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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自在与剧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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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期限还有八天。”
又是冷黄昏,罗德西撕下一页日历,把旧日子团入纸堆,那些纸张是废改的剧本,晚些就要被投入壁炉。
“问题不大。”维利雅看了一眼余下的日历,“我们明年再走不迟,封闭地狱这一过程前前后后至少要十几年,迭代所用的时间要比这长的多——地狱里实在太无聊,我们可以掐着时间回去。”
二代魔鬼知道的确实比较多。罗德西想。
罗德西从凳子上跳下来,衣袍也顺着椅面滑下来,顺路擦干净了他的脚印,罗德西皱着眉,解开外袍的扣子甩开它,正好被维利雅抓住一角。
维利雅在擦钟表,他扶着钟表的上角,偏头看向罗德西,那一角衣袍不出意外地被罗德西抢了回去,罗德西说:“你手上有灰尘!”
“只有一点点,”维利雅食指搓着拇指的指甲,比划道:“这么——一点点,手指上没有灰尘。”
“好吧,”罗德西宽容了他,“下次不可!”
“没有下次了。”维利雅吹掉灰尘,顺手拿新手帕擦干净,表示他不会再忘掉罗德西罕见的洁癖了。
罗德西对灰尘的容忍度远低于墨水,用他的话来说,墨水还能用来盖个手印,灰尘到哪里都蓬松毛绒地不安分,若它湿而复干,便又从“有形”中挣脱出来,变成了呛人且阻碍视线的无用之物。
维利雅抖抖袖子,把书架顶端的灰尘也清理干净了,罗德西正在收拾剧本,维利雅问:“剧院最近要开门吗?”
“是要开门了。”罗德西说:“我算了算,再不开门就发不起固定演员的工资了。”
“什么?”维利雅说:“我同你签了十年的协议,可现在连人间的金币长什么样子都没见到!”
罗德西摸了摸兜,递给维利雅一枚金币,“它长这样,又不好看。”
金币上印的是君王的模样,可惜这位君王面目略有臃肿,配上金色,显得有点滑稽。
“你如此描述金币,人间的君王要治你的罪。”维利雅按着金币边缘,让它在手心旋转,“不算这枚金币,你已经拖欠了我三年七个月的工资,鉴于我们签的是十年协议,所以等回了地狱你还得给我发工资……”
维利雅心算出一个数字,很是仁慈地给罗德西抹了零头,“所以你写好剧本了吗?再拖下去,我就要养不起一家老小了!”
“你的钱都用来养我了。”罗德西一边把纸篓里的剧本丢进火炉,一边从维利雅手里抢走了金币,“你最近演戏了吗?再不演戏就要养不起我了!”
维利雅翻着罗德西留下的剧本,随口说:“你是至亲夫妻假大方,一枚金币都不肯留,定是看我好欺负,甜言蜜语圈住我,面上温情心底冷笑来压榨。”
“哪有的事。”罗德西给维利雅披了外袍,“爱你才貌慕你此身,哎呀我的魔鬼大人呀,缘何导致你神思游移?若是因我言行,那我罪无可赦,情愿在地狱中加倍偿还。”
“你们剧作家难道都这般花言巧语?在这人间凡得了便宜的,赌咒发誓都当不得真——你还要尾随我至地狱,难道要逮着我一只可怜魔鬼使劲薅?”
“非也!身为魔鬼也情义皆备,真心爱慕怎能作假?”罗德西转到维利雅身前,“待至地狱,我定然辛勤寻觅讨欢心,殷勤献上来迎娶——可否允我一吻?”
维利雅伸出手,罗德西在他手背落了一吻。
“一吻不够。”罗德西得寸进尺,他看着维利雅,随手熄了壁炉,光线昏暗,却足够维利雅看清他眼里的话。
“好吧好吧。”维利雅摊开手,“下次不可。”
罗德西在昏暗中悄声说:“你这么有戏怎么不去写剧本。”
天光大亮,罗德西特意绕到正门开锁,张贴出了演出告示,克尔闻风而动,中午的时候窜到了幕后。
“这里没有午餐。”罗德西说:“你怎么现在来了?”
“听说你家剧院开门了,”克尔给自己搬了个凳子,“我急忙过来庆祝——顺便来看看你们的剧本。”
“普普通通,没什么值得名传千古的情节。”罗德西指了指桌上的一摞剧本,“自己去看,要是想演出记得给我报酬。”
“好嘞!”克尔翻着剧本,随后他拎着几本,就近问一旁的维利雅:“这几份有没有重复本?我拿走了?”
“都有——你拿走就行。”维利雅说。
克尔欢天喜地地拿着剧本走了,并于下午叫人送来了金币。
“在想什么呢?”维利雅揽住罗德西的肩,把下巴也放在了罗德西肩上,“十几年以后吗?”
“唉,我会忘掉哪些呢,”罗德西耸了耸肩,“我要是忘了你,你会不会满地狱追杀我。”
“才不会,”维利雅顺着他说:“你要是忘了我,我就再下一辈忘了你——不过到时候,也许会满地狱追杀你。”
“才不会忘记你,你要爱我,我也爱你。”罗德西说:“我才说过要和你去地狱的。好吧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忘记很多了,也许我会忘记之前写过的剧本?”
“别吧。”维利雅说:“忘了剧本你还怎么永垂不朽。”
罗德西道:“永垂不朽有什么难的,反正魔鬼得天独厚,我们只要偶尔来人间走一趟,把剧院开几天,还怕有人会忘记我们?”
“好道理。”维利雅把外袍上的一根头发揪出来丢掉,“所以这次给我的剧本是什么?给我看看。”
罗德西指了指书架第四层,“在那,就一份,我还没给别人看过。”
维利雅翻开剧本,在里面很轻易就发现了罗德西的风格。
在剧本里,罗德西既是规则的制定者,也是规则的打破者,生死与生存模糊地对立,傍晚与黑夜却泾渭分明,他疯狂地要脱离规则,以至于自己制定了规则——可他依然不满足,到了剧本里,混乱而疯狂的言辞形成了深海中的双重漩涡,用半年的时间旅行至不知何处的终点。
维利雅把外袍脱下,他觉得外袍有点碍事,随手扔到了衣架上,木质衣架晃了几下,自己稳住了。
维利雅翻到结尾,仍旧没有什么称得上皆大欢喜的故事,拼命挣扎的人差一线生机,自甘堕落的人欠一番思索,被生存束缚的人从头至尾都在同痛苦对抗,却最终被命运缴了械。
“看完了?”罗德西见维利雅把剧本放回了原处,忍不住问,“这么快?”
“看你的剧本当然快,”维利雅回答:“现在你说一个情节,我都能按照你的思路接下去。”
“你了解我。”罗德西把自己的外袍搭在了维利雅的外袍上面,“还是说你也是这么想的?”
“之前我也和你一样,不过现在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维利雅靠在椅背上,放松地说:“毕竟我也演了那么长时间了,现在——若是我想自在,管他们谁在受苦,没法救的就不管了,毕竟地狱里放不下那么多灵魂,叶脉也载不了那么多痛苦。”
维利雅笑了笑,“所以说我还是当个演员的好,要是去写剧本大概会得罪很多人。”
“那我的剧本也许有点不好演。”罗德西说。
“把‘也许’去掉,”维利雅说:“除了我还有哪个演员能达到你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