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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七等分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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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搞定?”诗人兴奋地凑过来,“同传说一样和我缔结契约吗?”
“哪里需要这么麻烦?”魔鬼对诗人的见识嗤之以鼻,“我只需要说‘我们结婚了’,那我们就已经结婚了。”
“你们魔鬼还真是简洁啊,”诗人唏嘘道:“看起来又寒酸又没有仪式感,你真的能给我带来灵感吗?”
“不要质疑魔鬼的能力。”魔鬼说道:“否则我就会拆了你的房子。”
“好吧好吧,你现在真的很像一个自大狂。”诗人甩甩手,“我没有在质疑你,我觉得如果我承认是在质疑你,你的下一句就会是‘就算你不信任魔鬼的能力也不要怀疑永恒的力量’……”
诗人的喋喋不休被魔鬼打断,魔鬼显然没有不耐烦,但他的脸色表示他从未见过如诗人一般聒噪之人。
“别吧,”诗人扶住魔鬼的肩膀,假装幽怨:“你不会第一天就厌倦了新婚妻子吧……不,这连一个刻钟都不到……”
……太聒噪了。魔鬼觉得自己体会到了众魔鬼的遭遇,对遭受他最多噪音的梅菲斯特表示了深切的同情。
“神女写多了我都快要被同化了,”诗人把飘起来的诗稿重新拍到地上,摸了摸魔鬼的衣兜,不出所料什么都没有摸到,他继续绕着魔鬼转圈,“噢,你初来人间囊中羞涩,既然如此不如嫁与我为妻,也好在人间生活,如何?”
“魔鬼才不在乎这些浮于外表的东西,我只想找点乐子。”魔鬼摊开手,他身上还挂着没正形的诗人,他觉得他得回地狱向梅菲斯特询问如何爱一个人,梅菲斯特是怎么无师自通的?
“你不曾做过人吗?”诗人没等魔鬼开口,自信地说:“我才不信,我曾听说魔鬼都是人类变的,莫非你生前没有爱过人?那我教你——”
诗人拉起魔鬼的手腕,把魔鬼的手指分开,他张开手掌与魔鬼交握,另一只手按下了魔鬼未收起的指节。
“对,就这样,一个人的双手交握叫许愿,两个人双手交握叫相爱,我猜你魔鬼当久了连这些都忘了,不过不要紧,我会教给你的。”
魔鬼试着回忆自己还是人的时候,很遗憾地发现确实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也忘了自己引诱过之人的名字。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忘记诗人的名字,不过也许不会,毕竟诗人太过聒噪。
这也说不准,毕竟他在生前肯定经历过很多难忘的事遇见过很多有个性的人,他现在还是都忘记了。
诗人也在回忆,他从不曾知道魔鬼也会来爱人,也许这是魔鬼引诱的新手段,不过——不论如何,这魔鬼看起来挺有趣。
“我学东西很快,”魔鬼率先松开了手,他觉得诗人的掌心在出汗,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不过他记得他从未有过洁癖,魔鬼放弃了回想,他继续说:“你告诉我,我就能记住。”
“我知道你们魔鬼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诗人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但记住不等于学会,比如,你明天会握住我的手吗?”
魔鬼诚实地回答:“不会。”
“你太诚实了。”诗人摇摇头,“你们魔鬼都这么诚实吗?这可引诱不了人。”
魔鬼对诗人知道魔鬼的本职工作和工作特点感到惊讶,他把这归咎于诗人的渊博。
但他没有夸诗人,这是他不在意的东西,他的目的只是得到爱、付出爱而已。
“你给了我灵感,”诗人没有在意魔鬼的沉默,郑重地说:“那么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将为你写下情诗。”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诗人重复了一遍,“是个很熟悉的名字,这是你本来的名字还是专门为我而用的?”
“当然是为你而用的。”魔鬼指着地上一本书的封面,那上面最大字号的字就是“尤利西斯”,他对这本书感到亲切,也许是缘分,也许纯粹因为它块头最大。
“恭喜你,找到了一本最难看懂的书。”诗人耸耸肩,“我至少有两个礼拜没动过它了,我早上还在想要是我没有爱人我就和它一起孤独终老,反正普通人谁也别想读懂我们,然后你就挑了它当名字——噢,真是不可思议,你为什么不是书里蹦出来的。”
魔鬼反驳道:“你刚刚还说你不愿意相爱。”
“噢这不一样,我很乐意看到别人被我的魅力吸引,但单向的爱是真的没意思,我喜欢的是被别人仰慕的感觉,而非被追求。”
魔鬼感到词穷,他觉得地狱果然太沉闷了,连个陪他耍嘴皮子的人都没有,导致他第一次见到诗人,就觉得接不上话。
“这可真是一场草率的相爱。”
诗人躺倒在沙发上,“草率一点才有激情,深思熟虑的爱都是为了生活,可我们显然不需要考虑这些东西,”他朝着魔鬼挤了挤眼,“爱就好了嘛。”
魔鬼仍然不会爱,哪怕诗人说的愉快。多年的地狱生活让他有些迟钝,捉弄魔鬼永远不是调剂生活的好办法,因为魔鬼们不会好好交谈,他最初觉得魔鬼的反应很新奇,可后来他发现魔鬼们的反应都千篇一律,偶尔有些有爱人的魔鬼会同他交谈,那才是他喜欢的乐子。
但他是游荡的魂灵,经常一觉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于是就再也找不到能够陪他聊天的魔鬼。
我之前应该是很能聊天的。魔鬼心想。
“噢我的宝贝儿,我要睡午觉了,你可以在我的房间里尽情地享受欢愉,午安。”
诗人作势要给魔鬼一吻,被魔鬼嫌弃地避开了。
“你可真是不解风情。”诗人咕哝道:“不过我不介意等你爱我。”
“我已经在爱你了。”魔鬼反驳道。
魔鬼觉得他的爱和梅菲斯特的很不相同,但人世的爱不就如此吗?人们把爱称为最变换多端最难以捉摸的东西,谁能比谁更标准,谁又是不标准的呢。
“噢你不是你没有,”诗人表现得很自信,“你得相信这不叫爱,我能感受到你并没有在我吻你的时候稍微激动一点儿。”
“可我已经对你说了我爱你,”魔鬼很生气,“魔鬼是不会说假话的。”
诗人对魔鬼感到头疼,“我知道你说过了,我没有在质疑你的诚实,但你还不懂得,比如我敢保证现在我让你帮我解决十七等分圆的问题你也能拍着胸脯说你能解出来但是你根本不知道十七等分圆是什么!”
诗人语速很快,叽里呱啦讲了一堆地狱里不存在的名词,这让魔鬼感到困惑,但他很明智地没有选择去询问诗人,这让他得到了片刻的安静——诗人终于去午休了。
魔鬼开始打量诗人的房屋,客厅里的吊灯和沙发上都有精致的花纹,这些都一尘不染,花纹的底端也没有灰尘,厨房里有当季的水果,魔鬼对照着费劲想起了这些水果的名字,一看菜谱,发现文字已经经过了改版。
魔鬼端着菜谱,他在猜测某些新文字的意思,他找到了那个“十七等分圆”的题目,诗人把它写在了菜谱的最后一页。
魔鬼恍然大悟,难怪他不知道诗人在说什么,他只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孤寡魔鬼。
魔鬼把菜谱随便一丢,他感觉书房里能找到更多的新鲜文字,他翻开那本略显沉重的《尤利西斯》,让他意外的是,其中并没有多少他不认识的字。
魔鬼看着脆弱变黄的书页和封皮上的精美雕花,觉得这本书应该是个古董。
诗人的手稿很乱,但他的字很漂亮,这让魔鬼感到惊喜,他看到了上面写着的“蓝色的紫罗兰”,于是凭空变了一支出来。
诗人的房子太大了,一支根本不够看,于是魔鬼变出了一束,随意地摆在墙上,在书房的小吊灯上也插了一枝。
“真是种好看的花。”魔鬼自言自语。
梅菲斯特确实没有骗他,爱情使人愉悦,尽管他总是说不过诗人,也许他擅自改动房子的装饰会让诗人大吃一惊,魔鬼觉得诗人醒来的表情一定会让他愉悦。
魔鬼在后院的小花园里散步,下午的日头很足,但魔鬼并不在乎,他天生与晒伤绝缘,日光于他不过细雨和风一般毫无影响。
魔鬼估摸着到了下午茶的时间,而诗人仍然在午休,他从诗人敞开的窗户缝里钻进去,把诗人拍醒了。
诗人揉了揉眼,颇有些不满地盯着魔鬼。
“我从未见过午休能睡过下午茶的人。”魔鬼摊了摊手,“你早就应该起床了。”
“我不需要去学校也不需要去工作,”诗人有些惊讶,“为什么要按照规定时间起床?”
魔鬼说:“因为我觉得很新鲜。”
诗人打了个哈欠,“那你应当看我什么时候能睡醒,这样你就会发现更新鲜的事。”
魔鬼一时语塞,他觉得诗人说的很有道理,于是把要起床的诗人塞回薄被子里,“那你继续睡吧。”
诗人:“……你已经把我吵醒了!”
“那你到底睡不睡!”魔鬼被诗人搞的一头雾水,觉得人间之所以复杂,就是因为有这样莫名其妙的人。
“不睡了!”诗人一脑门官司地把薄被子扣在魔鬼头上,穿上鞋子要去洗脸。
然后迎面撞上了一簇蓝色的紫罗兰。
他转头问魔鬼:“这是你布置的?”
魔鬼此时已经挣脱了薄被子的束缚,他点了点头,没能从诗人脸上看到想象中的表情,觉得有些失望。
“噢美人,我可真爱你!”诗人脚尖踮起,飞快地旋转两圈,激动地抱住了魔鬼。
魔鬼被诗人搞了个措手不及,诗人并没有同他拥抱,只是扶着他的肩膀,他从刚刚激动无言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与此同时让自己的鼻尖与魔鬼的鼻尖分开,他搓了搓魔鬼的脸。
“噢亲爱的,你知道这有多好看吗?我曾梦寐以求在花园中种一棵,噢,这是我意想不到的,你是我的爱人——你是我的缪斯!”
魔鬼不知道缪斯是什么,他尽量让自己显得严肃:“我在捉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