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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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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房间,再次看到这朴实无华的床帘、木质的桌椅、擦洗过的茶杯,忽然有种新生的感觉。如果一辈子能够这样平淡的过下去那该有多好,不需要奢华的雕栏、不需要华贵的衣服、不需要花不完的金银,只要这样简单幸福地生活便好……只是这永远都不会实现了,我出生在这样的时代——这样强权的时代、这样视人命为草芥的时代,我无权、也无力选择自己的命运,我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如果不抗争,等待的便只有惨淡的死亡,我不愿让自己的生命这样便消失殆尽。痛也罢、难过也罢,这条路我必须走上去,也必须不得不走完。在这样的乱世,你的善良,你的慈悲,你的高尚只能让你早早便失了生命,它们无法挽救你,你只能自己挽救你自己的生命。可是…爱呢……呵呵,就算存在爱,也无法保住它……那么,便把它永远贮藏在心里吧,用生命去守护它…只要爱还在,一切便足够了。
门外的小二敲开了门,拎来了澡水:“客官,水来了。”
“知道了,放在门口吧。”
“好嘞。”
我把自己全部浸泡在水中,眼角的泪水与澡水融汇在一起,冲淡了伤痛。忘记一切吧,从今以后我便不再是我了,让所有的一切都随着泪水流走吧,快乐的、不幸的、难忘的、不舍的,我已经不再需要了。
澡盆中的公子慢慢从水中露出头来,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细细的发丝贴在脸颊上,他的脸显得有些苍白,却更显得温润如玉。他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是那么亮,那么锐利,却总让人觉得有些悲伤。约莫过了一会儿,他从桶中走了出来,穿戴好了新的衣物,眼睛也随即恢复了原来平淡的模样。
“咚咚咚。公子,客栈来了个身着褴褛的客官,不知是不是公子要找的人,用不用小的请上来?!”门口的小二客气地问道。不过听这声音应该还是刚才那人无疑。
“进来说吧。”
“是。”
“来人长相如何?”
“回公子,来人长相…额…恩…小的嘴拙,说不清楚。只是从长相上看来人年纪不大,而且…而且有些闷闷的,不怎么说话,哦,对,样子倒是有些可爱。”从这小二的描述来看,此人应是吉人不错。想要出这杏花村,唯一必经的客栈便是德来客栈,也是一个逃犯能去的最安全的地方。
“应是此人没错。谢谢这位小二哥了。只是现下多有不便,这儿是些银两,便当是楼下那位公子的住宿费。剩下的全当是慰劳小二哥你了。”
“哦,哦,小的明白。这就再给开间房去。一切只当是掌柜的善心收留。”看来这小二甚是聪明。现在不见吉人,倒不是真不便见,只是大家才都逃离不久,还是先整理整理心情的好,而且现在不能保证官府不会立即出现抓捕吉人,如果我此刻与他在一起,恐怕也会受到牵连,而且,我也需要些时间好好想想。
“掌柜的,应是他没错。”店小二覆在掌柜耳旁小声道。掌柜的听后转了转眼珠,又看了看一身褴褛的吉人,道:
“这位公子想要住店也很容易,掌柜我向来慈悲,房子你可以住着,但作为代价这几日晚上的碗便由你刷如何。”掌柜想,这种白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就算我让这人洗上几日碗,楼上那位公子又如何发现的了呢?!
“好嘞。客官,您这边请吧。”小二吆喝道。
我听到楼梯上的走动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想是吉人他们已经上来了,然后是不远处的关门声。
“咚咚咚。公子,是我,您还有什么需要么?!”
“辛苦了。不需要了。”这偌大一个德来客栈的店小二居然对客人如此关照,真是让人有些受宠若惊。
我坐在座椅上,思绪又回到刚才的事情上。虽然现下已经逃过一劫,只是以后又该何去何从?!杏花村是不能回去了,京城这种龙门虎地更是不能前往,一个不小心便会粉身碎骨。那难道再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谋生不成?!哼,这天下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去了哪里又会有什么不同,照样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政治便是权利,手中无权的人只能任政客们宰割,可现在的我有什么资格再参与政治——一个孤苦无依的游子?还是政治漩涡中的落跑之徒?!何其可笑,我没有任何力量与他们抗衡,甚至连一个家也没有,我又能做什么呢?!
“唔唔,什,什么人。”一只有力的手紧紧地捂住了我的嘴,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别出声。”这…声音是…刚才的……店小二?!
“快走。我刚才明明看到他在这儿的…”
“快。快。跟上,一定要找出来。”客栈似乎来了好几个人,不过,他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又要做什么,如果是官兵…抓捕的难道是我身后之人?!
“奇怪,这么会儿怎么就没人了?!难道已经跑出去了,走!跟我去外面搜。”
脚步声渐渐平息了,捂住我的手还没有放开:“唔唔唔。”
“哦。抱歉。”他把手放了下来,与我一同坐到了地上。我们应该离的不远,我能感受到他喷射在我身上的鼻息。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仍然坐在原地,我们陷入一时沉默。
按理说,对于这样的情景我应该感到警惕防备才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安心地认为身边的人对我无害。
他看了看我,道:“你…你有些像我认识的某个人。你可是家住京城?!”
“不。我从未去过京城,如果你说的那个人是住在京城,我们不可能有任何关系。”
“你误会了,我并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只是你的五官虽与他不是很像,可你的眉眼、你不经意间给人的感觉与他却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说话的口气就像一位兄长,让人不自觉地相信他,听从他。
“你说的是什么人,与他又是如何相识的?”我不禁问道。
他轻轻笑了笑道:“我怎么会与他认识呢,他是个大人物,一个真正的英雄。”他有些崇拜地说,“二十年前,他带兵打仗,战功赫赫。这样的人物又怎么会结识我这样的小人物呢?!”
“你是军队里的人么?!”他没有回答,也许是对我还不放心。我便继续又说了下去:“我是个孤儿,父母…父母在很多年前就死了,我一直自己一个人流浪在外。我也曾想要谋生,想要在京城谋份闲职,可是现在却流落到这种无路可走的地步,幸亏有朋友搭住才能存活下来…多么希望战争能早早地结束,那么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亡了,百姓也可以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也许…也许,父亲母亲也就不会、不会白白地死了。”我一直觉得自己足够坚强,可以承受,然后忘记这份痛苦,可我却一直以来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么爱的力量。那种丧亲之痛萦绕在我心头,闷闷地敲击着我的胸口。眼睛里有些什么滚烫的东西流了下来,湿润了脸颊,浸润了嘴角——有些咸咸、苦苦的滋味。
“你哭了…”我感到一双有力的双手把我抱住了,一些发丝落在我脖子上,有些痒,却觉得温暖。
“我曾经也有幸福的家,曾经也想粗茶淡饭过完一辈子,可是什么都没了…”喉咙已有了些沙哑。
“我相信你…如果没地去…就参军吧,我们每一个人都热切地希望战争可以结束,期待着和平的早日到来,那样我们便可以娶妻生子过上幸福的日子了。”他温柔地安慰道,就像多年不见的兄长。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既然政治这条路走不通,那只能先往军事这条路走走试试了,就算只能前进一步也好。
“好,好。对我而言,有地方去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那我要如何加入朝廷军呢?!”
“你知道我是朝廷军?”他诧异道。
“在赵王管辖的地方,你又是军人,还被逮捕,除了朝廷军又能是什么?!”我被他逗笑了。
“恩恩,不错不错。看来脑子很好使,大有前途。”他顿了顿,又道“记住,明日寅时,我在村外的乘风亭等你。”
我点了点头,他便离开了这里。
德来客栈。子时。地字三号房。
“咚咚咚。咚咚咚。”
“谁啊。”屋里的人打开门。只是屋外并没有任何人影,只有一张折叠过掉落到地上的字条。
‘明日寅时,村外乘风亭见。参军。朝(暗指朝廷军,作者注)。’
我躲在走廊的另一边,看到他收起了字条,又重新锁上了门。吉人,如果你还有任何胆识,那么便到乘风亭来吧,这是你我崛起的唯一机会。经过一晚的思考,应是足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