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孤老还是永恒 ...
-
“我曾说我灵感枯竭,”诗人失望地垂头,“现在我也未能写出什么令我满意的诗句,我曾想过沉默,但我总是心有不甘。”
魔鬼撑着下巴看着诗人,他知道诗人又想要说些什么。
“你走的那一会我整理了我写过的诗稿,我还有什么可写的呢?还有什么是我没写过的呢?我曾经做过吟游诗人,我走过了很多城市,我在桥上、山上、船上和闹事中吟诗,我也去过雪峰草原,甚至地狱也曾游览一遍,永恒曾在我手边,但我依旧无可吟诵。”
“你没有为我写诗。”魔鬼小声说。
“写不出来。”诗人叹了口气,他乱糟糟的头发垂下来,用手胡乱抓了抓,“你好单纯你好可爱,你就是个小魔鬼,我怎敢随意玷/污。”
魔鬼想反驳自己并不单纯,但他除了“我不是”之外想不出什么别的词语来,他觉得自己已经被诗人看透了,辩解全都是徒劳。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同你说这些?我们分明才认识两天。”
魔鬼的脑子里没有“交浅言深”这个概念,他以为爱可以让彼此没有拘束,他也没有“循序渐进”这个概念,他把人间和数学题联系起来,而数学题只有能否解出,解对解错这几种状态。
他只能茫然地看着诗人,任凭诗人难过地拥着他。
“你好年轻。”诗人说。
“我已经活了很久了。”
“没有很久,我猜你变成魔鬼的年纪没有我大。”诗人说的很笃定,他仿佛比魔鬼自己还要清楚。
也许吧,魔鬼不知道如何回应诗人,因为他自己也模糊了。
他有些迟疑地问:“你说你之前去过地狱,从前也有一只魔鬼找过你吗?”
“是的。”诗人颓废地坐在地上,“他叫麦克尼尔,是个很无趣的魔鬼。”
麦克尼尔是在一个雨夹雪的夜晚找到诗人的,那时他正为没有灵感而苦恼,麦克尼尔走到他身边,那时他在写魔鬼与神明的结合,麦克尼尔的突然出现让他摔了一支钢笔。
魔鬼安静地看着诗人,他在等待诗人继续说下去。
“他无趣到什么程度呢,”诗人揽住魔鬼的肩,把他按在自己的胸膛,“在当天夜里同我说明了来意,在那之前我曾经写出过一篇被人称赞的佳作,那时我正在发愁如何写完那一篇长诗。”
那篇叛逆的、背德的、疯狂的长诗。
魔鬼很安静,他不记得麦克尼尔时哪只魔鬼,但他想起他从前也有些执着的事情,他莫名与诗人产生了同感,他被诗人拥着,诗人坐在地上的稿纸堆中。
“我曾经认为他会有一些诡计在等着我,但诗人是不会恐惧阴谋诡计的,”诗人无奈地笑了笑,“他不会拿走我的财富、我的生命,还要给我永恒的生命。就算他将用阴谋诡计让我堕入地狱,那看起来也不是我吃亏。”
“不是的。”魔鬼说:“被引诱入地狱的人是引诱者的仆从,他没有对你说出全部实情。”
“原来如此。”诗人看着魔鬼,“我最后也会成为你的仆从吗?”
魔鬼肯定地说:“不会,因为你是我的爱人。”
“那还真是感谢,”诗人把下巴靠在魔鬼的肩上,没打理过的头发蹭着魔鬼的脖子,“仆从可不会给人带来灵感。”
诗人再次想起那个雨夹雪的夜晚,他不在意与魔鬼做交易,他只需要灵感,但是麦克尼尔告诉他神明是不存在的。
麦克尼尔意图让他堕落,自然会将最惨烈的实情说给他听,那篇长诗被诗人搁置了,他寻不到神明了。
他并非信仰神明之人,写魔鬼与神明只不过是出自叛逆,但他诗中的主角缺了一个,诗人把自己作为神明与魔鬼结合的见证者,他写诗的时候忘不掉神明是不存在的,也无法把自己从诗中的世界中剥离出来。
魔鬼把他置入虚无的深渊,却没能把他拉出来。
因为永恒弥补不了神明的缺失。
“我与他不欢而散,”诗人说的很慢,“我和他打了一个赌,我赌我将在他离去之后持续保持对诗歌的热爱,如果我不能,我将孤独终老。他赌我写不完那篇长诗,而我现在仍未写完,且毫无头绪。”
诗人自嘲地笑了两声,“你肯定想不到,阻止我堕落的不是对灵感的追求和对人间的留恋,而是对麦克尼尔的厌恶。他不知道对于诗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他给我名利,但我再也写不出美妙的诗句,我仿佛江郎才尽,再也承担不起美名。”
魔鬼有些迷茫:“可你昨天还同我说你想要永垂不朽。”
“我想要写出佳作,我想让我的名字因为我的诗而百代相传。”诗人更难过了,“我想写完我的长诗。”
“写呀。”魔鬼觉得诗人快要哭了,他不会安慰人,只能象征性地抬起头,吻了吻诗人的眼角,“什么能给你灵感?我可以给你拿来,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我也可以带你去。”
诗人没有流泪,他让魔鬼与自己对视,但很快又垂下眼,“我本来想等你同我说明真正的来意,但隐瞒太让人劳累了,麦克尼尔让我无法面对你的真诚,我知道你们不说假话——你还爱我吗?”
“爱。”魔鬼没有思考,“我就是来爱你的。”
“你真的好单纯,你都没有问我是否爱你。”诗人看起来有些疲惫,没有任何一个诗人能承认自己灵感匮乏,“你有故事吗?能不能让我听听。”
“我知道你不爱我,你只是想要写完你的长诗。我也不会爱人,我至今没有明白爱是什么。”魔鬼有些发愁:“我也没有可以讲述的故事,我把它们都忘掉了。”
那一点同感不足以让他想到更多,他的前世依然模糊不可见。
“我只知道我死的时候魂灵尚存,然后稀里糊涂就成了魔鬼,”魔鬼抓了抓头发,“也许我应该再去问问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诗人问:“是你的朋友吗?”
“算是吧……”魔鬼有些犹豫,他继续说:“他是地狱之主,他知道任何魔鬼的任何信息,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重新游览一遍地狱吗?
麦克尼尔曾带他去过,但在那次游览中他没有见到地狱之主,他所见到的地狱无趣至极的,火焰破碎黑色石头的毕剥声是唯一的响动,地狱的那一部分杂乱无章,单调乏味。
诗人不在意心里向地狱倾斜的厉害的天平,他要去看看地狱的别处。
哪怕神明终将消失呢。
他早已不在乎和麦克尼尔的赌约,也并不惧怕孤独终老,如果他肯答应魔鬼,他将会同时拥有爱情和永恒,麦克尼尔再也无法从他手里得到些什么,所有的顾虑在他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让他牵挂的,无非是未竟之诗和这份随口一说的“爱”。
魔鬼握住诗人的手,提醒他:“我们要走了。”
诗人点头,他反握住魔鬼的手。
诗人没有闭眼,在魔鬼带他穿越空间的时候,看见了静谧通道里零零星星的数学符号,他一恍神,便看见了熟悉的、生长在漆黑石头缝隙之中的火焰。
“我不能带你直接进他的宫殿,”魔鬼有些歉意,“我把他叫出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会。”
“好。”诗人放开了握着的手。
“梅菲斯特!”
“又怎么啦,小魔鬼?”
魔鬼急迫地问:“我之前时什么样的?就是来地狱之前。”
“这我知道,”梅菲斯特冲魔鬼微笑,“你要与你的爱人一同听我讲吗?”
“你又知道了。”魔鬼站的很直,“当然要说与他听。”
“我也要带上我的爱人。”梅菲斯特说:“这是个有些长的故事,也许还要他做补充。”
梅菲斯特飘进格里斯的卧室,拉过他的手,吻了他的手背,随后一把拥住他,拎着尚且茫然的魔鬼,平稳地飞出了宫殿。
格里斯很想骂梅菲斯特,但梅菲斯特揽着他的腰,出其不意地轻吻了他,他只能狠狠地瞪了梅菲斯特一眼。
诗人蹲下身,他仔细看着在缝隙中跳跃的火苗,突然被魔鬼拽住了手,瞬间到了河对岸,那块石头“啪”地炸开了。
梅菲斯特仍拥着格里斯,他把魔鬼和诗人丢到前方,给格里斯整理好了衣服上的褶皱。
“这是地狱之主和他的爱人。”魔鬼小声对诗人说。
“你好啊,尤利西斯的爱人。”梅菲斯特说:“很感谢你带走这只令地狱头疼的魔鬼。”
“是你们太无聊了。”魔鬼小声说。
“进去讲吧。”格里斯开口,“这里太寒酸了,难不成要坐在石头上聊天吗?”
“唉,我亲爱的陛下,您还在为我不能建造红枫王宫而生气吗?”梅菲斯特揽住格里斯的腰,“我们待会要不要去红枫王宫转两圈?”
不出意料,格里斯并没有理他。
“我听说其他魔鬼都惧怕进入您的宫殿,”诗人询问道:“但我并未在路途上其他魔鬼的脸上看到他们对这座建筑的畏惧。”
“‘惧怕’这个词并不妥当。”
“我们是地狱的权威,”梅菲斯特对着诗人微笑,“不必惧怕,权威是用来尊敬和叛逆的,只有地狱的叛徒才会畏惧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