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宗秘史》唱尽浮华

6、番外1

　　远山如画，我站在这望岳楼的顶层，俯瞰着这景色秀丽的小镇。
　　我叫杜琦月，是不久前才随父亲离开京城别府来到这永和镇的。父亲在京城虽然不是高官，可我知道，他在朝廷备受皇帝赏识。因为父亲在离开京城前，每隔几个月便会行为诡秘地去一次早已废弃已久的别府后院。我年少时，也曾因为好奇跟踪过父亲几次，却每每跟踪不到几步便被父亲发现，然后，只得被父亲喊来的奶妈抱走。可我仍旧记得那一天。那天是端午节，天很黑，又下着大雨，我迷了路，只好躲在废弃的后院里。就是在那次，我看到了那个一直与父亲偷偷会面的锦衣少年，少年长的很俊，面如冠玉，周身都散发着贵气。父亲与少年一直在密谈着什么，而那个少年不时皱起很好看的眉，等我想再近点去听他们的谈话内容时，头却感到晕沉沉的，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很久以后，在太子即位游行那天，我再次看到了那个少年。这才知道，当年的锦衣少年便是昔日的太子，如今的皇帝。
　　对于一直受到皇帝宠幸的父亲为什么会被派遣到这远离京城的平和小镇，而饱读诗书的父亲为何放着其他生意不做，偏偏开起酒楼，作为一个娴熟懂事的女儿，我从不过问。我只知道，父亲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永宗一年，三月，百花节。
　　今天是百花节，我早早就换上了白衣。这是这个小镇的习俗。每到有任何节庆的时候，镇中的少女们都会穿上白衣，踩上木屐去参加晚上的灯会，这也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因为每到这个时，那些久居闺中的少女们才能走出闺房，私会她们爱慕已久的情郎。而那些没有意中人的，也许便在这一天，偶遇上与自己携手一生的人。这是每个女人在少女时代最大的愿望。
　　百花灯会上，我拉着侍女秀竹徘徊在溪水河畔，看着河畔上随着溪水漂浮的三三俩俩的花灯。这些花灯承载着这些少女的祝福，也承载着她们最大的希望。然后，我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那天，他站在那高高的河岸上，与其他两个公子谈笑风生。他在人群中是那么耀眼，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便为他身上雍容的气质所折服，我便知道我喜欢上了他。他穿着一身华服，与两个同伴不时地把酒言谈，似乎不经意间，总会对身边那个身着青衫的同伴打趣，我这才注意到那个青衣少年。那个少年象一杯清纯的酒，朴实无华。他有一张恬淡的脸，脸上总是带着浅浅的笑，一双温润的明睫恰到好处地镶嵌其上，让人感觉如遇春风。可是，从他的眼里，你却能感到他的寂寞、孤独，还有….温柔，是的，温柔。他的眼睛象一汪清潭，看似清澈，却深不见底，所有看向它的人都会被情不自禁地吸引。记得小时候，母亲曾说，只有那些真正体味人间愁苦的人才能有一双皓如星辰的双睫。我一直不相信，可原来——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不知说到什么，那个青衣少年被噎住了话语，一声不吭地坐到一边，而那个华衣少年却一番正经地站起身来，向我望来。可他眼底的一丝笑意却泄露的他的心情——当然，沉浸在少女情怀喜悦中的我自然不会注意到这些。看到他向我走来，我的心一下子象被什么攥住了，脸颊想必也红透了，家里的人都说我是容易脸红的孩子。然后，他就这样温文尔雅地站到我面前，轻柔地问我是否愿意和他共同赏花。之后的一切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的自己如临梦中桃源。原来这些都是真的，真的会有一见钟情，真的会有少女在溪水湖畔遇到梦中情郎。
　　此后，郑公子时常邀我出游。而我，就跟所有坠入爱河的少女一样精心装扮着自己，想要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现给心爱的人。我想，他也应该是喜欢我的，因为我总能看到他静静地坐在父亲的酒楼里，有些傻傻地发呆。我想，这也许便是幸福吧。
　　可梦毕竟是梦，轻轻一敲，便碎了，才发现，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记得那天，天下着蒙蒙细雨，店里的纸张没了，父亲便嘱托我去买些来。撑开伞，我便走了出去。然后，我看到了志杰，并清楚地感觉到一丝丝喜悦在我心中胀满。我想，我们是有缘分的。他没有带伞，背上还背着一个人急匆匆地走着，那人疯疯癫癫地乱挥着胳膊，嘴里也嘟嘟囔囔地不知在说些什么，显然是喝醉了酒。志杰背着那人走得很快，脸上有些着急，也因此，他才没有注意到我。志杰抱着那个人跑进一家客栈，向小二要了一间上房和一壶热水，想是要擦洗身子。我静静地尾随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进入了了客房。儿童时代便深入骨髓的规矩礼数阻止了我直接跟着他们进房，而是走到客栈的一角，要了壶茶，等着他们换洗衣物。直到那时，我想我仍是欢喜的，并且天真的以为志杰见到我，也会和我见到他一样高兴。我焦躁地等待着，并且有些坐立不安，于是，拿起东西便走到他们房门前。只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将是我这辈子快乐的最后时光了——带着少女的羞涩，想要敲开心爱男子的房门，这对于所有的少女都是娇羞而又甜蜜的事。然后，一丝压抑的呻吟打碎了我的琦想。我想告诉自己听错了，理智也告诉我应该立即离开这里，可是，我却用手轻轻捅破了门上的镇纸——做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在我眼前的是让所有女子面红耳赤的一幕，可我却丝毫没有感到羞耻，因为房里的画面足以让我透彻心扉。那是志杰，那个我辛辛苦苦爱的人啊。可他却在小心地亲吻着另一个人——一个男人。他是那么的小心翼翼，生怕把酒醉中的男子弄醒。他温柔地拉开那个男子的衣带，一件件脱去男子的衣物，然后，他站了起来，拧出盆中的湿毛巾，轻轻地擦拭着那个男子的身体，如是珍宝。这也让我看到了那个男子的脸，秀气的双眉不安地拧在一起，干净恬淡的脸上此刻正泛着淡淡红晕，白玉般的身子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象一块暖玉，温润光滑。我看着志杰如蜻蜓点水般亲吻着他的身子，然后，不舍地帮他穿上衣物，只感到泪水不住地往下流。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中的。只是现在感到有些口渴，便起身，自己到厨房去取些茶水。在厨房的一角，我看到自己的贴身丫头秀竹，她正拿着一支金色的朱钗向其他几个丫头炫耀。
　　“秀竹姐，你这是哪来的朱钗，好漂亮啊。”
　　“那当然，这可是郑公子送与我的。”
　　“真的吗，不过，这郑公子怎么会送你东西。”
　　“告诉你们，你们可别乱说。这郑公子和金公子曾打了个赌，而郑公子便赌他一定能赢得我家小姐芳心，怕我说出去，便把这个送与我。”
　　“秀竹姐，你可知道他们赌的是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赌注可是百花节上郑公子和金公子自己定下了，其他人谁也不知道。不过，我曾看见郑公子私下里吻金公子。”
　　这就是事实么，原来的我的一片丹心不过是他们的赌注。何其悲哀，何其可笑。
　　永宗二年，十一月，梅花林的梅花开了，淡淡飘香。

　　永宗三年，十月，永和镇，悦来客栈。
　　送走离家看我的母亲。我想起落在悦来客栈的东西，便又折了回去。而我，却不知道自己将因此踏上黄泉路。
　　悦来客栈，天字一号。
　　我看到一位与父亲要好的世伯神色诡异地走进一间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便悄悄跟了上去，捅破了窗上的镇纸。屋内，刘世伯和几位身着华服的贵气男子不知正在密谋些什么，他们的神色诡秘，似乎在谋划着什么大事。一个身着锦缎的年轻男子转过身来，悄悄说了些什么，其他几人便不断点头称是。然后，我隐约听到了什么皇帝、什么金氏子孙，什么反朝大计。最后，还有，杀掉父亲。
　　我惊呆了，想要把这惊人的消息立刻告诉父亲，却丝毫不知道房中的年轻男子在我离开后轻轻勾起了嘴角。
　　想到父亲的安危，我一口气跑回了家。刚推开房门，只感到一阵剧痛自胸口蔓延开来，然后，我看到了蒙面的黑衣男子，以及从自己身体里喷射出来的血。

　　我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死亡，也从不知道死亡是这么可怕，这么的孤独、悲凉。我想到了从小便呵护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志杰——那个带走我一世恋情的人……只感觉泪水顺着我的脸庞顺延而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流泪，是为自己这逝去的爱情，还是这快要消逝的生命。我是如此强烈的想要活下去，可我却清楚的感到我的身体正一点点变冷。原来，人们在死亡面前是如此渺小。记得小时候，曾听人说，来到这世上的时候，你哭着，周围人笑着；等你离开人世的时候，你笑着，周围却人哭着。
　　然后，我好像又回到那年冬天，看见志杰站在梅花林中正在对我招手….
　　我想，在死亡的那一瞬间，我一定是笑着的。

　　永宗三年，十二月，梅花林。
　　梅花吐蕊，淡淡幽香，只是伊人已去。

作者有话说

　　......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