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无物质之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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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梅菲斯特伯爵，现在你应当去做些事情了。”国王把改的七七八八的石碑法合上，看了一眼在旁边座位上撑着脑袋的魔鬼。
“不知陛下想让我代劳什么？”魔鬼抽了一把十字剑，“乐意效劳。”
教会并非束手无策，即便是面对梅菲斯特，也有的是理由让他们铤而走险——也许算不上什么铤而走险，国王并不清楚双方魔鬼的实力，若是仅凭梅菲斯特的说辞就以为可以高枕无忧，那未免太过幼稚。
举办宴会并非因为大获全胜，它仅仅是为了论功行赏——毕竟仅靠一个梅菲斯特就能染教会罢手，那未免太过天真。贵族是教会仅需煽动就能得到的力量，这种只需要动动口舌就能得到的力量往往是最次要的一个环节，压轴戏和底牌都尚未出锋，危险仍压在喘息的尾音上。
有些事实推敲起来，确实令人毛骨悚然。
国王在罗约河沿岸的战争中失去了霍勒，仿佛薄冰碎了一角，日后尚要行过整一条河，就经不起接二连三的碎裂。
国王看着魔鬼，沉吟了片刻。
“在担心什么？我的爱人。”
魔鬼看着国王的表情，轻易揣度出了他的想法——还真是谨慎呢。
“当然是以后的事。”国王回答魔鬼，“按照我的打算，庆功宴后七日颁布新的石碑法，你能保证这七日内教会不会有什么反应吗？”
魔鬼知道国王指的是他能不能让教会一方兵荒马乱至少七日。
“可以，我亲爱的陛下。”魔鬼行了一个骑士礼，“那么，七日后见，我将于新石碑法颁布的前一刻赶来见您。”
“向您表示感谢。”国王说。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耀。”魔鬼站起来，朝着国王伸出双臂。
国王走近两步，接受了魔鬼的拥抱，他触碰到魔鬼外袍上的花纹，说：“但愿你的荣耀出自忠诚而非炫耀。”
魔鬼答道：“为什么不能是出自爱呢陛下，还是说您心里仍对我存有疑虑？”
“好吧。”国王回答他，“但愿你深爱于我。”
“我自当深爱于您。”魔鬼重新变成了一团黑雾，用别扭的语调说：“暂且小别。”
然后倏忽不见。
“人间缘何需要魔鬼？”国王盯着桌上的石碑法，自言自语，“魔鬼的出现，是让野心勃勃之人因为投鼠忌器而有所收敛，还是让各方势力因为拥有了超脱人间的能力而有恃无恐？”
国王用的是“需要”这个词。
这个词很合适，魔鬼在窗外稍稍勾起嘴角，魔鬼从何而生他不知道，但来到人间的第一个魔鬼，必然是因为被“需要”。
人有欲望，有出卖灵魂也难以企及的念想，人间被束缚在名为身体的温室内，为了神经、血液和火焰的温度放弃了某种自由，此后代代相传，所有人都不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
地狱一无所有，除了虚幻跳跃的火苗。那里的火焰没有温度，是地狱中唯一的光源。
按照人间的臆想，昏暗阴森便是地狱，若人间有幸多了解一下地狱，便会得出“没有物质的地方便是地狱”的结论。
一无所有，却能得到一切。与其说人间需要，不如说是人类需要，有了第一个魔鬼，就需要更多的魔鬼——要么制衡，要么决斗。
魔鬼卷着风吹了声口哨，片刻后到了教会门口。
唉，陛下，你可真是……狡诈的人类。
魔鬼迈进了六芒星教堂的大门。教堂里烛火无风而动，灯光消磨了影子，整个教堂除了光和建筑再无他物，就算魔鬼进来，也没有破坏这里诡异的平静。
“好久不见，魔鬼先生——也许现在应该叫您梅菲斯特先生？”
“是艾维尔告诉你的吗？”魔鬼往前走了四步，“现在我们面对面了。”
魔鬼面前一步凭空出现一个人影，金色的帽子表示了他的身份——霍桑主教。
“的确是好久不见。”梅菲斯特整了整头发，“大概是有几百年了。”
霍桑笑起来，他虽有主教的地位，用的却是一张年轻的脸——这和他在地狱的行事风格很接近，他是地狱中最不顾及逻辑的魔鬼。
“——既然好不容易自在了，还顾及什么道理呢？凡事左思右想必取其合情合理，那脱离躯壳的意义何在？”
梅菲斯特想起霍桑说过的话，面无表情地想，实在搞不定大不了打晕带走。
反正大家都是魔鬼，随心所欲一点也不错。
霍桑并没有保持他几百年如一日的随性，反而笑了起来，“老友相见啊——带见面礼了吗？”
“地狱一无所有，人间又毫无新意，没什么值得作为礼物的东西。”梅菲斯特摊开手，“你想要什么？”
“你把万般物质都说的这般庸碌，我反而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了。”霍桑嫌主教服饰太过沉重，干脆自己重新幻化了一身，他卷了卷袖子，细绒布的褶皱波浪似的，“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又不当真，省的你到了地狱说我收人钱财替人办事。”
“我不常秋后算账。”梅菲斯特说：“我就是来叙个旧。”
霍桑支起头来看着这个初代魔鬼，仿佛有些不可思议，问道：“你现在难道不应该和我说什么放弃教会纵容异端吗？我记得你早已是苏普帝国的……”霍桑想了想，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于是说：“君主的爱人……？”
“我是他的爱人。”梅菲斯特幻化出一身伯爵的服饰，此时他如国王所言炫耀了起来，愉快得说：“方才我还在想要不要直接拆了这座教堂，不过这样没什么意思，人间夙愿太多了，没人能完全完成，我代替他面对教会，不如在他面对教会的时候帮他一把。万事万物俱有法度，哪里需要我去更改？他想做什么须得自己去做，我只需要帮他。”
霍桑揉了揉眼眉，他听闻深陷人间情爱者十成十俱都固执，魔鬼与人类爱情的悲剧就在于此——他们常常忘记自己只是一个平衡人间各方势力的生物，没有什么一意孤行只爱一人的道理。梅菲斯特的回答显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霍桑盯着空气中一灰尘，在它落地之前出声：“行啊。那到时候还能再见一面，记得手下留情，我不是艾维尔。”
“再会。”梅菲斯特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
梅菲斯特走的时候让那粒灰尘重新浮起来了，风吹过来，再寻不到了。霍桑看了看烛火，烛火未灭，于是他也离开了。
教堂里于是寂寂无声。
苏普帝国和教会之间必然会有战争，这是最简单的人间规律都能得出的结论，有些事是一定要发生的，魔鬼可以插手却不能插手的事太多了，毕竟若魔鬼能够在人间肆意妄为，那人间的意义何在？凡人的意义何在？
因此魔鬼必须隐于幕后，这是第一个参与人间事务的魔鬼定下的规则。
霍桑又想起了那个词——永恒。在凡人的认知里，永恒就是永垂不朽，永垂不朽却不需要永恒，魔鬼很爱依靠永恒的噱头来引诱凡人，因为人间除却极有主见者，大都经不起这般引诱，永垂不朽意味着什么？那表示他创造的物质将流传不止百年千年，他将能以微末凡人之躯行神明难及之事。地狱中时间是凝固的，也许是因为它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才一尘不染，一无所有才无所谓时间，不管是物质还是岁月，唯独不能朽败的，只有一无所有。
霍桑想，地狱是因为一无所有才永恒，还是因为永恒才一无所有？
他倏忽间回到地狱，在真理之树下刻了一块碑。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无物质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