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辞的sky光遇》听风沉辞

78、【菇卡】一个人的约会

　　（一）

　　光历21年8月14日，天气晴。
　　今天发生了件大事，Daleth失踪了。

　　作为当事人最亲密的伙伴，Alef对此事拥有绝对的发言权。他从卧室赶到办公室再到竞技场，翻遍他们经常去的地方，就是找不到人。这种感觉很不好，像自己身体的某部分被硬生生剥离了一样，所有跟他有关的场景都缺了颜色，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苦等一天的Alef叹了口气，踢了踢走到发麻的双腿，开始分析兄长离家出走的可能性。但当他在长椅上窝成一滩沮丧液体时，忽然发现经过自己身前的居民越来越多，他们大多穿着漂亮服饰，手里提着摇摇晃晃的小灯，正有说有笑地往霞光城走去。

　　Alef想了想，决定上前搭讪：“请问今晚是有什么表演吗？凛冬乐团提前回来了？”

　　“啊，你是——”被拦下的姑娘惊喜交加，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路边遇见领主。在对方的注视下，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咽回去，转而老实回答问题，“没有表演，今天是情人节，我们要去玩游戏。”

　　“游戏？”

　　“对啊，是每年都有的活动，集市上特别热闹，像同心结、祈愿带什么的，都只有今天才能换。把赢来的小礼物挂在树上，可以保佑两个人长长久久……“她稀里哗啦地介绍一大堆，直到袖子被同行的小麻花辫悄悄拽了拽，这才停下长篇大论，“这是专供有情人的节日，您要是感兴趣的话不妨也去看看，指不定还能遇到心仪的人呢。”

　　经过身侧的人大多走远了，小麻花辫看起来有点着急，但还是朝Alef抛了句话：“听说Daleth长老也在那儿，我们都是去看他的——”

　　“哎呀，你说这个做什么！”
　　“这有啥，谁会不喜欢美人呢……”

　　欢快的窃窃私语随她们的脚步渐行渐远，最后只留下愣在原地的Alef，被风吹成一堆石化的人形渣渣：“原来Daleth，去参加，情人节活动了？！”

　　（二）

　　你见过十里长巷、灯火摇曳的样子吗？

　　天色暗了下来，人间却格外热闹，万事万物都在涌动。一条长街望不到底，两旁小楼比肩林立，路边摆摊的商贩随人潮绵延开。摊位商品种类繁多，除了之前提到的同心结、祈愿带，还有不少讨巧的小玩具。每个摊位都挂了盏应景的粉色莲灯，垂下来的红穗随风摇动，能一直晃进人的心里去。

　　人群熙攘，多为成双眷侣亦或结伴友人，暖黄色的光线在彼此间轻轻浮动，像一片明暗交织的薄雾，温柔地笼住所有欲语还休。也有些胆子大的落单青年，遇到喜欢的人就直接上去送花，成功就相携同游，被婉拒也不会太过伤心，一切都是和睦友好的样子——这儿有个约定俗成的暗号，可以用花表达喜爱之情，要是对方接受那就回赠一朵，便代表彼此倾心。

　　一同前往的Alef起初还在懵懂随大流，可当第一个人借着月色发现他之后，他就被从四面八方抛来的鲜花淹没了，不得不脚底抹油迅速开溜，躲到一处偏僻角落。

　　“这也太热情了……”Alef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再心有余悸地摸摸胸口，“也不知道Daleth怎么样了，不会是因为被花砸得走不动路才失踪的……”

　　他还在兀自嘀咕，却被身侧传来的话音打断了。一位笑容可掬的老婆婆站在小摊前，向他举起一个纹样精美的面具：“怕被人认出来的话，可以试试这个哦。”

　　（三）

　　身为霞谷权势滔天的管理者之一，Alef宣布这小东西将被强行列为建国以来最伟大的发明。在戴好面具后，他总算能够无所顾忌地走在街上，发现原来周围也有不少人选择这么出游，倒是省了很多麻烦；对于自己费老大劲也要逛集市的做法，他也有一套理直气壮的说辞：“我就是来逮我哥的！我要看看哪家姑娘这么倒霉，能跟那个万年不开窍的老古板牵手成功……”

　　如果忽略他心里泛酸的感觉，这个理由勉强站得住脚。但他现在只能边走边找，不知不觉就逛到了街市后半段。

　　这里比前头要安静，沿途吆喝的商贩也少，却自有一份悠闲惬意的气息。晚风拂过夏时柳，深绿色的长叶跟着轻摇慢晃，抖落一簇一簇的暖光。

　　Alef漫步在灯火影绰的街道上，忽然发现一个与众不同的摊位。它占据着几米见方的地盘，没有任何装饰点缀，只在前后左右都摆满了书，鳞次栉比地堆成小山。摊主缩在书堆后面，系着蓝丝带的宽檐帽把身形遮了大半，勉强能够看见还在不断颤抖的肩膀，正低头做着什么。

　　一言一行都在教习先生眼皮底下的Alef哪见过这般声势浩大的场面，只觉得这些被列为“杂书”的读本实在是吸引人，便忍不住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敲了敲桌面：“你好……”

　　摊主闻声抬头，嘴角尚未消失的弧度暴露得彻彻底底，眼里还带着不少水光，看来是笑得狠了，整个人都很愉快的样子。她把散落下来的短发别在耳后，再把手里拿着的本子往边上倒扣放好，这才站起身来：“需要什么书呢？”

　　“不，我就随便看看。”Alef把面具扯低了些，飞快扫视着面前这堆花里胡哨的小说，似乎有些震撼的样子，“你这儿品种还不少。”

　　“是的，我这儿美食秘籍旅游攻略生活百科应有尽有，最近还新进了一批应景的爱情故事，最适合在这七夕佳节——”

　　Alef没听她长篇大论，目光一路探索过去，忽然发现之前那本书的封面格外可疑：“你刚才看的是什么？”

　　摊主一时语塞，下意识把本子往身后掩了掩：“呃，不好意思，这是非卖品——”

　　“请问这个月新印的本子还有吗？”没等他问清那上面到底画了什么，摊主的婉拒就被一种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所打断，“霞谷双子的，我全要了。”

　　Alef：……
　　Alef：？！！！

　　真的，所有彗星相撞天崩地裂沧海桑田的震撼都比不上此刻，他觉得自己的思考能力“嗡”一声炸开，反反复复想的都是“霞谷双子”四个字，还有独属于他哥的、格外熟悉的声线——

　　为什么，Daleth，在买他们的同人本。

　　“您终于来啦！”摊主乐得一拍脑门，连忙从书桌底下翻出几本封面成迷的册子，连卖带送地塞了一大堆，双手呈递过去，还不忘如数家珍地介绍一通，“这个是我们刚出的，这个卖得特别好，这个市面上没多少了，还有一些正在数调……”

　　Daleth连声致谢，把花花绿绿的本子挨个塞进袋子里，结账走人。Alef自打认出他哥的瞬间便迅速转身躲开视线，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波涛汹涌的震惊。他的思绪乱成一团，回忆从幼年哗啦啦翻现在，在未曾设想过的角度，那些原本坦荡的照顾似乎真就染上暧昧色彩，感觉哪都不对劲——

　　怎么还有r18。
　　这就过分了啊！

　　（四）

　　情节太过离奇，不过Alef还是想再挣扎一下，比如他哥买这些东西其实是想了解他俩在民间的口碑，要是哪里做得不好，还能第一时间改正——虽然这个解释略显牵强，但总比，呃，总比另一种可能来得合理！

　　于是Alef迅速跟了上去，看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平心而论，Daleth的受欢迎程度要比自己高不少，但也许是对方气质过于高冷，伸着小脑袋凑过来的围观群众并不敢像刚才那样疯狂扔花，只能默默目送对方往热闹的地方走，最后在一处小摊子上停了下来——是个“套圈赢奖励”的游戏摊，标识越小、奖品越好，最高项是盏漂亮的河灯，据说花芯蜡烛能烧一整晚。

　　Alef站在他的身后，看他低声跟这儿的摊主说了什么，随即接过五圈小套环，站在筹码面前微一扬手。于是在下一秒，漆着漂亮纹样的铁环稳稳套住三等奖，串着红豆的同心结被递了过来，他伸手接住再往兜里一揣，又干脆利落地扔中二等奖。

　　簇拥着的姑娘们接连发出小声惊叹，有些还好奇地探头看了看这次奖品是什么，又很快回去跟同伴窃窃私语。Daleth好像并不在意她们的言行，反倒微微回头瞥了一眼，再拿起下一个圆环作势要扔。

　　太嚣张了！就因为你扔得比较准了那么一点点，就可以在这里哄小女孩吗！你手里分明还拿着我们的同人本，怎么就跑去撩别人——

　　“还有圈吗？我也要扔。”

　　Alef当机立断地挤过去，也买了五圈准备尝试。Daleth朝他比了个“请便”的手势，恰好站在背对着光线的角度把位置让了出来。别人都在看飞出去的铁环，只有他的目光稳稳落在那副面具上，不知在想什么。

　　“中了！也是二等奖！”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掌声，Alef站在人群里，到底没防住被人硬塞过来的花，转眼就又揣了好几朵。示爱成功的人也不求对方回应，只要能传达心意就够了，却忽然感到后背蹿起一股凉意，忍不住跺了跺脚，默默缩了回去。

　　Daleth上前一步，微抬下颌示意他去看那个被放在最远处的、不足巴掌大的小方块：“那是一等奖，代表今年最漂亮的莲花灯——”

　　“你套得到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就不一定了。”霞谷首席抬杠师哪能错过这般机会，立即错身往边上挪了位置，“一起扔，最后赢的肯定是我！”

　　仗着自己闷在面具里的声音有些失真，他便无所顾忌地挑衅起来，说出的话里藏了不少莫名其妙的醋意，亦或是带了些不肯被人看轻的倔气。Daleth不知道听出了多少，只是忽然朝他笑了下，转瞬即逝的弧度被灯火暖光捕捉到，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纵容：“好。”

　　说不清那两环是怎么撞到一起的，但他们第一次尝试明显失败了，“叮”的一声，同时跌落到一米开外的空地上。所幸手里还有余量，他们又尝试了两次，最终让铁环高速旋转着飞向目的地——

　　“同心圆！两个都中了！”摊主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弯腰从底下取来两盏河灯一边感叹道，“多好的寓意啊，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Alef伸手接过其中一盏，却没敢看对方炙热的期待眼神，只觉得自己脸颊热得厉害，幸好被面具遮住了。他微微侧目，看见Daleth也把他的礼物取了回来，微长的刘海随动作晃了晃，又很快被晚风吹出细微弧度，衬得眉眼都是影影绰绰的温柔。

　　他看不懂，他想不通。
　　不就是一盏灯吗，为什么这么高兴啊……

　　（五）

　　既然拿了河灯，那就必须要放，否则坏了彩头就不好了。心里略感别扭的Alef不敢在摊子上多待，没多久便挤开人群逃到水边，对着满池潋滟发呆。

　　我本来是去找我哥，突然发现他在买本子，然后忍不住跟他比了几轮精准度，最后还要来放小姑娘才喜欢的莲花灯。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不远处的江皋上生长着一棵花树，枝叶优雅地垂落下来，站在平地就能触到。所以每年这个时节，很多人都会到这里挂祈愿带。水红色的长条比元宵那会儿要来得浅，却自有一份关于恋情的青涩气息，风一吹，便能摇动满树心事。

　　Alef突然记起他哥在集市上逛了一整天，肯定换了不少奖品，便忍不住走近一看，果然发现那个正把祈愿带挂在树梢上的身影——Daleth在赴一场只有自己的约会，却熟稔得仿佛进行过无数次。

　　记忆里的兄长一向沉稳，做事也格外妥帖，待人接物漂亮规整，像被上天精心设计好的仪器。而现在，套在外面的硬壳忽然碎裂，他这才发现原来Daleth也会悄悄买小说，也会在闹市乱逛，也会尝试千奇百怪的游戏……也会显露出孤独的一面。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城区，眼里盛满烟花与灯火，却冷清得仿佛回到肃穆高台、还是那个远离尘世的管辖者。唯一的温度藏在他祈愿带里，藏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却不敢落到实处——要不是自己提前发现Daleth在买属于他们的恋爱传闻，或许现在Alef还以为这是在思慕哪家可爱的姑娘。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流淌着一股怎样的情绪，但等他回过神时，那个方才还在被认真分析的人早已提着河灯站到身旁，把小卡片往中心一插，再擦亮花蕊处存放的烛火，瞬间照透薄如蝉翼的莲瓣。一灯如豆，晃晃悠悠，以时间为燃料，能一直烧到天长地久。

　　席地而坐的Alef抬头看过去，果然发现对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屈膝下蹲，将那朵开得正好的莲花放进水里——他忽然反应过来，他们都朝夕相处那么久了，这破面具遮得了什么呢？或许Daleth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谁！

　　河灯乘水漂来，打着旋地顺流而下，恰好在他跟前靠了岸。Alef下意识转移目光，恰好看见花瓣上斜靠着那张纸片。它轻薄而柔软，却承载着最深重的话语以及……他的名字。

　　“我经常来这儿过节，挑礼物、玩游戏，再把得到的祈愿带挂到树上、莲花灯放进水里。”Daleth跟他一起坐下来，眺望远方汀州上郁郁葱葱的草叶，又或是隔水倒映的几盏星月，“每年都做，每年都想，要是你也能跟我一起来就好了。”

　　他不管Alef是否看到了花灯上的字，也不管对方在想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们都喜欢这种节日，靠一些虚无缥缈的传说描绘神灵的爱情，再给他们加上恩泽四方的秉性。但我们人太多了，神灵怎么管得过来？要是真能听到人的心声，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还是不肯让我们的关系再近一点？”

　　“Alef，我向来不信爱神，但因为你，我愿意祈求缘分。”

　　被指名道姓地拆穿身份，Alef早已不知作何感想，只觉得头脑乱糟糟地思考好久，最后还是认命地降为空白。但他又想挽回些主动权，便颠三倒四地开了口：“可你来这儿参加活动，好多人都专程跑去看你，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顺便吸引——”

　　“你今晚一共收了23朵花，18朵玫瑰，3朵百合，2朵茉莉。”Daleth不咸不淡地打断他的发言，“要是论受欢迎程度以及亲密度，还是你更胜一筹吧。如果不是刚才忽然看到你，我买完本子就走了。”

　　Alef欲言又止，心跳却不由得平缓下来。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给点反应，可等到河中小鱼顶着花灯越游越远，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自打一开始便有的酸味消失得无影无踪，藏在心里的陈醋换成了酒，邀他在这染上秋意的夜色里不醉不休。

　　Daleth深知他需要一点时间思考，便不再施加压力，只是忍不住微微侧过身子，隔着面具，落下一触即收的亲吻。

　　碰到了，却又没碰到。

　　“不用着急，慢慢来，没关系。我只是嫌掌管姻缘的神灵动作太慢，不得不提前告诉你而已。”

　　“别人的花不喜欢就不要收。但我更希望在明年的这个时候，你能用我的名字拒绝他们。”

　　天风浩荡、星河广袤，两道身影并肩而坐许多年，却在今晚多了份牵连不断的气息。

　　灯飘远了、花开好了，起风了。

　　单身至今的Alef忽然发现，明年七夕就跟自己有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