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见天光》杪生己

8、第 8 章

　　“就这样？他就这样死了啊？”罗辛云盯紧着突然开始沉默的袁弘毅。

　　袁弘毅：“没有，我把他绑了起来，他晕了很久。”

　　罗辛云：“用什么绑起来的？”

　　袁弘毅：“我在后山的水井旁，看到了麻绳。”

　　罗辛云：“那后来呢？他怎么死了。”

　　袁弘毅：“后来他就醒了，看到我有些惊讶，但他很快就镇静了起来，我问他我妹妹怎么死的，他直到那种时候......还想骗我。”越说下去，眼泪便酝在了眶中盛成了汪池。

　　刘意虞不断地在默默的观察着袁弘毅，他在对原生家庭描述的过程中，整个人是平和的状态。但一说到陈进杰，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说话的语调，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都显得他异常生动，就像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很唐突的，汹涌湍急了起来。

　　罗辛云：“他是怎么骗你的？”

　　袁弘毅：“还跟之前的说辞差不多，我告诉他我都看到了，他才换了一副嘴脸，说我妹妹该死，说她知道了太多了。”

　　罗辛云目不转睛的盯着袁弘毅，问：“所以你就杀了他？”

　　“没有！后来那个畜生还说了很多，说我妹妹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我......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带他回家了！是我给了他机会……他后来设计迷jian了我妹妹！我妹妹......他总是趁我妹妹一直不清醒时给她注射一些毒品。”

　　他哭了起来，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眼泪如同源源不断的河流，划过黯然的颊面，最后滴落在地，给干燥的红砖地润湿成了一小块深褐色的暗影。人的情绪一旦承受过量，就会变成不可自控的地步。就如此时，他只会喃喃自语的说：“是我害了她，是我对不起缇缇。呜呜呜......”

　　刘意虞想起鲁迅先生写过这样的一段话“楼下一个男人病的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吵闹。”

　　人类有个能力叫做共情。就好比如，他们在看到袁弘毅哭的时候，能在很大程度理解他的疼痛。可刀子没有割到自己身上，光看着流的血，又怎么能完全的感同身受呢。

　　与刘意虞不同，作为一名警察，罗辛云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案件。他也具有共情的能力，也许是他的情感的细腻不足以让他只顾着伤春秋月。他明白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便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调查清楚整个案情的事情经过。所以罗辛云接着询问袁弘毅：“他当时的处境并不好，他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些话，是为了激怒你吗？”

　　袁弘毅低着头，仿佛已落入尘埃之处，他声音颤抖：“是，他希望我被愤怒转移注意力，好解开我给他绑的绳子，但被我发现了。于是我就拿起了石头砸他的脑袋，他说我恩将仇报，若不是他看我可怜，当时拉我一把，我现在不定喝死在哪张桌子上。他一直在骂我。”

　　罗辛云：“然后呢？”

　　“然后，呵呵……”袁弘毅笑了起来，却满脸的哀怨，显得这个笑容异常的讽刺。他咬牙切齿的说：“他就渐渐没声了，我......我很后悔。”

　　“后悔杀了他吗？”

　　“不，我后悔认识了他。” 原本一直低着头的袁弘毅，突然抬起头望向罗辛云和刘意虞。他的眼睛瞪的很大，显得人面很可怖。他悲泣又愤恨的说：“我恨，恨他给了我生活的希望，又亲手，打破了我的希望。”

　　没有人知道，袁弘毅有多恨陈进杰，就有多恨自己。恨自己识人不清，害死了妹妹。原来心心念念的那点甜，也可以是置于死地的砒霜。

　　从小到大，袁弘毅就不是爱做梦的孩子。他虽然没有做过多好的事，但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坏事。他没想过要赚大钱，没想过要住高楼，没想过要娶好看的老婆。

　　他只想着和妹妹都能健康的长大，盼望日子能一天天地好起来。可能真的是他过于贪心了吧，以为自己真的幸运了起来，谁知道到头来，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

　　这个世界呀

　　真的是太苦了。

　　随后，袁弘毅详细的交代了作案的过程。

　　人在愤怒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力气，袁弘毅在拿石头砸向陈进杰的时候，只想着让陈进杰闭嘴。他说的那些话，袁弘毅一个字都不想听。

　　让袁弘毅没料到的是，生命真的是如此的脆弱，那些血留着留着，人就没气了。

　　在确认陈进杰死亡的那一刻，他呆滞了好久好久，后来是被寺里的冷风吹到清醒的。风越冷，他的心就越静。他甚至翻出手机查“杀人后应该怎么处理。”也认真的筛选了上面的回答。

　　他看到陈进杰的衣服上留着他指纹，就给陈进杰换了衣服。这套新衣服原本放在他的背包里，他还打算穿着去见喜欢的女生。

　　可惜了，穿在了令他恶心的人身上。他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遭，他能感觉到，他真的完了。

　　他尽可能的不留下自己的任何痕迹，清理完现场之后。他躲在寺庙里的一个废弃厕所里。这是上次他来陀古寺的时发现的。

　　厕所虽然很久没人用了，但还是有一股陈年的垢味。那些经年累月而积攒下来的痕迹，其实已经刻在年轮里了。就如同人的双手触碰过罪恶，这辈子都休想再刷洗干净了。

　　他把厕所旁的大石板移开，找到一些工具挖了个很深的大坑，再把绳索、带血的衣服和砸死陈进杰的那块石头，都扔了进去。把土坑填好后，再把大石块移回原本的位置。

　　罪恶的证据就这样被埋进了土里，不知道何时会重见天日。也许很快就会被发现，也有可能变成直到他死，都无人知晓的秘密。

　　夜很漫长，他坐在不显眼的角落里，只看到黑漆漆的天，没有星星，更没有月亮，看不到一点点的光。

　　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不记得当时犯了什么错。他怕得躲在房间的床底下，希望父亲不要找到他，他不想受到惩罚。可明明他已经长大了，却还是这样的胆小。

　　心跳的很快，有种气吸不上来的感觉，他的手和脚都不受自己控制，一直在颤抖着。他无法分辨这种生理上的反应是不是害怕，他只觉得很慌，就像溺水之人，拼命想抓住些什么东西一样。

　　等待的过程是折磨的 ，有时候恨不得一闭眼一睁开眼 ，就到了预期的时候 。希望那些即将发生的事情 ，其实是早就已经发生过的。不会再担惊受怕，也不用因预想不到结果而焦灼。他期待一切过后的尘埃落定。哪怕最终的结果与他所愿的背道而驰。

　　在躲过所有的人，顺利回到公司后，他松了一口气。在他得知警察还没有怀疑他，并放他走的时候，他以为他成功了。

　　可是，并不是所有糟糕的人生，都能尝试从头再来。他的恨，不足以使他背负一条人命。那些罪恶感腐蚀着他的灵魂。他睡不着，一闭眼全是铺天盖地的血色，伴随着尖利的叫声。

　　他的心很慌，他觉得自己熬不过了。

　　罗辛云跟刘意虞都能看出袁弘毅的状态很不好，他可能需要做心理辅导。

　　他们做这行见到过无数罪犯，他们有的冷血而残忍，有的死到临头还强装镇静，有的对人命是真的感到淡漠。也有的像袁弘毅一般，其实只是个被仇恨蒙蔽眼睛的善良人。

　　爱一个人具有迷幻性，恨一个人也是。

　　很多时候，人们甚至分不清爱与恨之间的界线，特别当他们在爱的基础上，恨的时候，很难分清是想要毁灭他恨的人，还是和所恨的人一同被毁灭。

　　如果刚巧，这个人还保留着一点善的良知。那么对于这个人来说，不知道是可喜，还是可悲。
　　恨一个人的时候，是真的恨，但如果恨一个人，要毁掉自己的人生，去酿成一辈子的罪孽，也未免太唏嘘了。

　　每次办案遇到这类罪犯的时候，刘意虞都会觉得很惋惜，在人道主义上他们所犯的错，罪不至死。但是杀人偿命，本身就带着罪恶而来。

　　这个世界上，有的人知法犯法，有的人不懂法而触犯法。还有的人，半参半悟却过不了自己心里的法障。

　　收到检察院的逮捕令后，袁弘毅很快就被逮捕了。他依旧看起来很憔悴，手上拷着个手铐，佝偻着背，头也耷拉着。

　　不过也是个可怜人罢了，刘意虞突然很想能为他做些什么，在临走前她对他说：“我有个表哥，他是个很出名的刑辩律师，也许他能帮到你。”

　　而袁弘毅只是对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件案子进行到这，根据袁弘毅自己提供的口供，仅仅是单方面的。很多疑点还有待查证。比如他是否真的是凶手，和他妹妹的死是否真的别有蹊跷，又比如说陈进杰作为别人口中的老好人，内里是否真的糜烂无比。这些都是需要实际的证据去支撑的。

　　刘意虞知道办案跟识人都不能光靠所谓的第六感。但不知道为何，当袁弘毅打开门，她见到那双满含水光的眼眸时，她觉得自己被震撼到了，那是一种无法言明的解释。所以当袁弘毅对他们说出“我自首”时，她选择了相信他，相信那些所谓的光明磊落底下，也会暗藏着令人意想不到的滔天罪恶。

　　这就是他们警察，看人们能看到的，也看人们所看不到的。他们所能做的，便是挖掘，让黑暗现于光明中，让真相得以昭告天下。

　　人生在世，没有痕迹是能完全抹去的。爱过人或恨过人，会在心上留痕。雨掉落在地上会留下水痕。风吹过树，会沙沙的响。所有踩过的路，都会留下痕迹。

　　世间万物，无论是自然的，还是人为的，只要存在过的，都会有蛛丝马迹，总会被人看到，被人知晓。无论藏的多深。

　　忙了几天，刘意虞好不容易下了个早班。本来想直接回家吃饭好好休息下。但想到袁弘毅又叹了口气，认命的拿出手机给她表哥肖煦打了个电话。

　　刘意虞：“喂，哥，今晚有空嘛？”

　　肖煦：“嗯，怎么了虞虞？”

　　刘意虞：“没，就好些天没见你了，想约你吃个饭哈哈。”

　　肖煦：“行，想吃什么发位置给我呀。”

　　刘意虞挂了电话后，就在大众点评上找到了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发了地址给肖煦。他们都喜欢吃辣的，对火锅也都情有独钟。

　　如果告诉小时候的刘意虞，长大后的她会跟肖煦其乐融融的呆在一起吃火锅，那肯定是天方夜谭。毕竟小时候她最讨厌这个表哥了，但人终会长大的嘛。

　　长大就意味着，改变性格，改变喜好，改变口味等等。变得包容，变得成熟，变得更为圆滑。

　　这个世界上，真的很少存在着永恒不变的执着。爱恨情仇再长，忘却了过后，也不过是一须臾间就辗转消逝。没有人会真的为年少的人、事、物、件，而执著一生。

　　因为一生，实在太长了。

　　如果有，那大概就是净慈师父所说的“痴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