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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鸟狮】远远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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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BE噢!
(一)
太幸福了,能跟朋友在寒冬腊月的篝火边围坐着吃烧烤,实在是太幸福了。
这里是背风区,火焰蹿得老高,一刻不停地燎着烤架上的肉串,被逼出的油水滋啦一声跳入火海,激起如浪潮般跌宕的香气。Ernest探头看了一眼,选了根熏到焦黑的串串,想也不想就往嘴里塞。
坐在边上的舞者看见此景,把自己扇子似的头发晃成一片残影,下意识劝阻道:“这都烤糊了,不好吃,换一根吧。”
Ernest被烫得小口吸气,一边囫囵咽下一边笑得眉眼弯弯:“你不懂,这叫叛逆。”
从某些方面看,他的确是个“叛逆”的人。他敢在万人礼堂不带指挥棍徒手比划,也敢冒着天寒地冻周游世界,甚至他还建了个凛冬乐团,把流动的音符传遍光之王国的每一寸角落。
乐团成员们都在身边,有的忙着串肉,有的在给鱼刮鳞,舞者说完就转回去继续熬汤,还有个正拿衣服下摆兜着什么匆忙赶来,“哗啦”一下就把东西抖到地上:“给,这是刚从树洞里掏来的,留给大家加餐——”
“坚果?”钢琴师停下吃串动作,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荒郊野岭哪来的坚果?你把人家松鼠过冬的储备粮给掏了?”
表演家挠挠头:“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可能……你知道我长得高,伸手一够就碰到了……不然我再塞回去……”
“还是算了吧,我怕你这一来二去的,松鼠都被你吓得连夜搬家。”钢琴师把吃空了的烧烤签子往火里一塞,伸手捞了个“赃物”过来咯嘣掰碎,“这松鼠眼光不好,找的果子都没什么肉。”
Ernest被他们的对话所吸引,捎带着也掰了颗,果然硬壳里的东西只有指甲盖大。他把少得可怜的坚果往嘴里丢,吃着吃着,忽然开始思维飘散——
明明很小却非要套个大壳,很像那个住在霞谷的、名叫Lion的人。
(二)
他至今记得自己初次来到霞谷的样子,只觉得萦绕周身的寒气都被霞光捂化了。虽然这里也是高海拔,但极其慷慨的日光在视觉上就能赶跑冷意,更别说那些光线还实打实地落在身上,灿烂到令人难以置信。
“这也太……”初来乍到的凛冬旅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褒义词,话语便自动消了音。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最终选定了个似乎是城门的地方小跑过去。
只有走近了才发现,进出的旅客商人络绎不绝,正有说有笑地三两结伴赶路。砖瓦齐整、纹样精致,城门大敞着迎接来客,城墙高得望不到顶,旁人只能通过缝隙,窥见里面缓慢旋转的悬浮球体与连绵楼阁。
这是一座傲慢的城市。
想到自家房子还没城门一半高,Ernest的反骨就又开始刷存在感,让他的脚步硬生生拐了个方向,径直就往墙根走去。但他没料到那里居然有个背对着他的高大身影,套在身上的盔甲在阳光里反射着森冷的光,显得格外不好惹——如果刻意忽视对方踉跄步伐的话,这个结论还能说得通。
“咣当、咣当……”似乎是头盔把视线挡住了,那人正在坚持不懈地撞墙,又总是摸不到正确方向。围观许久的Ernest总算看不下去了,勉强搜刮些善心出来,握着他的手腕就把人拉到正确方向。突如其来的触感让对方一愣,最终还是窸窸窣窣地摘掉头盔,露出一顶乱糟糟的蓬松毛发:“啊……谢谢。”
头盔一摘,他便矮了不少,以至于能跟Ernest平视。他生就一副平常样貌,眉眼完全不像Ernest那般潋滟多情,却别有一份板正而锋锐的气息。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干巴巴的,好像几百年没跟人聊天似的,甚至还下意识挠了挠头:“……你刚来霞谷?我带你进城?”
不料就在抬手瞬间,有什么东西忽然从他盔甲边缘滚了下来,在地上摔成一团。Ernest眼疾手快地捡起来:“棉花?”
话音刚落,那团足有拳头大的棉花就被对方抢了过去,他一边把东西塞进口袋,一边不小心从身上掉出更多,左拾右捡的,忙得根本没空解释。Ernest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瞥见耳廓那抹越来越红的痕迹,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的盔甲大成这样,怎么不去换套合身的?”
“……就只有这种型号。”他站起身,口袋鼓鼓囊囊的,却压根没了塞回盔甲的勇气,“未满十八岁不能穿,我这是……偷偷跟人换了岗。”
“你……你不要说出去。”
噢,这个我懂,小男孩的勇士梦呗。
“好,我不说出去。”看着对方抿成直线的双唇,Ernest不想再打扰他,丢了个广告就打算离开,“我叫Ernest,是专程过来给霞谷开音乐会的,作为保密条件,你得来看表演哦。”
“音乐会?不我不喜欢这种……”
“来人啊,这里有人偷穿——”
“好好我去我一定去!”他被Ernest忽然乱喊的行为惊到,连忙手忙脚乱地捂住对方的嘴,“我去还不行吗?”
“还要告诉亲朋好友!”
“行行。”
“还要给我写观后感!”
“行行行。”
“最后一个要求,”突然得到免费推广的Ernest凑近了些,心情很好地薅了薅小勇士的乱毛,“你叫什么呀?”
“……Lion。”
(三)
也许是Lion当年的憋屈表情过于有趣,Ernest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很快借着丢果壳的动作掩饰下来。当他抬头的时候,恰好看见舞者揭开瓦罐盖子,露出满满一大锅乳白色高汤,浓郁香气顿时飘遍营地。
她挥手赶走试图夹走鱼目的杂耍艺人,首先给Ernest盛了一碗:“感谢指挥家的辛勤付出,第一碗是你的!”
“第二碗给表演家,坚果没肉需要安慰一下!”
“第三碗给钢琴家……”
“第四碗……”
杂耍艺人的思维比他平时扔的球都快,再加上此刻还没东西堵住他的嘴,便忽然不过脑子地吐槽出口:“这就开起表扬大会啦?怎么搞得像以后再也吃不到了一样。”
说完这句,他后知后觉地消了音,在霎时沉默的氛围里弱弱地吐了吐舌:“呃,我不是那意思……”
他缩了回去,给减弱的篝火添了把柴,好让木头烧裂时的哔啵作响更大声些。有人在喝汤,有人在发呆,就是没人讲话。最后还是Ernest受不了这般死寂的氛围,随便拉了个话题出来:“诶,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霞谷表演的场景吗?”
“当然。”舞者扯了个笑,把汤勺往边上一搁,然后给说错话的某人也递了份过去,“人多就是热闹,那场面,咱极北之境发展几百年都达不到。”
钢琴家喝到一半急忙接腔,还特意用了比较轻松的语调:“对啊,当时不是还有个幸运观众嘛,问他今天跟谁一起来看节目,他居然数了十二个人出来!这是把祖孙三代都请来了吗?”
“嘿我也记得那个人,叫什么莱、莱……”
“Lion。”简洁的音节自舌尖旋了个轻快的弯,Ernest觉得自己该念得再郑重些,便又重复了一遍,“他叫Lion。”
那个偷穿护城守卫盔甲的小孩竟真的兑现了诺言,找来看演出的亲朋好友足足坐满一排。身为指挥家的Ernest站在聚光灯下,老远就看见那簇格外茂盛的头发,下一秒就明示别人选他。
“有请第九排第六列的幸运观众上台互动!”
始作俑者毫不掩饰地乐出了声,看小孩的神情从茫然转向不可置信,最后像梦游似的被身边人推上台,紧紧张张地揪着衣摆。接下来Lion回答了什么都记不大清,只知道对方下意识偏头看了自己一眼,显露出一副格外好欺负的模样。
Ernest强行压下莫名蹿上脑海的想法,干脆朝对方丢了个敷衍的wink,却引得台下观众尖叫连连——他是光之王国最漂亮的旅人,是生来便属于称赞与追捧的存在,这个定律也同样适用于傲气的霞谷。
只要他愿意,乐团就能长长久久地组建下去,走遍王国的每一寸角落,尽情享受鲜花与掌声。
等到曲终人散的时候,Ernest溜溜达达地走到观众席,朝忙着跟朋友告别的Lion挥了挥手。后者压根没想到他会来,愣了一秒便匆忙赶过去,在离对方还有两三步路的地方停下来:“你好……”
“你觉得今晚的表演怎么样?”Ernest衣服没换,此刻便多了一份优雅矜贵的气度,抱着双臂微微弯下腰,漂亮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一般般。”小狮子不肯丢脸的毛病又犯了,仿佛这么说就能抹消刚才看到入迷的表情似的。谁知对方对这答案并不满意,又忽然起了逗人玩的心思。
“那你觉得,今晚的我怎么样?”
娴熟的wink又被抛了出来,比方才少了很多花哨的气息,却明显增加了真实感,让Lion真切地察觉到这是专门给自己看的——
于是在下一秒,伴着Ernest格外愉悦的大笑,同手同脚的小狮子落荒而逃。
(四)
小孩子的身高蹿得也太快了,更别提还是个一心想当勇士的、天天锻炼身体的小孩子。
凛冬乐团以每年一次的频率往返于极北与霞谷之间,其他时候要么去云野雨林,要么就窝在家里休息,倒也算是“前程似锦”,收获了一大批忠实粉丝。但当他们坐着洁白飞鸟、第五次降落在这座荣耀之城时,一切似乎都在发生变化。
恢宏城墙开出腥臭花朵,光之生物躁动不安,终日奔波的旅商少了大半,就连城门都紧闭着。一行人站在飞鸟身边,有些尴尬地吃了个闭门羹,但谁也不肯说出打道回府的丧气话。就在他们还在推测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串富有规律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哒哒……”
Ernest转头望去,恰好看见一道身影正笨拙地飞奔而来,双臂摊开又落下,最后还是在自己面前站成一尊紧张的大铁块。来人匆忙摘下头盔,露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先别在城外待着,我带你们进去再说!”
小狮子长高了,底气足了,居然敢揣着指挥家就往城里跑。眼见老大被人带走,其余六人纷纷扛起行李跟上去,想方设法地让坐骑也挤进那扇特意为他们打开的偏门。等他们进城了才发现,这里街道冷清、门户紧闭,偶尔有披坚执锐的守卫经过,很快又步履匆匆地赶往别处。
“听前线消息说,雨林那边快要撑不住了,还有意识的生物都在往我们这里跑,没有意识的要么腐烂死亡,要么变成冥龙。”Lion放下手里提溜着的“人质”,面容沉肃、语气沉重,“霞谷已经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人都在忙着防御外敌。”
远道而来的旅人向来走航空路线,怎么也没能料到陆地竟发生这么多危机事件。联想到在城门看见的诡异植物,Ernest一时语塞,竟不知要说什么。
他只是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小狮子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穿盔甲了。
他们今年来得不是时候,但考虑到凛冬尚未结束,便还是得留在霞谷。被人领去之前居住过的地方休息片刻后,Ernest忍不住偷溜出门,径直就往城里的休闲区赶去,果然在路上碰见不少行色匆忙的居民。
音乐厅的大门落了锁,厚重窗帘把内景遮得严严实实,灰尘侵占着每一寸缝隙。Ernest伸手碰了下,只觉得指尖格外生硬寒凉,像极北之境最厚最老的坚冰。
“别想啦,大家都忙着逃命,没人会来看表演的。”扛着行李途径此地的阿婆冲他喊道,“要么打仗,要么快跑!”
“喂,Ernest!别发呆了,你的汤都要凉了!”舞者忍不住拿勺子敲了敲碗,试图把他的思绪拽回来。但这句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告诫实在是刻骨铭心,以至于对方完全没把她的叫唤收入耳中,还在神游天外。
在季节的影响下,他们没有听从阿婆的警告,仍旧在霞谷待了小半个月,衣食住行全都亲力亲为,从来不曾麻烦其他忙碌的居民;发展到后来,甚至还想着也去练些趁手的武器用来御敌。但他们毕竟惯用精细乐器,对于这类冷兵器实在力不从心,更何况还有许多热心肠的人,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碰这些东西——
“你们这是弹琴的手,不该用来做这些。”
“好好休息,这些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经不住对方情真意切的劝告,乐团成员们便很不好意思地放下武器全程围观,但在越来越多的士兵一去不复返的时候,他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赶去城门帮忙。
“回去吧,这里有我们守着。”迎接他们的仍是从四方涌来的安抚,“说白了你们也就七个人,过来也是杯水车薪。”
Ernest背着弓箭上前一步,刚想反驳,却听见他们又开口说道:“你们好好待在城里,就当是我们的精神寄托吧。”
“只要看到你们,就能想起那些精彩的节目,就还能对未来充满希望。”
(五)
但死亡是真实存在的事情,不是一个快速增长的冰冷数字,而是成百上千个顷刻破碎的家庭。在战争的作用下,他们意识到这个漫长的冬季很有可能不会结束,无力的窒息感便迅速攫住咽喉。
Ernest已经很久没见过Lion了,也不敢深思对方到底过得怎么样,只能一天天地掰着指头过日子,直到某天。
“我们去找极巨之鸟吧。”
向来话少的迎宾侍者忽然开了口,向同伴们抛出一个近似天方夜谭的提议:“极北之境再往北走,翻过日轮雪山,寻求极巨之鸟降下庇护——这是老一辈坚信的世界法则。”
“但极北之境已经够冷了,要是再往北走的话,恐怕……”
“城门外的尸体快要堆成山了。”
时间停止流淌,所有人都被沉默笼罩着。Ernest记不清那是一段怎样的回忆,只知道当天晚上,当自己背着行李半夜偷溜出门时,忽然便在月色下碰见其他不曾表态的人。
钢琴家:“嗨,好巧!”
表演家:“你也出来晒月亮吗?”
杂耍艺人:“你这包袱看起来好轻。”
迎宾侍者:“你果然也来了。”
舞者:“再晚一分钟,我们就要坐鸟跑了哦。”
编导:“小声点,不要吵醒别人。”
成员间的默契实在是件奇怪的事,既能帮他们相互配合完成演出,又能在某些大事上达成共识。Ernest站在久违的柔和月光里,看着他们做出各种各样糟糕的欢迎姿势,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走吧,我们爬山去。”
(五)
山上寒凉,就算是在背风区,篝火也难逃燃烧殆尽的命运,此刻只能趴在焦黑木炭上奄奄一息。当所有食物都被吃完的时候,夜空恰好被最深的黑色所浸没,风声止了,见不到任何星星。
Ernest站起身,眺望某处看不清轮廓的远方,那里本该灯火错落,现在却只剩无边无际的幽深。在家国面前,所有情感都会浓缩成微不足道的尘埃,随便一抹就能假装从未存在。
于是他不再看,径直走向那只陪了他们好多年的飞鸟,伸手轻轻抚上锋利鸟喙:“你就不要再跟着了,接下来的路,我们自己走就够了。”
飞鸟发出一声清越啼鸣,极具灵性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身后传来碗筷磕碰声,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有人窸窸窣窣地踩灭最后几星烛火,有人起身伸了个懒腰,有人取来高音钢琴按出几个音符,有人朝他大喊一声:“Ernest——再给我们指挥一次吧!”
他有些讶然,但还是转身应下,在一众老友面前站定鞠躬,准备完成凛冬乐团的最后一次合奏。
音符如水般流淌开来。
这里是海拔最高的地方,漫天繁星触手可及,月色雪色绵延万里。山风浩荡,把悠远曲调吹向广袤天际,再深深地镌刻进脑海里。没有音乐厅的收声效果,音波的流逝就显得格外明显,像一把握不住的细沙,也像他们即将逝去的生命,但没人选择停下。
Ernest把他唯一的指挥棍留在了霞谷,此刻便只能以手起势,在夜风中划出数道优美弧度。他知道自己应该认真些,思绪却忍不住跟着悠悠荡荡。他想起那天隔着人海看见Lion坐在台下、面带微笑地听乐团演奏;他想起自己不告而别,有些话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错过,便是遥遥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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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Lion这辈子后悔过的事有很多,但要说最刻骨铭心的,莫过于告诉Ernest“即使封城也有后门可以走”。
于是他们连人带鸟地跑了。
此时战况暂告段落,人与自然两败俱伤,但幸好换来了些许休养生息的机会——他原以为战线会拖到开春,谁知现在凛冬还没结束,想来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春天应该听歌,而不是被用来打仗。
Lion站在空无一人的音乐厅外,看负责人慢吞吞地拆锁开门,一不小心被灰尘呛到,当场打了个大喷嚏:“哈啾!”
于是那根原本被揣在怀里的指挥棒便顺势掉了下来,叽里咕噜地滚了进去。
Lion把它捡起来,拿衣角蹭了蹭,再小心收进怀里。他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虽然不明白一向讨厌娱乐活动的自己为什么要来,却还是认认真真地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个遍——就好像在替什么人仔细欣赏一样。
以后这里会再热闹起来吗?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有一个特别想念的人,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