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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捉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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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骢原本说到底不过是个方士,现如今一跃而成为太子之师,也算得上鱼跃龙门。
这朝堂上下都未料到他竟有如此造化,送礼的人踏破了门槛。柳骢有的收了,有的连着还礼一并送了回去。既然想在这朝堂上混,有些往来总得应承。
前一日宫里传了消息,说是今日太子要来柳府求教。柳骢早早在门口候驾,天已有些冷了,饶是站不住,洛华毕竟小孩子热气足,呵了口气,将柳骢的手放在自个手里暖着。
远远看见太子的车驾过来,这才松了手,恭敬站好。
李琦今日穿的便装,倒不像当日宴会上那样英气逼人,一下车就笑,拜了这个拜那个,看着像是很好相与。
一众家仆本听了风信的形容心里还忐忑,怕是个不近人情的,这一看都放下了心。十二岁还是个孩子,架子再大能大到哪去,看他们家的洛华,十二岁还在树上掏鸟蛋呢,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洛华也笑着回礼,心里却觉得古怪,这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是食错了药?
可看了几次,李琦都是如此笑模样,见谁都客气,不久就把柳府上下混了个熟,终日里在书房念书,遇到不会的便用朱砂笔勾上,待柳骢进来再细细询问,一问就是几个时辰,害的洛华想见师父一面都难了。
“你瞧瞧,人家连划线都比你直。”待人走了,风信拿着李琦批过的书册啧啧称奇。
洛华撇嘴:“直有什么用,弯也有弯的好处。随心所欲,不枉费心神。”
“在书上画乌龟便不是枉费心神了?”柳骢调笑他。
“师父!”洛华气得在炕上打滚,“我发现你现在偏心偏得厉害。”
“哦?”柳骢抿了口茶,愿闻其详。
“太子什么都好,洛华贪吃贪玩,读书也不认真,是也不是?”洛华抻着四肢气鼓鼓的,“早知如此,师父是不是恨不能那时候将我卖了?”
“卖给那吴子谦,在他头脸上画王八吗?”柳骢失笑,“倒是个好想法。”
“师父你学坏了!”
“行了行了。”珍珠笑得不行,“太子那是大人迫不得已收的,你却是大人亲自收的徒弟,华儿,你应知自个是独一份的,何必去与太子殿下相较。”
洛华听了这才心情好些,坐起来去够桌上的豌豆糕吃。
柳骢帮他拿了递过去,又指着珍珠:“你呀,横把他惯坏了。”
珍珠摊着手:“大人,真真冤枉,洛华是谁惯坏的,阖府上下谁人不知?”
洛华吃着糕,没过脑子地随口接了句:“谁啊?”
风信一个劲儿拿眼睛瞥柳骢。
柳骢把盛着糕的白玉盏往桌上“咣”地一放:“风信你再瞟一眼,眼珠子都给你扔了。”
这日太子又来念书,说是有几个问题百思难解,可偏偏日头阴冷,过了晌午,柳骢的喘病就犯了,咳得不行,便先告了假去屋子里歇着,让太子自己念念书,若是想回宫了随时回去便可。
太子颇为理解,埋在书房里一个时辰,便唤了老陈来让派辆马车回宫去。
过了阵子想是安排得差不多了,便往外走,刚出了书房,走到偏厅边的院子里,只听头顶上喝了一声:“哟,太子殿下。”
李琦抬头一看,露出个不耐烦的脸色来:“洛华,你在这做什么?”
洛华躺在院中一棵高树上,这树叶子落了一半,露出横斜的树枝,他躺在一根颇为粗壮的树干上,翘着脚抖腿,嘴里叼着一叶金黄,头上系的红色发带垂下来,直落到李琦的眼前。
“做什么?偷鸟蛋哇。”洛华一股脑坐起来,“你看,这树叶没了,鸟巢颇为好找,这时候偷蛋,岂不便利?”
“玩你的去。”李琦看不上这偷鸟蛋挖蚁巢的货色,十二岁了还在玩这些小孩子都不玩的营生,说着便要往外走。
“哎,等等。”洛华脚上一勾树枝,翻了个倒立从树上跳下来,轻轻盈盈落在李琦面前。
“你怀里是什么?”洛华眼尖,老远就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便在这里拦他。
李琦面色稍变,低头看了看,答道:“不过是今日带来的书册。”
洛华闻言就要上手掏,笑嘻嘻道:“太子殿下现在在读哪本?好让我也长长见识。”
李琦抬手一挡,怒道:“大胆!”
“啧,你这人真没劲。”洛华作势收手,偏又用另一只手去拿,触了个边险些得手,偏又被李琦将手腕拿住。
“你这是以下犯上,回去就让父皇治你的罪。”
“便是治我的罪,也得先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否则我冤得紧。”洛华也不慌,腿脚一铲,李琦堪堪躲过,却不料松了手,怀中之物被洛华一把拽了出来。
李琦自小重文轻武,论打是打不过洛华的,自知没有胜算,气得涨红了脸。
洛华勾起唇角,低头去看那书册,封皮上赫然写着“账册”二字。
他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嘴角一扯露出个戏谑的表情:“哟,太子殿下这是觉得咱们柳府帐算不清楚,想带回去帮忙算算?”
李琦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假意抻头过去看了一眼道:“可能是拿错了。”
洛华也不说话,看着他笑,笑得他心里发慌。李琦连忙道:“下次再来拿吧,吾先回宫去了。”说罢便匆匆绕过洛华径直出府上了马车。
洛华也不拦他,知道拦也拦不住,没处讲理去,“若不能一举扳倒,致其万劫不复,便不必多费口舌”,他直到今日才是真正明白了一二。
他拿着账本翻了翻,转身往柳骢房里走去。
开了门一股子药香,柳骢刚服了药,不那么咳了,却还有些发冷喘不上气,裹在被子里淡淡问了句:“谁呀?”
下一秒一个热腾腾的身子便钻进了被窝。
洛华蹬了鞋,从被子里伸出头喊了一句“师父”。
柳骢放下心,身子这才松了劲儿,又按了按被边:“你怎么来了?师父一病你就不学了?”
“师父都病了,还学什么,自然是要来给师父暖被窝的。”洛华扮鬼脸实在是一绝。
柳骢给逗笑了,揪着他的鼻子:“师父在不在都要好好学,倘若有一天师父不在了……”
“我治学是为了师父,所以师父一定要好好的。”洛华打断他,转头看着柳骢的眸子,那对眸子是淡棕色的,染了些笑意,像是春水里的水草。
“治学应是为了自己,你人生还长。”
洛华翻了个身:“师父,我刚刚来的路上,碰见太子殿下了。”
柳骢“哦?”了一声,猜到还有下文。
“我们打了一架。”
柳骢身子一僵,正要问为什么。洛华就从怀里把账本掏了出来:“他偷咱们家账本,给我搜出来了。”
柳骢起初颇有些惊讶,忽而又淡然了,拿着账本坐起来翻看,洛华也连忙爬起来给柳骢裹被子,直到把他裹得像个肉粽这才停手。
柳骢只露出个头,无奈地看着他,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这次多亏你了。”
“这账册有什么要紧?堂堂太子殿下来偷它,真不能是为了帮我们算今日买了几只鸡明日买了几只鸭吧?”
“这背后曲折,合该与你说一说。”柳骢解释道,“这账册记录的乃是柳府私产出入账目。这私产如我之前所说,一为盈利二为情报。盈利所得除了贴补府内外开销,还有一多半是用以豢养死士,而立私产养死士都是当今圣上明令禁止的两条,一旦查处,必为死罪。”
“虽为自保,高官王室个个都拥私产养死士,但你知我知,皆不上达天听。可此账目若落入太子手中,他必会将它递给他母妃的姨父,当今首辅吴守正,去参我一本。一旦有真凭实据,皇上必会处置于我。”
洛华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虽已猜出这账本重要,却不知竟如此性命攸关。
“但这吴守正为何要如此针对你?”洛华不解,“难道吴子谦还为当年放走我的事耿耿于怀?”
柳骢勾唇而笑:“这倒不是,或者说不全是。我同吴守正不和由来已久,并非只是面上不和。”
“真刀实剑的不和?”
“我刚提到,私产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传递各路情报,这个情报我并不想知道别的,只想知道吴守正及其党羽又有什么新动作。”
“这些年,我搅黄了他不少生意,也收集了一些他贪污的证据,知道他有些不该有的动作,但总得来说,无法置其于死地。而他对我自然也有怨气,此次你在殿前讨了皇上欢心,他们自然要想办法将太子安插进来,趁机找我的麻烦。这账本我藏于书房暗格之中却不料还是被他找到,是我大意了。”
“做什么要置吴守正于死地呢?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师父你这样冒险,搞不好会丢了性命。”洛华确实为柳骢捏了把汗,他总觉得师父心思纯白无瑕,并不擅长做这些勾心斗角之事,这不,今日若非他多留了个心眼,怕是这会子师父已经性命不保。
柳骢苦笑了下,将当年家中灭门一事原原本本说了:“除我之外,我府中,风信、珍珠、樱桃,无一不是受吴家的害,或被吴家收债落得家破人亡,或与吴家做了同样的生意被驱逐屠杀,一大家子到最后只活下来一个孩子。”
洛华闻言,胸中堵得生疼,他知柳骢是把这阖府上下的血海深仇都背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旁人都可以吃喝喜乐,偏他却得日日苦熬,运筹帷幄,只盼着有朝一日为亲人报仇,为这天下人鸣一声不平。
柳骢话说得多了,咳嗽起来,咳得脸上变成绛红色,唬的洛华跳下床给他倒水。
茶水递过去的时候,柳骢倒不咳了,但还是喝了几口,这才缓下气恢复了常色。
“我此生所愿,便是除吴家而后快,可惜现在收集的证据还太少,不可打草惊蛇。”柳骢看着洛华发愣的样子,恍然道,“我原是个一心复仇的暴戾之人,你害怕了?”
洛华摇头:“师父所愿便是我之所愿。”
柳骢伸手揉他的发顶:“师父所愿便是师父的,不是你的。你且开开心心吃糕就好。”
“师父,你看洛华高不高?”
柳骢抬眸看他跳下床垫着脚站着,抿嘴而笑:“华儿自然是高的,将来还会长得更高。”
“待我以后长得比风信还高,比师父还高,这天塌了,自然由我顶着。”
柳骢一怔,既盼得他长,又不愿他长,终是笑了笑:“这天哪儿轮得到你来顶?除非师父去了……”
话未说毕,窗台上“嗖”地窜进来一个影子,一溜烟地跳上了床,在床尾趴着舔毛。
是那只狸花。
如今也算是只老猫了,身子富态叫得也少,大多时候不见踪影,见着的时候都是懒洋洋的。
洛华气道:“师父一定长命百岁。”
柳骢理着狸花脖颈处的短毛:“一眨眼,它都老了。命有尽时,不可强求。”他挺知道自个的身体,尤其是冬日里难熬,一年比一年虚耗,若不是这口气还撑着……
他看洛华嘟着嘴老大不高兴的样子,想来自己的暮气何必去沾染那蓬勃少年,自己先松了口就想哄哄他:“下月你生辰,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