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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完全是在 ...

  •   “新娘”贵生循着洞壁,摸索着一点点朝洞内深入。他不想马上暴露,所以没有掀掉盖头。他完全是在一片黑暗中前行。

      洞内地面高低不平,不时有不知道什么动物,倏地从他裙角边掠过。如果是个姑娘,在这样的环境下,恐怕会害怕得大叫吧。他想起自己的未婚妻,想到她可能面临的恐惧和折磨,内心更加痛苦仇恨。

      磕磕绊绊走了有半柱香时间,前面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虽然早有准备,贵生还是心中一惊,紧靠洞壁,右手悄悄伸向背后。

      脚步来到他面前站定,贵生屏息凝神,全身紧绷,想要判断对方的下一步动作。忽然,左手被一只大手轻轻攥住。

      那只手很大,而且皮肤粗厉,手掌旁边似乎有很多毛。

      这不是人的手。

      那只大手牵着贵生,将他引向洞穴深处。从脚步声能判断出,牵着他的,可能是个庞然大物。而这东西的呼吸声,也不似人声。庞然大物虽然动作笨拙,却似乎很注重礼仪,每一步都迈得一板一眼,不紧不慢。

      走了一会,有微弱的光穿透盖头。越往前走,光线越明亮。越往前走,地面也越平坦。但是洞中弥漫着的腐败的气味也更加浓重。

      透过轻薄的半纱盖头,贵生能依稀看到前面有两支烛火在高处燃烧。

      洞中本来非常凉爽,深处甚至微有寒意。随着河神停下,贵生用空着的手,拽了拽后衣襟。后背不知什么时候汗湿一片,紧贴着粘腻的礼服,令他非常不舒服。

      河神始终牵着他的手。双方就这么静静地站着。贵生的神经始终紧绷着,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河神突然说话了,嗓子里像含着一把沙子,声音刮擦得人耳朵难受。

      贵生被他的突然发声吓到,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跌倒。但是河神及时揽住了他的腰。慌乱中,贵生急忙拉住晃动的盖头,幸好盖头没有滑掉。

      “吓到你了?”贵生仍然靠着河神的胸膛,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河神的魁梧,长满毛发的胸膛简直像墙壁一样难以撼动,自己有多少胜算

      “你听过河神的故事吗?”

      贵生当然听过,村里每一个人都知道。河神每年都要娶一位新娘,这位新娘必须要年轻健康。河神娶了新娘,就会心情大好,给村子降下甘霖。

      刚进莫家的时候,红鲤就听一直照顾莫老爷的嬷嬷讲了很多很多河神的故事。和村里流传的不同,都是河神娶亲之前的故事。

      那时候嬷嬷年纪很大了,经常说了下句忘了上句。尽管如此,在嬷嬷日复一日的重复中,红鲤理终于理清了这个故事。

      河神曾经爱上一个人,这个人曾和她发下山盟海誓。可是后来,那个人迫于父母之命,娶了村里的一位姑娘。娶亲那天,河神大怒,天地都惨然变色。狂风骤起,暴雨如注。

      暴雨下了一天一夜,冲毁了村子,也冲走了娶亲的轿子和迎亲的新郞。雨停之后,新郎回来了,新娘却再也没有找到。

      从这之后,那位新郞成为了祝雨师。每年的这一天,都要送给河神一位新娘,久旱的大地才能再次风调雨顺。

      “那河神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嬷嬷眨了眨混浊的眼睛,将耳朵凑近红鲤。

      红鲤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其实真正的河神,是个女人。”

      贵生自始至终都不说话。河神完全不介意自己娶了一个哑巴新娘,他继续问:“你知道嫁给我的那些新娘,都去哪里了吗?”

      村里没有人提过,但大家都心照不宣,虽然不知道那些新娘遭遇了什么,但她们是永远不会再出现在这世上了。

      “她们,都被我吃了。”

      贵生微微一震。

      “吃了她们,是仪式的最后一步,河神之力降临,村子才能降下大雨。”

      “时辰已到,我们该拜堂成亲了。”

      贵生被河神紧紧抓住双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这河神好生闲情逸致,做戏还要做全套。贵生无比紧张又无比烦躁,没有留意河神的手在微微颤抖。

      “娘子,让我看看你的模样。”贵生大概是太紧张,竟觉得河神的声音有些异样。

      好在无聊的程序总算结束,河神要来掀他的红盖头了。贵生屏住呼吸,将手悄悄伸向后背衣服下摆。

      嬷嬷告诉红鲤,祈雨是河神下的诅咒,为了报复变心的新郎。新郎和他的子孙,世世代代,都不能逃脱这个命运。

      红鲤不以为然:“新郎的新娘不是被大水冲走了吗,还哪里有后代”

      “世世代代,生生世世。永远不得解脱。我可怜的主人啊。”嬷嬷念叨着。

      红鲤偏着脑袋,听嬷嬷一遍遍重复念叨。河神的故事其实有很多版本,但嬷嬷说的这个版本,虽然最不能令人信服,却是最有趣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老爷和夫人。”

      嬷嬷转动着眼珠,却好像看不见红鲤。她越来越像个盲人了:“老爷去了之后,少爷降生。那时候,少爷太小,可是要祈雨,我就把少爷放在祈雨台上。少爷在祈雨台上哭叫了整整一天,我把他抱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喊不出声来了。虽然如此,送新娘进洞穴的时候,我还是得把少爷交出去,交给河神。”

      红鲤已经听不懂了,她也没再问。她知道嬷嬷年纪大了,故事逻辑不通也正常。她只是安静地做好一个倾听者,在落日的余晖中,在院子的门廊上,听嬷嬷把她的故事编完。

      贵生觉得自己等了很久,红色的盖头才一点一点地被揭起,伴随着怪物异常沉重的喘息声。

      这个怪物似乎比他还要紧张。可笑。

      随着一片火红飘落,贵生甚至没有看清楚眼前这个红彤彤的庞然大物,就迅速从身后拔出尖刀,用尽全身力气朝河神的胸口捅去。

      河神闷哼一声,朝后仰倒。

      贵生不等他做出反应,从那血肉中拔出尖刀,扑坐在怪物胸口,一刀接着一刀狠戳下去。

      看到河神完全没有抗争的余地,躺在那里不再动弹。贵生才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地。身上的大红喜袍,已经被河神喷溅的鲜血染成了黑红色。

      贵生喘了片刻,这才细细去看河神。

      河神和他一样,也穿着大红的喜服,胸口还挂着一朵红绸花。那胸口几乎被捅成了一滩烂肉,泊泊往外冒着黑色的血。

      河神露出衣服的地方,都长满了灰棕的毛发,连脸上也没能避免。一口獠牙突出在嘴唇外面,非常骇人。

      果然是个吃人的怪物!

      但河神并没有死透,他的手指还在不住地抽动,嘴巴微张,似乎有话要说。

      虽然对方罪有应得,但贵生毕竟是第一次杀生。因为凭着一时的愤怒和恐惧,他才会一口气扎下去十几刀。此时看着河神的眼睛,那眼睛里面竟然贮满了悲伤。

      贵生似乎也被这悲伤感染,他俯下身,靠近河神嘴边,听他说话。

      “你明明离开了这个村子,为什么......还回来”

      贵生的愤怒已经消散,他冷冷地说:“你认得我?哼,我要为我的未婚妻报仇。我要带莫羽离开这里。只有你死了,莫羽才能解脱。”

      他难掩小小的得意:“你一定好奇,我是怎么瞒天过海的。我藏在李姥姥家,等她将新娘装扮好,趁她出去的空当,我便偷偷和新娘子交换,设法把她放了出去。幸亏那新娘生得高大,我才没有被人发现破绽。”

      高处的喜烛兀自燃烧着,在一片温暖的光亮中,河神的眼睛变得潮湿。

      “你......要带他......去哪里?”

      “我要带他去经常下雨的地方,我要带他去海边,去听潮水的声音。我们还能在海滩上搜集奇螺,莫羽他,最喜欢奇螺了。他......”,贵生的眼神很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向往。

      但他突然不说话了,死死盯着河神领口处露出来的一小块东西,表情变得极度惊恐。

      外面一道劈天炸雷响起,震得整个山洞似乎都在轻微晃动。

      他伸出手,颤抖着把那东西从领口里面拉出来。那是一串小巧玲珑的奇螺,上面沾满了鲜血。

      “这是......莫羽的奇螺!为什么......为什么......奇螺会在你这里!”

      河神微微笑着,没有说话。那眼神却像春水一样充满柔情。

      “你把莫羽怎么了,你说呀!”贵生使劲摇晃着河神,河神又吐出几口暗红的血液。

      “不可能的,不会的......”贵生放开他,被头脑中的想法折磨得发狂。

      他机械地站起,一步步往后退,直到撞在石壁上,才瘫软地滑下去。

      “不会的,我亲眼看着莫羽他,莫羽他回去了呀。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贵生捂住脸,发疯地大吼。

      每次他打完比赛,带着伤把奇螺交到莫羽手里,莫羽总是不说话,只是微红着脸,柔情脉脉地看着他。

      贵生很窘,挠着眉心嘟哝: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顶不住。”

      那种眼神,除了莫羽,还能是谁呢?

      “不可能的......”贵生忍不住看向那被自己刺成蜂窝状的胸口,终于崩溃。他哭着爬过去,轻轻抱起莫羽满是毛发的脸庞。

      “我......我......很高兴。”莫羽开始不停呕血。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贵生哭得难以自持。

      “我很想......带我......去......看海......我想......和你......一起......”

      他费力地想要举起手,贵生连忙抓住他毛绒绒的大手,贴在脸侧。

      “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别哭......”他想为贵生擦眼泪,可是他没有力气。

      河神的毛发在脱落,体形也开始变小。他正慢慢恢复人形,他知道自己终于要死了。他曾无数次渴望死亡,可是自从遇见贵生,他却越来越贪恋生命。可是他不能,他已经背负太多的罪恶,他背不动了。

      世界仿佛沉入黑暗,连喜烛都不能驱散的黑暗。他瞪大眼睛,想要看清贵生的模样。可是一切都越来越黑,越来越冷。

      外面是哗哗的雨水声,响彻天地。有积水不停地漫进洞穴里。

      红鲤冒着生命危险,趟过一条条湍急的水流,挂着一身泥水冲进洞穴。

      “少爷!少爷!”

      两支高烛,一支已经燃尽。另外一支颤颤巍巍,火光微弱,随时都要熄灭。在这微弱的光线中,红鲤看到一个人跪在一尺来深的积水中一动也不动,他怀里,紧紧抱着另一个人。

      “是少爷吗?”

      红鲤走近去。

      “少爷?少爷!”她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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