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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酌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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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他无情贯穿的那一刻,我感觉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失掉了,胸口空荡荡的,然后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做梦一样。我仍然在那个永远平和的永和镇,战争没有开始,也没有那么多横尸遍野和被焚烧的村镇,而那些熟悉的人仍然活着。然后一切都变了,我看到了在战乱中被□□致死的母亲和被乱刀砍死的父亲,我拼命地嘶吼着,想要改变这一切,可却无能为力;还看到了从婆家拼命赶回来的姐姐,看到她倒在地上痛苦流涕,脸上美丽的妆容早已被泪水浸花了,以及她看向我时怨恨的眼。也许,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双眼睛了,它象毒蛇般死死地盯着我,好像要把我拆穿入腹。然后,我想到了虽然古板迂腐却又善良的夫子,好像他拿着戒尺打我们只是发生在不久前的事,夫子…不知道他在监狱里是否还能安好……也许,我真的什么也不懂、也不明白,并且天真的可笑。天真的以为锦衣侯赐予我官职只是欣赏我,天真的以为只要我不参加政治活动、不卷入任何是非就可以永保平安…原来这一切只是我幼稚、一厢情愿的想法。身体已经麻木了,可床还在‘吱呀’作响。意识已经渐渐离我远去了,梦中,我好像梦到了梅花林,一个人站在这片梅林中跟我说话。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可我知道他的眼神很温柔。他在看着我,在跟我说“今天到我家来吧,今年的梅花又开了。”我想抓住他伸来的手,可突然一阵剧痛袭来,我便失去了知觉。
永昌23年。永和镇。
今日的私塾已经下了,我游走在林间小道上,我总是游走在这种地方,仿佛这里才是我的家,仿佛这寸草之地才是属于我的乐园。几日后便是姐姐的婚日,父亲、母亲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喜悦的表情,他们是那么的高兴,家里也热闹极了,各处邻里也提着贺礼登相拜访,好一副其乐融融的祥和景象。我不住地告诉自己,看,这里是我的家,我的姐姐将要嫁人了,我应该欢欢喜喜的祝贺她,我应该融入这副祥和画卷中。可是,这人与人之间似乎总有一个圈,圈里生活着一群人,他们辛苦勤劳,拼命地希望过上好日子,这圈外的人呢,虽然拥有人们所希望的一切的东西,可是他们已经失去了人之初最纯洁的东西,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融进圈里了。记得两日前,我曾想跟姐姐去取礼服,想要打破这层隔膜,想要融进这幸福之中,可是结果却和我预想的一样——她只是冷冷地看我一眼,便和邻家的女孩一起走了。门口的母亲见姐姐出去,便问“准备好了?卿儿呢,怎么没来?”“哦,他下午还有事,不去了。”只是人的心都是肉做的,即使再坚强,被狠狠的一刺也会流血啊。人痛的时候总是想找个人分担,然后痛苦便会减半。我无法否认世俊在我悲伤的时候给予我的温暖,任何孤独的人都无法拒绝,因为他们对这像太阳般温暖的东西是如此渴求,他们在绝望中总是渴望找到与自己心灵相通的人或事,然后他们的心会觉得不是那么的痛。
天慢慢地下起了雪,白白的霜片中掺杂着淡淡的粉色,还揉着淡淡的香——粉色,清香……这里是….梅花林…可是……
梅花林的中间有一颗高高的榕树,枝繁叶茂,很容易藏人……..而我的上方,在那参差的树枝间,隐约有一个暗暗的人影……在往下,一个色质上等的玉佩悬于绿叶之间……
“郑——哎呦——”
“哎呀,摔死我了,哎,我的衣服都脏了,你得赔我。”这梅林的水分很充足,本应干硬的地于是便成了黏黏的泥。我被他的手臂压到地下,觉得黏着着的,想是已经沾了一身的泥。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见他一副幸灾乐祸却又像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看来是没受什么大的伤,而我郁结的心情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一扫而空。想来,这个人虽然无聊至极,却也不是太糟糕。
就这样,两个满是泥巴的公子便肩搭着肩回了家。
永宗二年。这永远平和的永和镇近些日子总有些不安生,每到晚上,总有一些打家劫舍的强盗到处抢劫。搞得人心好不安稳。
今天又是一个梅花盛开的日子,我坐在郑家的庭院中不经意地想。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所庭院便栽种了满满的梅花,淡淡幽香。而每年的这个时候,我总是会在志杰家住上一晚,因为我最爱的便是这夜间的梅林,这在这浊月照耀下的梅林,这被镀上柔光的梅林,然后会觉得满满的感动。有的时候,我与他都睡不着,便拿出一壶酒,小饮一杯,或是拿出一盘棋,对弈一局。更有时,对月夜谈到黎明,别有风味。天渐渐亮了,夜晚明亮的月亮淡了下去,我便起身告了辞。
回到家中,我惊呆了,不是从未见过大火焚烧的场景,只是当这样的不幸发生在自己家中,一切便变了。火被四周赶来的居民渐渐浇灭了,在那倒塌的房屋下面,压着两具烧焦的尸体,他们依旧维持着死前的模样——互相搂抱在一起。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哭,如果没有,那嘴边咸咸的东西又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疯狂的叫喊,如果没有,那为什么嗓子确是灼热的痛,我不知道我的心是否还在跳动,如果没有,它为什么会觉得如此撕心裂肺的痛……
然后,往后的一切全变了,我喜欢流连于酒馆之中,喜欢沉醉的晕眩的世界里,想要借此逃避悲伤。早些年那些冷暖亲疏仿佛也淡去了,好也罢,坏也罢,有什么东西能抵得上活生生的生命呢?!
然后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我发现自己并不孤单,发现这个世上还有人如此关心着我,体贴着我,还会有人拯救我这个无可救药的人,愿意在我落魄潦倒之际伸出手把我拉出泥泞。在我宿醉的时候把我背回家,在我生病的时候悉心照顾我。原来,这就是幸福,原来幸福是如此简单、甜美,让人觉得它如此珍贵。
世人皆知梅花不会结果,可是永和镇的梅花却在今年缀满了累累的果实——爱的果实。
永宗五年,二月。晋南侯以通敌谋反罪被抓至刑部大牢,并未判决。群臣觐见,请求斩立决,声势浩大,更有大臣当场血溅三尺,一头撞死在大理石柱上。帝惊,只得传旨,判晋南侯秋后处斩。而大臣张怀远则因其忠义被百姓当街歌颂,更有百姓给他建立了祠堂,纪念他的为国捐躯。处斩当日,一个囚犯被秘密勒死在囚牢里。据闻,这人原本是永和镇的教书先生,前些日子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抓进了这刑部大牢,却鲜少有人知道,这张泽之正是这张怀远的父亲,因为对朝廷不满,早些年便毅然离开京城到那边远小镇当起教书先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