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与长诗》神不知道

2、颓圮的权力防线

　　“我不会。”魔鬼也在笑，“你自不量力，还想要拉我下水？”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复，国王把玩着那根羽毛，遗憾地说：“那可真是可惜，还好我早有准备。你要是不来，那我就不能在史书上写下‘梅菲斯特’这个名字了。”

　　魔鬼并不在乎这个，反正也不是他的名字，但他很喜欢国王游刃有余的样子，“你想面对教会的怒火？”

　　“你应该问我想怎样面对，”国王加重了“怎样”这两个字，从黑色的衣袍上挑出一根金色的长发，把它丢在烛台上烧掉了，“谁也不想面对教会的怒火，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看来我亲爱的陛下已经有办法了。”

　　魔鬼很爱说“我亲爱的陛下”，不管是用什么样的声音、什么样的模样，这像是他的口头禅，在他存在的漫长时光中，他对所有的君主都是这样叫的。

　　“我有最忠心的公爵和最勇敢的骑士。”国王说：“如果你愿意帮忙，我可以给‘塞缪尔’记上一功。”

　　“我不做锦上添花的事，”魔鬼摸了摸王冠，像是有些苦恼：“可我也不屑做雪中送炭的事。”

　　他模仿国王的神情，愉悦地说：“陛下，我会看着这一切的。”

　　“好吧，随你。”格里斯握着权杖，把那根羽毛插在魔鬼的王冠旁边，他遗憾地说：“但如果只旁观这场好戏的话，未免太平凡了。”

　　“永恒是不会平凡的。”魔鬼纠正他。

　　“真的吗？”国王歪头看着魔鬼，“我要离开了。”

　　魔鬼面对着王座，面上浮起笑容。

　　“真是自我永生以来，见过的最有意思的君王。”

　　魔鬼很满意自己的选择，他收回了翅膀，重新回到走廊的拐角处，那里有一面镜子，他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又把衣袍幻化成黑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也是最美丽的君王呢。”

　　国王早已把王宫里的侍从打发走了，魔鬼在走廊里踱步，有些遗憾，他这个模样竟然没有人看见。

　　国王是最美的见证者，想到这里，魔鬼愉快起来，它重新幻化成黑雾，冲出了王宫。

　　“陛下。”

　　利登公爵带着整理出来的路线放到了国王的书房，他弯腰行礼，想捧起纸张递给国王，还没等他行完这个礼，国王就接过了他的成果。

　　“多谢。”

　　利登公爵算是国王的叔叔，他恭敬回答：“陛下，您无须向任何人道谢。”

　　“没事。”国王冲他挥手，利登公爵走到国王面前，给他讲这些路线及相应的枢纽，在末尾他担心地说：“陛下，您是要……”

　　“就是你想的那样。”国王没有抬头，让利登公爵吃了一惊。

　　利登公爵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但国王很快否认了这一点希望：“如果霍勒和道坦家族开战，有多少胜算？”

　　道坦家族是苏普帝国最亲近教会的家族，道坦伯爵明里暗里不知道为教会做了多少事，此时苏普帝国与教会已经势如水火，再针对道坦伯爵，就是明摆着要和教会决裂了。

　　“苏普帝国必须脱离教会。”国王的声音很冷酷，“教会已经腐朽，里面是一群疯子。我们的帝国也已经老迈，等不到教会恢复理智，等我拔除了教会的钉子，我就要教会的法庭再也无法审判苏普。”

　　这是个疯狂的举动，没有哪一个君王会对教会如此不敬，苏普将面临什么？是教会恼羞成怒的复仇，也可能会有邻国的落井下石，自身拥护教会之人的反叛。

　　格里斯并不在乎这些，他有的不止是利登公爵和霍勒骑士，他还有花费数年打造的精锐铁骑和航船战船。

　　他从书桌上抽出一摞纸，“这是他们与教会勾结迫害我臣民的证据，下个礼拜日开红枫法庭，叫人去准备，通知他们过来。”

　　红枫是苏普帝国的标志，红枫法庭是帝国最高法庭，允许平民观看，以确保判决的绝对公平，一般都用来走个过场，将伯爵送上红枫法庭，这是头一次。

　　毕竟贵族大多互相偏袒，不愿把判决权力交给平民，有些贵族心高气傲，宁肯被绞死也不肯被平民看笑话。

　　不送贵族上红枫法庭，这已经是苏普帝国心照不宣的规则，利登公爵在短短时间内被吓了两次，他知道格里斯心里有主意，没想去阻止。

　　命令一下，贵族们纷纷反对，国王不见他们，于是书信一摞摞地往利登公爵家里送，没人想上红枫法庭，尤其是在他们的罪行已经被揭露的情况下。

　　国王让霍勒做好准备，他一个人在王宫里休息。

　　他们会反叛吗？

　　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因为结果已经注定。大贵族们安逸太久了，久到他们忘了在帝国的中心，还有一位国王。

　　红枫王宫是有主人的。

　　苏普帝国也是。

　　没人能剥夺君王的财富与土地，教会不行，贵族也不行，国王手中的权杖必须是至高无上权威的代表，此时他正在把散轶的权力重新收回到手中。

　　是时候修整苏普帝国颓圮的权力防线了。

　　格里斯把玩着权杖，上面的红宝石价值连城，可他不在乎，他的目光停在教会商贸路线的一处枢纽上。

　　决裂这种事，就要做的干脆利落。

　　格里斯遗憾地发现，他没有多少人可用。利登公爵在与那些麻烦的贵族纠缠，霍勒要随时保持警醒，而他自己，被困在红枫王宫里，守着来来往往的消息。

　　“魔鬼。”

　　国王没有得到回答。

　　“梅菲斯特。”

　　“我亲爱的陛下。”魔鬼凭空出现，这次他依旧幻化成国王的模样，“我很高兴您记得我的名字，请问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力的吗？”

　　国王看着自己的脸，他从未见过“自己”露出魔鬼独有的表情，他看了两眼，指着地图上的一点说：“你去这里，告诉安烈顿伯爵，让他带着骑士铲平这个地方。”

　　“陛下。”魔鬼头上的王冠消失了，他弯腰行了个标准的王室礼：“您颐指气使的样子还真是不客气，但很遗憾，我不能代劳这件事。”

　　“哦。”国王合上地图，“为什么？”

　　“魔鬼只负责选择，不负责辅佐，我亲爱的陛下，很抱歉。”

　　国王制止了他的话头，“也就是说你可以。”

　　“我确实可以，”魔鬼重新为自己戴上王冠，他耸耸肩，“但是我完全可以不辛苦自己跑这一趟。”

　　“你想要什么报酬？”

　　“陛下，您在和魔鬼做交易。”魔鬼好心提醒他，但格里斯不在乎，魔鬼无奈地说：“好吧，我想要这个。”

　　他指着国王的权杖。

　　“你知道的，这个不行。”国王温和地说：“我曾和你说过，在我头戴王冠的时候，任何人的权杖，都得收起来。这是旁人禁止拥有的东西。”

　　“是的，我就是因为这个才选择的您。”魔鬼踩着地毯，长袍拖曳在地上，他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

　　“您有世上最锋利的剑，它现在在霍勒骑士的手中，还有最繁华的港口城市，虽然现在它暂时被教会控制着。”

　　“而您现在想要世上最快的速度。我很希望您能永垂不朽，但命运禁止我这样做。”

　　“因为命运不能决定一切，不可回溯之时间决定了独一无二的选择，所以信徒都以为命数是神明的恩赐，但他们的神明无法决定未来。”国王摩挲着权杖上精致的雕刻，“而你有能耐决定历史的走向。”

　　魔鬼惊讶于国王的聪睿，他轻轻拍了两下手掌，表达了自己的肯定——他并没有自大，他说：“是的，一切都可以在我的掌控之下，如果我有足够的能力，我就可以主宰世上的任何魂灵。”

　　国王没有要求魔鬼答应为他办事，他问：“我想知道，教会和我的邻邦，也豢养魔鬼吗？”

　　“魔鬼存在于任何地方，这是每个君主都知道的内容，但只在绝望与希望交错的地方出现，这是教皇所知道的。”

　　国王想到了精致宏伟的教堂，教会才是真正的叛道者，他笑起来，教皇是与神明相隔最远的信徒，或者说——他是信徒吗？教皇是欺骗帝国与贵族的神明信使，当他接过那顶通传神谕的帽子时，若干年的信仰化为乌有，他们会怨恨魔鬼吗？

　　神的信徒会绝望吗？

　　神的信徒会体谅神的不存在吗？

　　“难怪最初几任教皇继承人都自戕而亡。”国王把小臂搭在权杖上，他表达了对魔鬼的信任。

　　“有的魔鬼会伪装神明，欺骗教皇，”魔鬼飘到了国王身边，“但欺骗者从来是主非仆。教皇很快就会发现，信仰一个臆想出来的神明比信任魔鬼要舒服的多，他们要的是圣洁与美好，而非神力。”

　　“陛下，我未曾踏出过苏普帝国，他们是否豢养魔鬼我不得而知，但作为我的选择，您是唯一知道上面那些话的人。”

　　“那还真是感谢。”国王有礼貌地说：“但我很无奈我的疆土中有很多对神明信以为真的人。”

　　“好吧，魔鬼也会做好事。”魔鬼无奈地说：“我会帮助您，不要报酬，但仅此一次。希望下一次见面，我亲爱的陛下能离我近一点。”

　　“十分感谢，梅菲斯特先生。”

　　魔鬼离开了宏伟的宫殿。

　　国王很苦恼地发现，他正在一步步地依靠魔鬼，也许他并不是从魔鬼身上得到了利益，而是魔鬼在一步步地引他走向地狱。

　　“他还真是‘梅菲斯特’呢。”

　　国王自言自语，他并不在意这小小的苦恼，在他看来，“依靠”并不算是大问题，他坐在精致的王座上，权杖又冰凉起来。

　　谁才是异教徒？

　　国王愉快地笑起来，他很快就会见到他的异教徒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