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与长诗》神不知道

3、不忿的贵族

　　“老朋友们。”国王在王宫里见到了他的异教徒们，此刻他们都披着长袍，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完全没有忧愁的样子。

　　“陛下。”道坦伯爵上前一步，他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贵族的尊严不容亵渎。”

　　“这我知道，”国王轻松地说：“神圣的家族远离愚民。”

　　国王没让他们松一口气，他紧接着说下去：“但诸位的身份与我疆土的公平正义比起来，确实……”

　　国王抬起权杖，“稍逊一筹。”

　　贵族们小声交谈，道坦伯爵辩驳道：“我们是在通达教会的意思，为神明效力的人不得接受无知之人的审判，更何况红枫法庭向来是形式的大殿。再者，陛下，如果我们有罪，我恳请让教会法庭进行判决。”

　　“苏普帝国不是教会的附属。”国王的神情冷了下来，“神明离人间太过遥远，审判的权力在我手中。”

　　看着贵族们骤变的脸色，国王缓和了神色，温和地开口：“您认为这只是走个形式，我不会否定您，我以红枫家族的尊严起誓，我将尊重神明的旨意先于愚民认知中的道义。”

　　无畏的国王承认了神明的优先权力，但道坦伯爵明白，国王并没有松口，红枫法庭依然会如期开庭。

　　道坦伯爵察觉到了国王的决心，这个时候由不得他沉默，他沉着声音说：“贵族不要神明的特权，希望陛下能够遵照惯例，停开红枫法庭。”他沉默了片刻，“惯例并未被写入石碑法，但惯例是贵族与王室的体统，家族因体统而尊贵。”

　　石碑法是苏普帝国建国时颁行的律法，苏普帝国的第一任君主是一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他花费十几年，召集无数智者，才写出了这一部昭示着绝对公平的法律，将其刻在石碑上，定名《石碑法》。

　　国王摩挲着权杖，没出声。

　　道坦伯爵弯腰：“感谢王室的封地。陛下，我们将同封地之内的百万平民、骑士共同捍卫帝国的尊严。”

　　国王敏锐地听出了道坦伯爵话里的威胁意味，他并不遗憾没有提前收割封地，在他蛰伏的那几年他确实没有任何对抗大贵族的能力。

　　但这不代表他是在兵行险招。

　　霍勒的骑士卫队抵挡不了所有向教会臣服的大贵族，国王也不需要那么强大的卫队，他需要抵抗的，自始至终只有道坦伯爵一人而已。

　　从中取利之人并非真正虔诚，教会的合作不会让贵族臣服，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道坦伯爵分外仇视红枫家族，国王把这归咎于上一代，他只想让苏普帝国的车辙回到桀骜狂妄的方向，并不想解决误会或者纠纷。

　　“感谢我的臣民。”国王加重了“臣民”这两个字，他并不需要强调这些是他的筹码，这是不争的事实，他表现的很真诚：“但很抱歉，红枫家族不是神明的信徒，无法为你们进行祷告。”

　　贵族们再次低语起来，道坦伯爵几乎站不稳，“苏普帝国与教会相互扶持二百年！”他不再维持稳重的姿态，保养很好的右手用力指向东北方——那是教廷的方向。

　　“事关信仰，不可妄言。陛下，神明不会庇佑狂妄君主统治之下的帝国，背离教廷之人会遭到神明的惩罚！”

　　道坦伯爵的手臂在发抖，国王惊讶于他突然的爆发，他把权杖端在手里，凑近道坦伯爵道耳边，轻声说：“利用神明谋利之人，也会为了所谓的信仰对君主不敬吗？”

　　道坦伯爵意识到国王有些生气，他并不畏惧国王的怒火，但国王仍在低语：“人间是我的，天国才是神明的。”

　　这太狂妄了！

　　道坦伯爵难以置信地看着国王，这样的话，即便是愚民也说不出来，更何况是手持权杖的国王，这太离谱了，道坦伯爵一时忘了反驳国王，他忘了说“人间位于天国之下”，被国王捕捉到了他的震惊。

　　国王很满意道坦伯爵的反应，他不能如魔鬼一般无所顾忌，因此不能否认神明的存在，但他有着帝国最至高无上的权威，所有人在同他讲话前都要俯首。

　　国王在宣告自己的权威。

　　他不想再听道坦伯爵辩驳下去了，权杖顶端的红宝石已经变得温暖，国王没有说再见，他转身吩咐侍从看好贵族们，便离开了。

　　“是时候重修《石碑法》了。”

　　国王独自一人在书房里踱步，他在自言自语，侍从给他端来了墨水，在他桌前弯腰。

　　国王看了一眼，看穿了侍从水蓝色的瞳孔，淡声说：“放下吧。”

　　侍从没有马上离开，国王已经料到了，他问：“怎么，你要帮我重修石碑法吗？”

　　“陛下还真是敏锐。”侍从朝着他走了几步，重新幻化成国王的模样。“看穿了我，却还要看着我行完礼。”魔鬼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他摇摇头，很遗憾自己不能品尝。

　　“我只是来看看，我亲爱的陛下生活是否舒适，分忧这件事我不擅长，只好劳烦陛下亲自解决这些小问题了。”

　　“你想得到些什么？”国王突兀地问。

　　“什么？”魔鬼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我亲爱的陛下，你怎么能够这样想我呢？我可从未在你手中获得过什么。”

　　“你是一个精明的魔鬼，应当不会做无聊的事。”国王知道这并不是一个询问魔鬼的好时机，但他不想等下去了，他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代价。

　　“你满足我，又不想满足我，是我没给你合适的酬劳吗？”

　　“陛下，我从不靠劳动获得报酬，不过既然你想知道，而我又不喜欢说假话——那我就告诉你好了。”

　　国王平视着魔鬼，沉默地等他讲话。

　　“我的责任不是满足，而是引诱。”魔鬼缓缓开口，他在看着国王的表情，很遗憾没有找到什么波动，国王也没有打断他，他只好继续说下去。

　　“永恒太漫长了，地狱里没有生灵，所以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人间。”魔鬼把目光转向了国王，“陛下，你知道，魔鬼最喜欢的人是教皇、君主和智者。”

　　国王没有动容。

　　“我们要他们的依赖和宽容，我们要在他们的疆土中为所欲为，我们要把他们也拉入地狱，成为新的魔鬼。”

　　“梅菲斯特。”国王接了他的话，“你们也会和神明打赌吗？”

　　“没有神明，”魔鬼笑起来，“陛下，我不说假话。”

　　“魔鬼之间会攀比，比谁能带去更好的魔鬼，陛下，想知道我的成就吗？”

　　国王示意他说下去。

　　魔鬼满意地笑起来：“无一败绩。”

　　“总是毫无压力地获胜，就会感觉无趣。噢陛下，我不是在自夸，那些小魔鬼们确实呆头呆脑不会引诱，那些拥有金山银山自诩大智大慧的人也确实不堪一击，轻而易举就交出了权杖。”魔鬼穿插了一个促狭的笑容，“恰巧我是一个喜欢挑战的魔鬼，于是到了您的王宫里。”

　　国王说：“这么说，你觉得选择我是一个挑战？”

　　“正是如此。”魔鬼彬彬有礼，“与其让沉迷一时之欢的人住在我的宫殿附近，不如让永垂不朽的君王随我踏入地狱。陛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我的宫殿之内给你一个王座。”

　　“感谢您的抬爱。”国王没有接受魔鬼的“好意”，“我若是能被几句实话带入地狱，那我也就算不上你的挑战了。”

　　魔鬼眨了眨眼，觉得国王想剥削他。

　　“所以继续留在我身边吧，以忧虑的语气满足我的要求，让教廷所谓的神圣灰飞烟灭，让我永垂不朽再让我步入永恒。”

　　国王的绣金黑袍昭示着奢华，但魔鬼忽略了金线纹绣，他把国王的容貌记下了。

　　“怎么样？”国王语气微微加重：“梅菲斯特。”

　　魔鬼挑了挑眉，“当然可以，感谢陛下的承认。”

　　他行了个骑士礼，“梅菲斯特将为您效命。”

　　魔鬼很适合这个名字，国王心想。他示意魔鬼起身，说：“以后不要用我的脸行礼。”

　　“好的，我亲爱的陛下。”魔鬼答应的很快，“需要我帮忙重修石碑法吗？”

　　“不需要。”国王冷漠地拒绝了他，仿佛刚才要求魔鬼为他办事的不是他本人一样，“现在该说说你的来意了。”

　　魔鬼夸赞道：“真是位亲力亲为关爱臣民的好陛下呢。”

　　魔鬼在国王赶他走之前开了口：“我来是有一个小小的邀请。”

　　“去科德利港口？”

　　“我亲爱的陛下，你可真是太敏锐了。”魔鬼伸出了一只手，“去看看我的成果，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的，我会让您转眼就看到安烈顿伯爵和变了模样的科德利港口。”

　　魔鬼定然擅自做了什么，不然他不会发出邀请，国王想到了安烈顿伯爵，他是个谨慎的人，现在说不定在同莫名其妙发生的事情苦恼呢。

　　“好。”国王把桌面上展开的石碑法原件放进抽屉里，他握住了魔鬼的手。

　　眼前景象变换，国王甚至没有听到风声，就到了千里之外的科德利港口。

　　“陛下，我帮了安烈顿伯爵一个小忙，”魔鬼微笑起来：“猜猜看，我落脚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