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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虚无灰烬 ...

  •   火苗烧着了叶脉纸,没留下灰烬。诗人盯着两样虚无的东西互相残杀,尘埃落定后才轻轻触碰了火苗生前的位置,不出所料地什么都没有碰到。他又触碰花纹繁复的纸牌,觉得硌手。

      “你今天又没有给我留下诗句。”魔鬼对诗人说,他看着诗人的动作,问:“怎么了?”

      诗人自来到地狱之后,便对这一切随时随地都能彻底消失的东西产生了兴趣,他在人间见过大河绕山、磷火闪烁,却从未见过真正半点不留痕的东西,这些东西同他久不触碰的人间一样,虽身处其中,却牵肠挂肚。

      “我碰到了虚无。”诗人保持着刚刚的动作,仿佛虚无即为存在,“我才不会拿残次品来敷衍你。”

      魔鬼忽略了“残次品”的概念,他把手搭在了诗人旁边,什么也没感觉到,于是不解地问:“你怎么能碰到虚无?”

      “也许没有碰到。”诗人抽出了一张叶脉纸,“这能成为一个命题吗?我该如何假设?”

      “按照一贯的道理,我应该假设为‘我能触碰到虚无’或‘我不能触碰到虚无’,但是这样假设的前提是虚无是存在的。”

      “但它是否可触碰呢?”诗人自言自语,“如果它是存在而不可触碰的生物,那可如何是好?如果接着询问它是否可触碰,那就是确准了它的存在,可它是存在的吗?啊,这回环的问句!”

      魔鬼听懂了诗人的话,他撑着头,在算诗人这个生生不息的回环问句中到底有多少个角,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他脑子里无聊地计算,注意到了诗人手边的纸牌。

      诗人正牌面朝下地展开它们,魔鬼掀开一张,“塔罗牌?”

      “没错。”诗人揽住魔鬼,“不知道谁落下的,看起来有些年份,我就顺手捎回来了。”

      诗人重新洗了牌,在小黑石桌上铺成一个环形,“你快想一个问题——不能是数理题。”

      魔鬼似乎记起来这种小游戏的规则,上窜下跳地飘了几圈,苦恼道:“爱情生命这一类东西我已经拥有,事业又非我必须,还有什么能测算的吗?”

      “只是个小游戏。”诗人也飘上去,“想什么都行,毕竟除了数理,人间的规律不再适用于魔鬼,规则当然也无所谓。”

      魔鬼随便想了个问题,他对着回环无端的塔罗牌犯愁——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某一个位置,“左数第四个”和“右数第七个”因首尾连接而失去了意义,于是它只好自己下去,闭着眼摸了一张牌,拎出来了。

      权杖七。

      诗人盯着这张牌——在地狱里测算命运的确是无意义的,测算的前提是地狱里存在“命运”这个所代表的东西,别过人间后,命运这个词便更加虚无缥缈了,它还存在着吗?诗人的手顿在桌上,他时而感觉人间渐远,时而又感到地狱与人间并无分别,命运在人间是一条线,每个人或行于其上,或悬于其上,这条线在进入地狱后,便被永恒崩解成无数灰尘,散落、混淆于虚无之中,充斥其间却又捉摸无端。

      权杖七代表着什么?它在人间和地狱有什么不一样的意思吗?或者说——它在此时此地还有什么作为占卜工具的意义吗?诗人不曾用它卜过命运,现在更不需要知道所谓的命运来作为安慰或勉励,于是这张被美化过的权杖七就只有消磨意义了。

      “是棵小树。”魔鬼指着权杖上的装饰,这种于人间并不符合规则的装饰在地狱并不被加以否定,反而有趣起来。

      模糊叶片,简化枝干,删除根系,成为装饰。魔鬼没有过多关注那张权杖七,过于简单的绘画线条于他没什么吸引力,他想起了地狱中那棵树,树荫遮蔽山岩,那里没有火焰。

      魔鬼放下纸牌,有些忧郁地盯着石桌。

      “你刚刚想问的是什么?”诗人单独留下权杖七,把其他纸牌收了起来。

      “我刚才想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些健忘。”魔鬼看起来有些苦恼,他重新抓住那张权杖七,认真道:“我觉得我最近确实忘了一些东西,比如我看见这棵小树想带你去真理之树那里看看,但我忘了真理之树在哪里。”

      “真理之树。”诗人重复道:“听起来挺古老的。”

      “的确很古老,梅菲斯特说他来地狱的时候那棵树就存在着了,噢——”魔鬼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梅菲斯特肯定知道在哪里!”

      说完他拉着诗人的手,一溜烟地飞了。

      “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看着几乎是滚进来的小魔鬼,手一抖,写错了字,他顺手把叶脉纸烧掉,问:“这次又是来干什么?”

      “带个路。”魔鬼从吊灯上窜到地上,“真理之树在哪里?我忘记路了。”

      梅菲斯特看见了魔鬼手中的权杖七,也注意到了那个装饰树,他顺手把新拿出来的叶脉纸烧掉,被小魔鬼瞪着眼睛说浪费。

      “在山丛旁边。”梅菲斯特摊手,“我带你们去。”

      真理之树的模样不与寻常树相同,也许是因为它在地狱,也许是因为“真理之树”这个名字。

      “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诗人好奇道。

      “我也不清楚。”梅菲斯特站在树荫下,阴影让他的身形有些模糊,“这是个口耳相传下来的名字,地狱史里提过这棵树,提过它的传说,但没提它的名字。”

      “传说的年代已不可考究,也许那又是一个永恒的节段,传说中说这棵树是地狱的起源,连通人间与地狱——其实具体是人间还是天上也不可考,不过鉴于神明的缺失,姑且把另一端叫做人间,这棵树的道理是‘真理是共通的’,”梅菲斯特摊了摊手,“但其实这只是个道理,也许是实在没什么可说了,只好这么讲。”

      永恒也会被传说所困吗?诗人又想到了“最初”,他们像是在某个长到无法过完的时间段中间活着,既不知先前发生过什么,也难以理解终点是什么,就像他们现在在这棵树下,无法探知地下的盘根错节,也见不到树梢。他还握着魔鬼的手,诗人手指往上屈了屈,蹭到了小魔鬼的棕色袖子。

      梅菲斯特注意到了诗人的动作,他的黑袍边界模糊,几乎要与阴影融合。

      “从未认真看过这儿?”梅菲斯特说,“不论是凡人还是魔鬼,地狱还是人间,相对于永恒来说都是无始无终的节段,除了无知无畏之辈,谁敢真正描述永恒?地狱的哲学家太少,树下的碑文也少,”梅菲斯特带着二人往树荫深处走,阴影中逐渐浮白,碑文凹凸不平地显露出来,“地狱史掐头去尾太过简略,碑文首尾难连太过简短,以至于这棵树终于被搁置了。”

      魔鬼的手触碰到石碑,石粉沾到了他手上,他惊道:“这里从未有过风吗?”

      “树荫之下无风无火。”梅菲斯特念出了石碑上的文字:“真理即为平静。”

      “另一块石碑不是这么写的。”小魔鬼没有再触碰石碑,他拍掉了手上的浮灰,念道:“真理好动,数理无差。”

      诗人念:“真理不属于时间。”

      “是这样没错,”魔鬼道,“真理这种模棱两可的概念,其实怎么讨论都没错的嘛。”

      梅菲斯特绕着几块石碑看,“也许真理并非无法解释,只不过各有各的解释,才变得模棱两可了起来——在人间,在地狱,什么是真理?”

      诗人答道:“某些被普遍认同的理论。”

      魔鬼补充道:“数理。”

      梅菲斯特没说对错,“所以这些都没错,这个绝对的词为什么难以阐明,这棵树为何鲜有问津,在于‘真理’——拉着手,不要绕晕,当做游赏就好。”

      诗人触碰到魔鬼的衣服,顺手拉住了他,梅菲斯特眨眼不见,魔鬼同他说:“梅菲斯特回去了。”

      “那边应该有碑丛,”魔鬼指着群山的方向,“那个位置是山丛。”

      诗人读完碑文,各种言论不经挑拣地入眼,存在还是虚无?永恒还是瞬间?或者一切都有且仅有作为一种属性的意义?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真理在此,迷茫也在此。

      魔鬼并未想太多,他的天赋全在于数理,尽管懂得这些道理,却不会因此而迷惑。

      毕竟如果数理并非真理,那其他何以堪称真理之名?

      正如他手里的“权杖七”,“权杖”是一个属性,必须有“七”才能找到具体的牌面。按他的思维,这棵树也许是因为石碑才被称为“真理之树”。

      人间的神明值得商榷,地狱的传说也难以尽信。

      诗人握着魔鬼的手,轻声说:“无火何处?荒山、树冠、有腐朽木材沉浸的地底和虚无的永恒,计算用的叶脉纸,湮没无闻的土地,寓言、被陷害的连线,虚无的灰烬,意外丧命的鸟羽,凭光而生的剑锋,和连败的漫漫长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虚无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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