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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殿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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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华长到十二岁,还未进过宮,柳骢虽是宫廷常客却从未动过心思要带上他。从前他想他做个普通人,故而没有进宫的必要,后来又想着他年纪尚小,怕他在位高权重者面前唐突。
而今时不比往日,他若想进宫,带他去见见世面也好,来日也可委以重任。
柳骢如此想到,便动了心思,终于点头同意。
洛华喜不自胜:“都说宫中富丽,举世无匹,也不知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
“宫中的玩法可不是你那种玩法。”柳骢颇有深意地道,末了似还藏了些叹息,可孩子偏就是孩子,又怎知这些烦心事,只是高兴地彻夜难眠,直到晨曦方才恍然睡去。
到了问课业的时间,柳骢进屋一看,洛华还睡着,被子却因终夜辗转早踹到一边去了,珍珠正要去喊,柳骢摆手,悄声道:“让他再睡一会。”
这些年,课业从不间断,懒觉是一次未睡。昨夜许是兴奋了些误了时辰,便让他多睡会吧。柳骢想着将被子拉来将洛华盖上,又将被边细细压好。
珍珠看着,笑着小声道:“大人待洛华总是不同。”
“如何不同?”
“大人待洛华总是温柔。”
“书背不好便要去门外跪着?”柳骢不以为然。
“那也温柔。”珍珠点着手指,“那是大人对洛华好。”
因是夜宴,驾车进宫时已日暮西山。秋夜凉如水,洛华却不觉,今日里着了琥珀色新衣,金丝线绣的吉祥云纹长裳,一对儿黑色锦鞋,梳了发冠。端着袖子规规矩矩坐着,也是个小大人模样了。
柳骢倒没什么叮嘱,可风信有些担心,时不时嘱咐一两句,无非是慎言谨行,举止言行都不能给柳府丢脸,搅得洛华怪紧张。
“该如何行便如何行,稍收些棱角就好,其余的,有我在。”
最后是柳骢用这一句收了尾,三人才下了车。
杜骁远远便看见柳骢过来,俯身拜了拜,颇有些玩味地看着他身边这个新面孔。毕竟人人都说,柳骢有个私生子,藏得严实,今日得见可不容易,不得好好瞧瞧?
“哟,柳大人,这位是……?”杜骁笑得嘴要咧到耳朵根上去了。
“此是我徒洛华。”柳骢淡淡答道,眉眼之间无甚波澜。
杜骁一贯看不起柳骢这个架势,无论来人冷热,他一贯这样冷着怼回去,虽然不是什么恶人吧,但总归是把天聊死了,让人下不来台。
要不是长着这张风华绝代的脸,担着“柳神仙”的威名,八成早就被人打死了。
杜骁干巴巴笑了一声:“柳大人的徒弟真真是……”他偷瞧了一眼挤眉弄眼的洛华,把端方二字咽了回去,“真真是聪慧俊朗啊!”
柳骢是个没脸没皮的,微微颔首也不推脱,深以为然似的接下了奉承,绕过杜骁就往前走了。
承乾殿已坐满了人。今日是中秋家宴,天子皇室外戚重臣方可到场。洛华坐在柳骢左手侧,一一和新入场的高官拱手拜会,容貌不俗,举止妥帖大方,倒惹得人侧目。
以至皇上到时,柳骢携子赴宴的谣言已传得举殿皆知。七宝大监也早已私下禀给李郁,一落座,李郁就将眼神往柳骢那儿瞥。
“今日家宴,大家不必拘束。据说柳先生也带了家人来,这就很好。”
柳骢从席位上站起身,牵起洛华走到御前:“我徒洛华,拜见皇上。”
洛华规规矩矩跪地行了礼,俯首站着。
“抬起头给朕看看。”
洛华抬首,果真是个俊美的孩儿。
“今年几岁了?近来都在学什么?”
“回皇上,草民年十二,近来在修习《周易参同契》,文学在读朱熹先生的《诗集传》,史学在读《资治通鉴》。”
“哟,瞧瞧,都已经在读《资治通鉴》了。”李郁朗笑。
“柳大人真是教徒有方。”瑶贵妃抿了口茶,悠悠然称道。陈皇后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较太子自是不能及。”柳骢朝太子处微微颔首。
洛华朝东侧看去,只见席间坐了一个体魄健壮的少年,眉目炯炯,英气非凡,乌发金冠,一身龙纹华服,束着锦绣云纹腰带。
太子李琦乃是瑶贵妃之子,生于陈皇后早产后不久,如今算来也是一十二岁。生的却也不失众望,虽算不上聪慧非凡,但也勤奋肯学,就是个性有些乖张,如今刚学完《史记》和诸子。
李琦起身也回了礼:“儿臣却以为,史学尊《史记》为源流,值得细读,急于读旁的枝节恐怕对学问有些妨害。”
“回太子殿下,《史记》已读了三遍。”洛华勾起唇角。
“次数不在多,在于记下多少。”李琦不耐道。
“太子这句说的是。”瑶贵妃附和,“臣妾虽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治学的方法总还听得一些,太子常常回来背诵,说是《史记》一书句句精要,故而才读的慢了。”
洛华抬首,不惧不恼:“草民不才,《史记》目录可堪倒背,详细文中精要,得一句便可诵全篇。”
李琦脸上一寒,李郁也是一愣,抚掌道:“哦?这娃娃倒是有趣。今日是宴会并非考学,你就倒背目录来听听,旁的朕也就信了,不必一一考验。”
“是。”洛华拱手应下,声音清亮,“《史记》一书分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以列传为最末。目录从下至上为太史公自序、货殖列传、龟策列传、日者列传、滑稽列传、佞幸列传、游侠列传……”
瑶贵妃表情由不以为意变得渐渐凝重起来,李琦坐在席间脸色铁青。
殿内赞叹之声鹊起,这样的神童确乎不多见。待再往后背,大家都噤了声,有些惊得哑口无言。
待洛华背完半晌,殿内还寂静,都未缓过神来,直到李郁拍案鼓掌,笑道:“确实厉害。”大家才又纷纷赞赏起来。
陈皇后瞧他不同,尤其是当场下了瑶贵妃面子,她心情颇好,招手让洛华上前。
洛华瞧了瞧柳骢,见没反对这才走过去,离了一步停下行礼。陈皇后将面前的砂糖橘塞了一个到他手里,又理理他额前的碎发:“真是个好孩子。念书可辛苦?”
“不辛苦。”洛华回头朝柳骢笑得一脸没心没肺,颇有些自得,但又敛下了,“师父待我极好,总能将道理与我说明,并不会为难我死记硬背。”
“难怪皇后瞧着喜欢,我瞧着这孩子也是欢喜。”李郁指指柳骢,“你啊,真是捡了个好徒儿。”
“草民也常同师父这样说。”洛华吐舌,“师父让我有多远滚多远。”
殿内哄得一声笑起来。一瞬间,到处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不得放肆。”柳骢哑然,这孩子越发欠收拾。
“哎,无妨。这孩子有趣得紧。”李郁格外开颜,又赏赐了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小短剑。
李琦看了眼红,他倒不缺什么,就是觉得这独一份的东西,他不该没有。但也晓得此时闹将起来不好看,便眼巴巴望着,倒是被瑶贵妃收在眼底。
瑶贵妃咬咬牙,转而换上副娇甜笑容:“皇上,臣妾瞧着柳大人是位好老师,斗胆也为太子求个好师父,琦儿得空也去柳大人府上上上学读读书,有洛华作伴,想来长进得也快,您看如何?”
柳骢面上一寒:“太子年轻有为,聪慧敏悟,又有太子太傅严大人教诲,臣实在不敢称师。”
“三人行必有我师,严太傅固然教得好,但柳先生也不必自谦。琦儿还小,柳先生博学今古,能教诲琦儿是他的福分。”李郁将李琦招到近前,又道,“拜一拜柳先生。”
李琦作势要拜,被柳骢一把扶住:“哪堪受太子一拜,臣定当尽心教学。”
洛华在一旁拱手:“这下便是同门了。”
李琦懒得看他,随便抱了抱拳,神色颇为敷衍。洛华也不恼,笑嘻嘻地掸了掸衣裳在席前坐下了。
这一夜除了酒未敢饮,旁的佳肴鲜果,洛华一概没少吃,到最后宴席散了,捧着个圆鼓鼓的肚子说是走不动。
“你这样倒像是咱们柳府平日里没让你吃饱。”风信怒其不争。
洛华忍不住打了个嗝:“我这不是正长个子的时候嘛。何况真真好吃,那道鲜奶蜜瓜,食材倒不是稀罕的,可这宫廷的做法真是风味绝佳,啧啧,到现在嘴里还有奶香呢。”
风信发了愣,想不起哪道是蜜瓜,反正是囫囵一顿吃,竟也不知吃了什么。
洛华抱着短剑靠着门边站着,又朝不远处努努嘴:“师父同那侍卫在说什么?”风信摇摇头,也是不知。
柳骢被杜骁拉到一边说话。
“你那洛华小儿实在太出风头,你也不拦着点。”
柳骢不置可否:“他值得。”
“什么?”杜骁没听懂。
“他既学得好,自然应该得赏赐。”
“你不晓得这殿上都是什么人?忍一时风平浪静,你……”
“洛华是我捡回来的,他没得选择,旁的孩子有的,我不能叫他没有。我能忍这世人所不能忍,却不想他忍。”
“柳大人……”杜骁恨他不听话。
“以后见面……”
杜骁以为他恼了,要说不必再同他说话之类,却不料他接了句:“以后见面,叫我远辔便是,不必叫大人。”
杜骁一愣,柳骢就已走到洛华和风信身边去了。
他远远看见洛华抱着手臂闹他,吵着说吃撑了走不动路,要柳骢背。柳骢身子纤弱,风信不许,却不料他真的半蹲下去承他的重。
洛华一蹦就蹦上去了,柳骢稳稳地负着,三个人不知在说什么,远远的传过来细碎的笑骂声。
杜骁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但对柳骢却总不能置身事外。
多年前,他妻子病重,药石罔医,他听闻柳骢是丹药圣手遂求上门去,本听说他只为皇室看病,也没抱多少指望,却不料他真的立刻负了医箱去为他妻子诊断。
开了一月药,竟真的将他妻子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他本以为柳骢会要钱或者要权,却不料再上门时,他只字未提,仿若从未帮过他一般。
他小心翼翼开口询问诊金一事,柳骢“哦”了一声,伸出一个手指:“一个银锭。”
实在算不得什么大钱。
杜骁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银锭?”
“莫要嫌贵,我在外游医,看病也是这个价钱。”
他如今贵为天子座下第一方士,心里却觉得自己还不过是个赤脚医生,救人性命举重若轻,似并不觉得今时与往日有何不同。
杜骁颇为动容,虽然二人还是点头之交似淡如水,但他对他终究是有些不同。
“远辔。”他喃喃念了一句,这满朝文武,从未有人这样喊他。
铁树开花,他是终于拿他当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