩闻知苏扬落榜的消息也来电相慰，只能期待来年重聚，说什么“人生难免失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次复读不也多了一条人生的经验。”
　　苏扬把表哥的醒世箴言记载在心，这次没能与王思怡相约在惠州西湖，来一次故地重游，心中懊悔不已。转念又想到来日方长，感情像酒，越久越醇香。□□如古代才子佳人般，尽管才子多难，但最终有情人会成眷属的。未来虽然遥远，但又似乎近在咫尺，这样想着心里也踏实多了，之前迟疑王思怡将他忘记，但在惠州的那一瞥，还记起曾经的他，仍怀念旧日情谊。顿时，心也舒畅了许多，有了上进的动力。他明白王思怡如今也高三了，杭州之约，虽说缥缈，但起码有一份寻求，人生何不是迎着希望而如飞蛾扑火。虽然幸运的人少，但总让活着的人有希望去争取成功。
　　孙潇与苏扬走的路不同，也劝苏扬复读，毕竟他深知苏扬对洛边一中的眷恋。自己对学业无望，也无心拖累苏扬。大喜大悲都会成为一场空，想想人生的路才走几步，怎么能停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